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清道光十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澳门,西望洋山东麓脚下,英国伦敦会传教士、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广州特派委员会翻译官及中文秘书马约翰的私宅。
这是一座南欧风格的别墅式小楼,楼后有苍翠欲滴的树林,楼前是典型的地中海色彩的卵石路,姹紫嫣红的花朵点缀在娇嫩绿翠的草坪间,温暖的阳光从打开的窗口洒到屋里,湿润的季风挟携着大海的咸味扑面而来……
一副多么令人心醉神怡的惬意景况啊!
然而,马约翰却一点儿也不惬意。他在客厅里不停地踱来踱去,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狼。
从早上到这会儿,他紧锁的眉头一刻都没展开过,以至于那本来就又黄又瘦的脸孔变得活像一只脱水的瘪瓜。
这时刻,他讨厌阳光,因为阳光带来了视觉:在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百里之外的虎门中国人欢腾如海的情景;他讨厌季风,因为季风给他带来了嗅觉:他的鼻孔里仿佛充塞着鸦片被销毁而散发出的恶臭味。他紧闭了嘴唇,牙齿在口中咯咯作响。他的心中充满了咬牙切齿的仇恨和疯狂报复的欲望。
“赶快让上帝的硫磺与火从天而降吧!如同所多玛和蛾摩拉一样的中国,应当受到惩罚!”他忽然神经质地振臂大叫。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以至于使他年轻美貌的妻子大感惊讶。她从院子里跑进来,诧异地望着他。
“秧马礼逊,出了什么事?”妻子问。
“我要把铁轭加到他们的颈项上!”他疯狂地咆哮着,随手从书架上拉住一只木匣摔到地板上。地上砰然大响。
木匣四分五裂,里头的纸张撒落一地。
“秧马礼逊,你疯啦?那是你父亲的遗稿啊!”妻子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散落了的纸张。
妻子的话像教堂里的钟,一下子警醒了愤怒中的马约翰。
马约翰一屁股跌坐下来。他怔忡着,眼前恍惚重显了他的父亲老马礼逊五年前辞世时的那一幕:
老马礼逊是死不瞑目的。是秧马礼逊替父亲闭上了眼睛。
“秧马礼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作为女皇陛下的臣民、作为一名东印度公司的官员,你痛惜那些被林则徐强行夺走的鸦片,这让大英帝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可是愤怒是没有用的。主耶稣说:为什么要向空气挥拳呢?亲爱的秧马礼逊,你为查理·义律大人写的呈送外相巴麦尊大人的信,不是已经发走了吗?为什么不耐心等待一下呢?”妻子娓娓说,声音婉转动听。
“噢,亲爱的,你太让我感动了。你真是上帝赐予我的华冠!你的话让我苦闷的心豁然开朗。”
马约翰走过来吻一下妻子的脸,说:“你说的对,我要耐心等待。中国人太顽固了。他们的文化就像所多玛的毒葡萄。我们一定要用西方的文明取代它!我估计,我们政府的决心以及征服中国的军队很快就会来到。而我,正可趁此空闲完成父亲的遗愿。”
“这就对啦,秧马礼逊。”妻子欣慰地说。
马约翰走到桌旁坐下,拿起笔来伏案疾书。
他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他的中国朋友张六凼,收信人地址是广州十仁堂,信的内容也简单:请张六凼为他寻找一个名叫“孙卓”的人。
“密斯特张,我的朋友,”在信的结尾,马约翰写道:
“请你一定帮帮我,帮我找到孙卓。这个人对我,还有我死去的父亲来说,是太重要了。为了找到他,我愿意付出除生命以外的任何代价。”
孙卓是谁?马约翰为什么要找他呢?
──“去充满你们祖先的恶贯吧!”耶稣痛斥马利塞人说:“你们这些毒蛇的后代,怎么能逃脱地狱的刑罚!”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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