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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白虎微笑道:“你当然可以离开,你的师弟被我所杀,你又能回去哪里?”
白虎说到“杀”字的时候,温行泽猛然回过头来,那一瞬间即使夜里,也能看见他的瞳孔是如何紧缩着。
然后白虎看见了两道剑光,海潮与明月都寄托于那剑光之中,带着万钧的气势与绝不回头的决心,一前一后,一同向他而来。
他下意识地抵挡,那一道剑光被他击破,然而却同时变成了无数蓝色的剑刃,纷纷落下!
——那完全是结魄期的力量!
白虎脑中仿佛有根弦断裂了——他明白了许多事情,那个小子早已经结魄期,只不过一直用什么方法隐藏着,拖延时间,叫他放松戒备!
原本到了此刻,他还有机会抵抗,然而就在他惊愕之中,已然有一把利刃自他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
那也是瀛洲派的剑。
他双目大睁,如何也想不到会如此。
钟子津已经彻底失去力量,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他的剑还陷在白虎身上,然而他没有再试图抓住自己的剑,而是怔怔地问温行泽:“……那是真的吗?”
那一剑过后,温行泽失去了所有境界的伪装,真气迅速衰弱,在不断震荡着,他慢慢的依靠在一棵树上,跌坐了下来,然后艰难又缓慢地把钟子津拉到他的身边。
他拍了拍钟子津的脑袋:“都是真的。”
钟子津已经支撑不住,没有了意识。
温行泽看着天空,叹息道:“…但其他的,你从前觉得过的,也是真的。”钟子津或许听不到了,或许听了也不会懂。
温行泽还有余力,即便是他因为真气的反噬、心潮的翻涌而仿佛陷于刀山火海之中,却也勉力支撑着意志,守着钟子津,看着天空。
都是真的。讨厌钟子津,因为钟子津而感到屈辱、不甘、悲凉都是真的,但此刻啊,他想要保护钟子津,想要担负起瀛洲派的未来,无论多勉强也想一起走下去的心情也是真的。
温行泽到底不是一个好剑修,好剑修应该直来直往,一剑决断。然而温行泽想的本来就很多,他的手段比起道修来并不逊色,面对实力高于自己的敌人,总得用些曲折的心思,才有取胜的可能。那一道信号符,不仅仅是给钟子津和青龙看的,也是给穆星河他们和其它的人看了——叫他们来这里,来救他们,或者是来杀他们,一切都能够很快。
他其实早已能进入结魄期,只是心里一直抉择不下,来的时候他清楚,钟子津怕是凶多吉少,若是遇敌,他断然无法找机会突破。他知道穆星河有一门遮掩真气的秘法,他向他学过,也很快学会并且使用上。
他明白自己即便是结魄期,对白虎也没有胜算,以弱胜强多半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若是没有,他就自己创造,他在路上便已经成功结魄,却顺水推舟一般装作被迫结魄,又装作心灰意冷离去,只为让白虎面临如此情势稍作思考,而露出一丝空隙,让他使用出那一招瀛洲派的绝剑势。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也只能创造一次机会。
绝剑势是赌命的招式,他在这瞬息之中寻找机会,也是赌命的做法。
最后那一剑钟子津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温行泽也明白钟子津的意思,无论说过什么,是否有隔阂,其实只要彼此一个眼神,都能明了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他们作为对手,是战得最酣畅淋漓的对手,作为伙伴,也是最默契的无需言语即可沟通的伙伴。
他们是同时出的剑,同样的一式明月沉西海。原先的温行泽并不会这一招,然而当初钟子津竟然会了,那么他必须也会。他说着长大了,不较劲,但心底仍然是较着劲的,他并不想输。输给钟子津也好,输给自己也好,甚至说输给命运也好,他都不愿意。
温行泽微微抬起手来,没有月光的夜里,依然有很暗很暗的光线穿过他的手指。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剑修的道路,他明白钟子津或许会如同他身后那棵大树的阴影一般笼罩他一辈子,然而他也想要如同大树一样,笼盖住钟子津,笼盖住那和他格格不入他又那样深切地喜爱着的瀛洲剑派。
直到生命终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阿怡家的糖的地雷~好久不见-3-
第107章 三人行
树影森森的林地之中, 暗色的天幕里, 那一道蓝色的信号分外惹眼。
一只白鸽忽然从不知道哪儿的树梢上落下来, 落到树林之中那个身影单薄、形单影只的人身上。
那只白鸽竟然能口吐人言:“周禄海说往信号符的方向去,我们一同往那个地方收缩。”
那人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走,他继续低着头往前行。他们按照能力被分配了不同的任务, 那白鸽是个妖修,有变形之能,因此变幻形态, 为他们传信,而自己因为有替身遁走的术法在身,所以被当作诱饵。
他对这种安排没有异议,各司其职而已, 身在他方, 在他人掌控之下,不争即死,各人地位相差无几,根本没有必要去计较细枝末节。然而他唯独不明白一点,云浮那个姓穆的小哥、花想容、东靖山庄余欢,这三人都是极有主意, 可以居中指挥之人, 为什么会凑到一起去?
他未能想出个所以然,却开始察觉到一丝异动。那是很轻的步伐, 潮湿而有浊重感觉的呼吸。
一只巨大的魔虎,伏在林中看见了他。它的背微微往下压, 是随时能够扑跃而起的姿态。如果是刚入万兽园中的他,定然喜滋滋地开始了捕猎,然而此刻他已经能明白,这是自己被捕猎的开始。他握住的手紧了紧,却依然摆出了捕猎的姿态。
他是猎物,是诱饵。但亦是猎人。
穆星河抬起头来,看见了真气化成的火焰在天空中绽开。
深蓝色的,拽着白色的尾焰。
穆星河认出这大概是一种信号符,他们云浮也有类似的,信号符的作用无非是召引同伴,但也终究是需要同伴能看得懂这个信号,如今在这个地方能激发信号符的人,若不是青龙白虎那一伙,或许只有温行泽了。
“……此时点燃信号符,必然有人被吸引过去。”说话的是余欢,他在穆星河前边,看着四周情况。
花想容也在,她瞧了一会儿,笑了起来:“温小哥不是那种莽撞的人,如今情境,他发这个信号符求助毫无作用,因此肯定是因为别的缘由。”她的眼角微微上翘,是天生的妩媚模样,然而这笑意传不到眼底,这一分妩媚也就也就变成了口不对心的逢迎之态。
“是,但别人想到要过去,他肯定也想到了会有人过去,我们也必须过去,”穆星河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地说,“他们想到这一点,必不会走正路,但我恰好看过那边究竟有几条路——我们绕过去。”
然而当他们抵达穆星河所说之处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穆星河却没有再去寻觅,而是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托着腮看他们。他面上带着微笑,眼睛在夜里越发明亮。
花想容也看了他一眼,忽地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些许烟尘,凝固成几个白衣小童的模样,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红木椅子,几人齐齐抬着那红木太师椅,花想容虽然没有披风,但是依旧还是拂了拂她的衣袍,显出很有气势的样子,然后施施然坐了下去。
穆星河本来营造得很好的、胸有成竹的、幕后boss降临一般的气氛就被她这样浮夸的行动打破了。
“……原来您这些小孩子都是幻术,我还以为您雇佣童工呢。”
余欢却无法理解他们这样散漫的气氛,却也不好直接问出口,只是警惕道:“这里没有人。”
“因为或许我们当时离这里最近吧,不过没关系,他们总是会来的——他们知道,无论是谁,都会到这里来。”穆星河伸手碰了碰那个红木椅子,触感十分真实,这种幻化能力跟梅庭雪那边都相差无几。
花想容似乎不介意他的多动,笑吟吟道:“只是小哥啊,你的朋友你不去看,恐怕凶多吉少哦?”
“我也没办法啊,”穆星河伸了个懒腰,却是掏出了一面旗子,笑容慢慢收住,显现出难得一见的认真来,“我不能带着你们去见他,至少目前不能。”
穆星河站了起来,淡淡看着面前那两人。被南地老人邀请而来的都是年轻人中的英才,而他面前两个人尤其如此。锦衣玉食自小便被人捧着的东靖山庄少主余欢,从籍籍无名的下界小卒爬到一个宗门堂主地位的花想容,他们是同穆星河不同的,穆星河不过是云浮派的无名小卒,众多弟子中的一个,他们却是有地位的人。这些位置给了他们不同寻常的经历,也给了他们与常人不一样的心境。
他以逼视的姿态看着他们,他们依旧十分平静。
穆星河闭了闭眼睛,他手上是一面小旗,旗杆卷着旗面,被他用来当做棍子,时不时拍打一下手掌。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以旗子指着余欢,直截了当道:“你是被邀请的二十七个人之中的第二十八个人。”
花想容坐在一旁,以袖掩唇,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哎呀,我记得原先有个人就是已经死在外边的,你若是那第二十八人,你又是谁?”
只听余欢冷笑一声,道:“我有身份令牌,不是余欢又能是谁?”
穆星河却是笑了起来:“你若是余欢,又怎能一路安安稳稳跟在我们身后?你脾性和余欢太过不合,当初余欢在席上可是冷嘲热讽,目中无人,你装作是余欢,却不能懂,一个做了少主的人,即便再明情况,都不会甘居人下。就好像这位大妹子不管多注重礼数,都在找机会出人头地一样。”
“哎呀,”花想容又以袖子遮住了半边脸,“奴家不过是想要为各位英雄尽些绵薄之力,小哥这般看我,真是折煞奴家了。”
那人冷笑了一声,道:“即便我不是余欢,那为何不能我贪慕虚荣和地位而去冒充他,凭什么说我是那无中生有的二十八人?”
“余欢本人大概已经死去了,是你获得了他的令牌,以伪装他的身份——你若是要出现在人前,必定需要一个可以公示的身份,谁都一样,如果遇到了我,能杀我,那便是我,唯独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才会迫切需要身份,”穆星河说自己死说得轻描淡写,然后懒洋洋道,“而且你的面具暴露了。”
他指着对方的面具,那面具和他的一样,是有龙鳞图案的,初看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又有些微的不一样,“余欢”的面具上刻有冠冕,刻有龙首,而穆星河的面具是五谷和风纹,于小处有所不同。
“原来邀请来园中的是二十八人,捕猎我们的是四人,这本来就是有所指代。二十八人指代的是二十八宿,四个捕猎者指代的是包含二十八宿的四象。我们之中每个人的面具不同,每个面具都指代自己星宿所在,我的面具是风与五谷,象征国库,是为东方青龙中的‘箕’,这位姑娘的面具是烛火红妆,象征天女,是为北方玄武之中的女宿,而我当初看着你的面具,就在想,这面具实在太厉害了——”穆星河依旧在打量着他,“东方青龙之中的心宿,可是帝王之象啊,若非是在外边的身份特别高贵,便是在这个万兽园的举办者心中是特别重要的。”
“余欢”未曾反驳,穆星河便照常说了下去:“当初我就一直在揣测你究竟是谁,有何异心,故意做你的领导,巴望你反驳我,我好分析一下你的动机,结果你竟然一直老老实实跟着我,我真的是毫无办法,也只好带你到这儿说清楚了。”
穆星河一路装蒜,如今咄咄逼人,却说得万分委屈,好像他是万般无奈一样。
“余欢”冷冷看着他一眼:“然而你又有何证据?”
穆星河“啪”地一下,用旗子击了一下掌,他这会儿倒不讲逻辑,而是咧开嘴笑了:“我要什么证据?就算你是真的余欢,我杀了你,回头编造一个理由就是,死无对证,他们要找也是找搞出这个万兽园的人,关我何事?”
此言一出,“余欢”终究是怔了一怔。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因为符纸化妖之术的传言,他大概是知道此人的本领的。此人心思缜密,行动谨慎,也确实是有可能击杀蔺离那样的高手之人。而此人自报家门是云浮弟子,行事虽不拘常理,但也还算得上气度从容待人温和,确实是名门大宗教出来的弟子。然而此刻,他说杀人、嫁祸、欺瞒说得毫不犹豫理所应当,说得万分流畅,仿佛对这一套娴熟无比,同寻常魔宗之人相差无几,哪里有半点云浮弟子的模样?!
然而他只慌乱了片刻,很快就定下神来,未有动作,淡淡看着穆星河。
或许穆星河能杀了他,但必然需要不少代价,强敌环伺朝不保夕,若是要拼命,他舍得吗?他敢吗?
穆星河明白他的有恃无恐所在,举起手来,是投降的姿态:“开玩笑的。”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身份太微妙了,没有搞清楚你们的动机之前,我可没法放心放你们去决战,”穆星河此刻笑眯眯的,表现出十分友好的模样,把手放下来,“虽然不算什么好时机,但是还是得摊个牌吧。““哎呀,”花想容又是抬起袖子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面具后边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呀,小哥不是说奴家代表的是北方玄武之中的女宿吗,还能有什么身份呀?”
“有啊,”穆星河随口道,“朱雀?”
花想容放下了袖子,看着穆星河,不说话。
“其实当初那股游荡的威压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来路不对劲,动机也不对劲——我觉得可能那是一种试探,便给你上了一道不完全的秘法,毕竟我这种人自己做的术法有缺陷很正常对不对?结果并没有任何事发生,当时我只是想那恐怕是你自己不动声色藏住了,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互相试探,”穆星河道,“然而我在察觉到朱雀、并追踪朱雀之后,碰到了你。你来得莫名其妙,我和他一路如此谨慎都没注意到,你怎么可能比我更清楚我追踪的过程呢,那是因为或许一开始就是我追踪的人吧。”
花想容靠在椅子上,以手撑住下巴,侧头看着穆星河,红唇勾出一抹笑来:“可是假如我就是朱雀,那我又是接替了谁的身份?谁又是花想容?”
“你就是花想容,你是朱雀,亦是女宿,”穆星河也回以笑容,“我们进来和四象进来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因此这也给了你操作的空间。你用气势夺走他人注意力,使他人无法明了一开始进来的并非是你,而是和你那些小童一样的幻术产物,你的幻术修为之高,让我开始几乎无法怀疑这一点,已经可以比肩先前一位跟花有关系的前辈。”
花想容一怔,却没有显现出慌张模样,懒洋洋笑道:“其实哪有那么简单,那个幻术可是损耗了我一件法宝,贵得很。”她这话算是默认了,却是靠在了椅背上,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