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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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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可能这对对方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穆星河依旧按着他的步调,做着他的事。

    钟子津仍然记得那是一个晚上,春夜微寒,带着几分潮湿意味。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得差不多了,他感到温度的变化,忽地醒了过来。

    穆星河在守夜。他盘坐于地,膝上摊了一本书,一张符纸。他侧头看着书,火光在他眼底闪闪烁烁,琥珀般的光泽。他手上还有一支符笔,在他手指之间无意识地转啊转。

    不知凝神细看了多久,穆星河终于好好拿起笔来,用笔在符纸上勾勒轮廓,无论膝盖还是大腿,那都不是什么适合写字作画的地方,偏生他写得那么稳,笔尖下的轮空行云流水也似流转出来。

    他眼底有光,神色也是比平日更深一层的宁静,那不过一张符纸大小的方寸之地,在他眼中却好似有个万物生长的大世界一般。

    那时钟子津在想,其实道修也好,剑修也罢,应该都是一样的。

    认识之后其实发生了很多,甚至他因为师兄的事情对对方有所隐瞒,差点害死了对方。

    钟子津觉得若是自己的话,肯定就会放弃这样的朋友了,然而穆星河见他的时候却一如往常。钟子津朋友不算少,但也不算多,他知道这样的情谊有多珍贵。

    因此,即便是有人用他未来的修行道路来交换这个人,他也不愿意。

    要是在几年前,如果有人说自己修行路上会遭遇阻碍钟子津肯定不会相信,更不会想到最大的阻力来源于他自己。不过遇到便是遇到,他也苦恼过很久,后边发现苦恼根本没用,好在他是个剑修,如遇不顺,且行且战,且行且斩便是了。

    他并没有想到穆星河也会与他有一样的困境——穆星河是有大本事的人,他知道,他见过的道修同样修为的几乎没有谁比他强,但穆星河又显而易见比他更能利用各种条件,终究不该同他一样困惑与天赋与未来。

    他隐隐约约记得之前人家说过,道修修炼的是心,钟子津觉得心比剑要缥缈虚无得多,他更无法想象对方会面临怎么样的困境。

    不过无论怎么说,起码他们也算同病相怜,若穆星河突破不了,他也突破不了便是,有人陪着总是比没有要好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朋友一生一起走,谁先突破谁是狗!

    钟子津去找穆星河的时候依旧没有突破。穆星河在云浮,离瀛洲派老远的地方,没有海。但是山很好。有很多的云,很多的鸟鸣。比起剑修们的来去如风,英武果决,云浮派的人们却是有气质许多,即便行动速度飞快,那也是袖袍翩翩,发丝微动的神仙样貌。

    他寻了好几个神仙才问到穆星河在哪,他看见穆星河的时候,穆星河躺在一个石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天空。半空中有一片树叶飘来荡去,没半点要落下来的意思,估计就是穆星河干的好事。

    穆星河听到脚步声,蓦地就转过头去,见到是他,神情忽然柔软下来,是笑了。

    他带着笑意,只说了一声“哟”。

    其实钟子津有时候也会困惑于这笑里几分真心几分别的意味,可如今他听到这个声音,却只觉心中有烟花炸开,因此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

    “好久不见。”

    2三局两胜,五局三胜

    剑修是一种很好战的生物。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剑客遇上剑客,注定要争个长短的。

    尤其是瀛洲剑派的剑修。

    瀛洲剑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是它的历史要比灵犀界的大多数宗门要长,而小则是因为它的这份历史是要同别人共享的。

    当年瀛洲剑派不叫瀛洲剑派,人们都称它瀛洲派,身处三岛,坐拥仙山,灵气满盈,比如今的云浮派还要势大。只不过后来的瀛洲派分裂成瀛洲剑派与瀛洲仙派,世人虽依旧称他们为瀛洲派,但那也基本代指的是瀛洲仙派了。

    两派之间本就不对头,又因瀛洲仙派更为强势一点,瀛洲仙派的弟子日日讥讽嘲笑隔壁的瀛洲剑派,瀛洲剑派虽不甘示弱,但也没有办法从同样角度还击,只好将怒气化为练剑的动力。

    又因练剑绝非闭门造车之事,瀛洲剑派的弟子便乐于寻找同门切磋比试,一次不服,就来第二次。

    但即便是瀛洲剑派的弟子,也有一个不大愿意比试的对象。

    钟子津。

    钟子津是个怪物。

    怪物般的天赋,怪物般的领悟能力,怪物般的狂热。

    无论对手将他打得如何落花流水,他的战意都不会因此而熄灭,反倒是因为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进步着而叫人心生怖惧。

    幸而瀛洲剑派还有一个人,能陪着钟子津从早打到晚,进境上也未曾落下钟子津多少。

    那个人叫温行泽。

    钟子津叫温行泽“师兄”,事实上温行泽年岁与钟子津相差仿佛,拜入师门也是同时,偏生是早来了瀛洲剑派几日,便变成了钟子津的师兄。

    钟子津有很多师兄,不过对他而言,温行泽是最好的师兄——其它师兄固然很厉害,但是唯独温行泽能不断同他切磋,从来不会疲惫。

    温行泽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地方,比方说考虑的总是很长远,做事总是不会出错,知道很多事情,就连别的师兄们说起很远地方的事情的时候也能接话。

    师父说他是聪明,而师兄是“早慧”,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两个词之间差异所在。

    不过管他呢,有师兄在,那就很好。

    年少的钟子津会觉得很多事情是本来就会有的,没想过会消失。比如说天赋,又比如说他的师兄。

    他记得那是一个黄昏,他突然想到一个变招,提着剑想要寻师兄,可他踏过了瀛洲剑派的比试台,踏过师兄们经常比试的小树林,踏过瀛洲剑派的问剑崖,登上瀛洲岛的最高处,却也不见师兄的踪迹。

    钟子津一直找寻到夕阳在海上沉了半载,终于看到了师兄。

    师兄做着奇怪的手势,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语言,伴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气流都有些变化,而后地面开始爆出汹涌的流水,将地面的草叶悉数击碎。

    黄昏的光映照在师兄稚嫩又有些像小姑娘一样秀美的脸上,因为面色的认真而显示出特别好看的神采来。

    钟子津知道这是术法。

    入门的瀛洲剑派弟子多少学过一些基础术法,当然事实上之后没几个记得当初学的是什么,可是师兄的不一样,他的术法……与来做客的道修小弟子相比,并不差多少。

    当初的钟子津并不能辨认术法的好坏,可他敏锐的直觉依然告诉他,师兄的术法,很强。

    他走动的声音终究是惊动了师兄,师兄的术法急急收住,又因为太过仓促,水流忽然四处散开,钟子津怔怔地看着水溅湿了他的衣裳,而师兄竟然也没反应过来。

    师兄定定地站了一会,说了个“你——”却又没有说下去。

    钟子津却不觉有异,笑着说道:“师兄的术法好厉害!”他抬了抬剑,又问道:“来切磋吗?”

    当然师兄并没有用术法同他切磋,他之后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好似那个黄昏他见到的只是一场幻觉,他依旧四处寻人学剑练剑,他的师兄也依旧会答应他的每一场比试。

    有一日他又背上了他的小木剑寻找师兄,却奇异地听到了师兄的名字。

    他的战意忽然止息下来,脚步也轻了一些。

    “你说是那个同隔壁牛鼻子派不相上下的两仪宫来了?不是走错了地方吧?”

    “好像是去找我们的温行泽小师弟的。”

    “咦?”

    “小师弟年纪还小嘛,算来天赋不错,恐怕两仪宫那边想叫小师弟入门。”

    “呸!怎么可能!”

    “也非是不可能……当年小师弟可抢手啦,他来三岛也是应隔壁之邀,好多门派等着他呢,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到了我们剑派。”

    后头的话钟子津也没听清楚,他急匆匆要找师兄,可是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找师兄什么呢?

    他不清楚。

    他想师兄终究是喜欢术法的,瀛洲剑派中习练术法并不是很光荣的事情,可是师兄还是在那片刻的光阴里将术法习练到这般模样。

    师兄会走吗?要走吗?

    他听说过两仪宫,那是在很高很高的山上的门派,走的话他从瀛洲出发,去多久才能见到师兄呢?

    钟子津第一次感觉如此哀戚。

    他一点儿也不想要师兄离开。

    温行泽随师父出门的时候发觉墙角蜷着一个人,他老实说有点想装作看不见,但最后还是停了步子。

    那人反应非常敏锐,本来还在不停地点着头打瞌睡,感觉到有人的接近立马抬起头来,又因为察觉到是熟人,那警惕的神情就变成了灿烂的笑意:“师兄!”

    那人立起身来,把怀中的包裹推给他,包裹很大,便显得他们都格外小。

    温行泽勉强能辨认出那包裹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比如剑,书籍,小灵石,衣裳……他一头雾水,问道:“你怎么了?”

    “我听说你要去两仪宫,”那人说道,“我听说路很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

    他说着声音有些奇怪,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但他还坚持叮嘱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出门要注意什么之类人们以为这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竟然一点没提练剑的事情。

    温行泽皱着眉看他给自己的包裹,瞧到了一把剑。

    是入门时候师父亲手送的剑,钟子津一直认为自己配不上这把剑,说以后名扬天下再用,此刻却是交给了温行泽。

    温行泽叹了一口气:“……谁说我要去两仪宫啦?”

    钟子津思索了半天,迟疑道:“……我以为你很喜欢术法……不喜欢这里?”

    他的师弟是个很可怕的人。可怕在于他敏锐的直觉,惊人的悟性。

    温行泽想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要领悟这样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