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滑雪服后, 姜意禾提起雪杖, 踩着厚重的雪板, 颤巍巍地站上了这处雪坡的最顶端。

    这是这家滑雪场里最初级的滑雪道，坡长400米左右, 坡度不到45°，比之她刚才一直望着的斜对面的那个高级滑雪道的大雪坡，要平缓得多了。

    她站在最上方，能完全俯瞰到下面的风景。

    身处高地，冬日的凛凛寒风刀子似地割着她的脸, 隔着外面一层滑雪服，加上内里一层羽绒服，都觉得十分的冷。

    她缩了缩肩, 紧紧地捏着雪杖，挪动笨重的雪板, 费劲儿地向后退了两步，寻了个足够安全的位置, 离大斜坡和嘈杂的人群远了一些。

    因为她根本不会滑，所以, 目前只能看着别人干羡慕。

    她茫然张望, 坡道上下的游客们在左右两侧的传送带往来上下, 有几个滑得好的，都从最上端滑到下面好几回了。

    陈情与连星河先去了中级滑雪道。

    中级道的坡度比她眼前这个雪坡明显陡了一大截, 起始点更高, 更险峭。

    遥遥一望, 只能勉强分辨出站在最顶端起始处的是两个人，并看不清容貌。

    但姜意禾认得陈情那一身白色的滑雪服，还有他身旁一身迷彩色的连星河。

    不多时，他们已经准备完毕，电光火石之间，从最上端冲下，前后斡旋，咬紧对方的滑行轨迹，左右穿插，一时难分彼此。

    中级滑雪道的长度比初级的要长一倍，大概800米左右，附带一个大的拐弯和s形的弯路，周围拉着高而长的铁丝围墙，以防滑雪者一个不慎，控制不好速度脱离轨道，摔下山崖。

    她不由地心惊肉跳。

    连星河迷彩色的身影在皑皑雪色之下非常之扎眼。

    他在第一个弯道就领先陈情了，把速度控得十分平稳，顺利地通过弯道，然后，一个俯冲下去，死死咬住赛道的轨迹，进入s形弯路。

    几番平稳地迂回，他成功通过了两个大的转弯。

    陈情紧跟其后，显然，滑得不若连星河平稳。

    但他并不是急躁，而是自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和滑行技巧。

    陈情进入弯道之时，丝毫没想控速。

    手里的雪杖支持他迅速地改变了自己的运动轨迹，一个折身入弯，继而加快速度，经过下面那个大s弯。

    他几乎是一猛子冲进去，然后再利用雪杖调整身体方位，再直直出来。

    连续几个弯道，他都是这么通过，如此一来，几番较量，比之速度平缓，动作沉稳的连星河，快了不是一丁点儿。

    很快，赶上了连星河，并远远超越。

    最后，陈情一个迅猛的前冲，加快速度，直直通过终点。

    连星河被他甩开了四五十米，不多时，也顺利到达终点了。

    雪道难度提升，很费精力，他们滑了最后一次，看起来气力尽失，两人便从中级赛道离开了，直接乘传送带上来，到达初级道顶端。

    姜意禾刚欣赏完他们两个之间的精彩较量，一时难以回神。

    她仍捏着雪杖，望着大下坡，走不敢走，下也不敢下。

    上来，连星河脱下雪板，抱在怀中，走过来拍她一下：“你怎么不下去啊？”

    “我不会……不敢。”

    姜意禾不好意思地说。她完全不会，胆量也不够，生怕自己扫了他们两个老手的兴致。

    她眼睫上覆着层很轻薄的冰霜，看起来，她就这么一直站在山顶挨冻，没运动，身子也没热起来，再冻一会儿，估计能成个冰棍儿。

    刚才在休息厅里，说要教她滑雪的陈情，只顾着在中级道上和连星河撒了几圈的欢，好像把答应她的事儿抛到了脑后，上来后也没提及，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休整。

    不知怎的，她心底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儿。

    陈情找了个地方坐下，摘掉雪板，把雪杖扔在一旁，头盔也摘掉——在中级道和高级道，需要戴头盔保证人身安全。

    然而，初级道对于他而言，已经是小儿科了，并不需要这个。

    他揉了揉沾着潮气的发，额头仍旧滚烫。

    不过运动了一番，筋骨重新活了一样，饶是还在发烧，也比躺在床上舒服多了。

    药效起了作用，头也没刚才在赛车场飙完一趟那么昏沉了。

    下午五点，时近傍晚，滑雪场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关门了。

    姜意禾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好不容易来一次，没尽兴怎么行？

    她还是挺喜欢那种从高处冲到低处的刺激的感觉，不过，她的胆量不够大就是了。

    连星河把雪板踩回脚下，主动对姜意禾说：“我带你从这边滑下去，坡度不大。等会儿上来，你再学具体怎么滑。”

    陈情懒懒地坐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甩开两只穿着笨重的滑雪鞋的脚，松松垮垮地向后一靠，抬眸望着她，眸光淡淡的。

    他看起来完全没想跟连星河陪她一起滑下去，也没想教她什么，只是那么干坐着，不言不语的，平静地看着她。

    姜意禾抿了抿唇，对上他视线，又挪开。

    她的心一直向下坠，没来由地失望。

    她定了定神，转而认真地问连星河：“要摔下去吗？”

    她还什么都不会，很怕摔出个什么事儿。

    “中途你把雪杖扔了就行，别戳到自己，不然不安全。”连星河指了指场地上来往的统一穿着红色滑雪服的工作人员们，“他们会帮你捡的。你滑一次下去，就大概知道是什么速度了，一会儿教你的时候，你也比较容易控制。”

    “嗯，好。”姜意禾点头。

    连星河带她站到最前端，跃跃欲试。

    坡道上的滑雪者少了一大半，但是，连星河和她还是选了一处人更少的。毕竟他要带着她这么一个什么还不会的新手，需要尽可能排除有可能因为他人导致的意外情况发生。

    姜意禾盯着大斜坡，双腿发虚。

    连星河在旁边嘱咐着注意事项，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的，顺着雪坡望下去，白茫茫一片，头脑有点儿眩晕。

    她不自觉地回了回头，余光能瞥见坐在身后十米开外的陈情。

    他不知在看哪里。

    反正，没看这里。

    因为生病，刚还在中级道宣泄过一回，他的精神气和兴致，明显消减了一大截儿。

    他应该很累了，还生着病，应该……也没心情教她滑雪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默默地，回过头，目光又落回雪坡，凝了凝神。

    “你现在先不用管怎么控制雪板。”连星河最后说，他轻轻地笑着，“你就凭着惯性，这个坡度也不危险，下去一趟体验体验，一会儿上来再学，你就知道这个坡有多陡，心里才能有数。”

    她正了正色，“嗯。”

    “准备好了吗？”

    连星河在一旁活动了下肩颈，甩了甩胳膊，两条雪杖在他手里，像是左右飞舞的触角。

    “我先下去了！我在下面等你！”

    连星河非常有活力，话音还未落定，他一撒脚，直直向底端冲了下去。

    姜意禾浑身抖擞，学着他抖了抖肩。

    她两只胳膊带动雪杖，简单活动，顿时就觉得浑身的筋骨稍打开，她便立刻报足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好了……”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打了打气。

    别害怕。

    蓦地，她脑袋顶罩上个很柔和的力道。

    一个头盔，从头顶套了下来。

    不是她的尺寸，显然大了一圈儿。

    陈情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他借由自己身高的优势，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那个头盔给她戴上。

    顺带着，他轻轻拍了拍。

    她头顶砰砰作响，心也跟着跳了两下。

    她双颊烧灼起来，愣愣地，想回头。

    然而，脚下的雪板太过笨重，她没法完全回身，余光能瞥到他的肩，覆了一层晦涩的夕光。

    她也不敢回身，身处坡道最顶端，蓄势待发，稍不留神，站不稳的话，很可能会摔下去。

    连星河已经到达底端，他扬起迷彩色的胳膊，像个熊似地，遥遥地朝她挥了挥爪子。

    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不知是不是被山顶的风声盖过。

    然而，在这样激烈喧嚣的风中，她明显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喧嚣而热烈。

    “你别动。”

    还有陈情在她身后，低哑而沉稳的嗓音。

    依然是那副有点儿颐指气使的口气，音质冰冷，带着不容置疑。

    姜意禾算是怕了他了，她生怕自己动一下，他又说她不听他的话，扬手就给她从山顶上推下去。

    她完全预估不了他的套路。

    他就贴在她背后，摘掉手套，给她戴好防护头盔，边低声地叮咛：“滑到中间，控制不了就扔下雪杖，不然不安全。还有，不要大外八字下去，会摔。”

    “嗯……”她小声地应，脸上烫烫的。

    心也跳得很热烈。

    陈情贴着她背，把她揽抱在胸前。

    他双臂从她肩头绕过，自后向前，替她系头盔下端的纤维绳。

    他的两只手很白，五指修长干净，许是因为温度低，指尖泛着层粉色的光晕，柔和了一贯冰冷凌厉的线条和轮廓。

    “刺激的话，想叫就叫，大声点儿，可以害怕，但，不可以头着地。”

    “……好。”她抿着嘴，轻笑着答应。

    头盔牢牢地罩在她头顶，她瞬间安了安心，没来由的有了勇气。

    旋即，下颚覆上个冰凉而强硬的力道。

    他捏住她尖俏的下巴，迫使她扭头，看着自己。

    小姑娘的脖子看起来拧得疼了，眼泪汪汪的，双眼清澈，泛着盈盈水光。

    她侧仰起头，直直对上他那双惯于冷淡的眼眸。

    心头陡然一动。

    柔软的发和山间的风，一齐拂过他额头，露出两道剑眉，淡皱着，似是心有千千结。

    然而，他的眉心却拧得很紧，很紧，眼底盛满担忧。

    “注意安全。”

    他说。

    姜意禾愣了下，遂轻轻点头，“嗯。”

    然后，他放开她。

    他踩着笨重的滑雪鞋，又跌坐回休息椅，换上那副惯常的神情，犹如置身之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和坡底的连星河。

    姜意禾强压了下心跳，拿出小时候一猛子扎进人工湖救他的勇气，提起双脚的雪板，挪动身子，从山顶直冲下去！

    烈风在身体两侧呼号，凛冽的寒气直窜入七窍，她冻得鼻子都痛。

    迎风一激，她两眼发酸，要掉下泪来。

    她不会滑雪，完全不得要领，只在想连星河让她体验这个坡道的速度。

    她依靠惯性，滑了一百米左右，最后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想到了陈情的话，于是扔下雪杖，就顺着眼前的方向，冲向坡底。

    好在她的平衡能力还算不错，双脚的雪板也没有打结，没有外八字，也没有内八向里拐，平直下滑，很快，通过了大半的路程。

    远远的，她能看到连星河在朝她招手，渐渐也能听到他的呼声了：“姜意禾——就这样滑下来——千万别怕！你好厉害！”

    姜意禾又惊又喜，忍不住大声地尖叫！

    太刺激了！

    周遭的风景眼前迅速地掠过，如飞速旋转的走马灯。

    坡道最后五十米，她却没稳住，一屁股摔在地，到后来完全是照着惯性，像滑滑梯一样滑到底的。

    稳稳停下之时，她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连星河扶起她，夸赞道：“你胆子真大！”

    “没有吧……”姜意禾想下意识地挠一挠头，隔着手套，碰到头顶陈情为她戴上的头盔。

    似乎是他给她了勇气。

    “你还行吗？我们上传送带吧。”连星河说。

    “我还可以，我们走吧。”

    姜意禾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掌握滑雪技巧，有条不紊地从山顶滑下来了，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可以跟他们去中级道玩玩儿，感觉会更刺激。

    传送带像一条黑色巨蟒，紧贴在坡道两侧，匍匐而上。

    他们上了最左的一条，是上山的。

    道路冗长，传送速度很慢。半途，连星河笑着回头：“一会儿上去了，陈情教你滑。”

    “……啊？”姜意禾一怔。

    可是，他看起来很累了不是吗？他刚从中级道下来就一副疏疏懒懒，完全没想管她的样子，不过是后来临她下去之前，才给她套个头盔，以示关心。

    是关心吗？

    “他说先让我带你下去，然后上去了他再教你。他没跟你说？”

    “这样吗……”姜意禾低了低头，心中敲着小鼓，“没有。”

    就在这样的忐忑中，她和连星河一起被传送到了山顶。

    夕阳降沉，在皑皑雪地撒上一片柔和的余晖，包裹住整个被洁白包裹住的山头，很美。

    陈情坐在不远，低身整理雪板和滑雪鞋，片刻后，他披了满肩的霞光，起身，站得笔直。

    他半侧脸沉溺在柔和的晖色之中，神情半明半昧，缓缓向她伸出了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