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孙家旺摇头:孙家不背汉奸名(二)
孙家旺的这次花城行,应该说是收益颇丰的。
首先是他得到了吴天垣的承诺,这等于是摆脱了马约翰噩梦般的纠缠;然后是他纠正了早先对阿彩和王泰阶相爱所持的错误立场。
而让他最觉欣慰的是终于获知了张六凼的真面目──邓石匠还告诉他:张六凼成为十仁堂的经理,即是其与马约翰及李番联手阴谋的结果。当邓石匠告诉他这件事底细的时候,他不自禁地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庆幸自己没答应张嘉祥的求婚,若答应了,那就是引狼入室啊!
他认定这叔侄二人就是两条恶狼。他认定以前发生的相关事情都是这对叔侄的阴谋。他因此而痛恨他们,应了那句“醒有所思睡有所梦”的俗语,此刻他在睡梦里竟想起来去找张六凼理论。
“张六凼,你给我出来!”他站在十仁堂门外大叫道。
可是他叫破了嗓子,十仁堂里竟不见一个人影出来。他越发生气,正准备冲进去找人,却忽见张六凼冲出大门,举着顶门的木杠横扫过来!但听“咔嚓”一声脆响,他被扫中,木杠断折而他则被打飞起来,接着又重重地摔落到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醒过来。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天的星斗;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自己仰倒在路边的水沟里;他所乘坐的小轿前头的桥杆折断,被扔在道上;而那两个轿夫,则像凶神似地立在沟旁。
“轿夫大哥,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觉着腰腿都像断了似地剧痛,想爬起来却爬不动。他知道这里是广州城外,恐惧使他顾不得疼痛了,就向轿夫问。
“孙老爷,上来吧!”草帽汉双臂搭在胸前说。
“轿夫大哥,我的腿好像断了。请您……”
话还没完,草帽汉跨前一步,拽住他的手,硬生生把他从泥水里拖了上来。
“请问轿夫大哥,这是什么去处啊?”他忍住疼痛问。
“自己长着耳朵不会听吗?”礼帽汉没好气地说。
“老朽只听见江流声和狗吠声,可这……?”
“江流声说明是在珠江边;狗吠声是员村的狗叫。”
孙家旺一听“员村”两字,不由心头一个寒颤。员村是广州东面的一座江村,离城三十里。他的脑海中立刻印出来“绑架”二字。同时也想到了张六凼。
“哎呀两位,老朽家在城里。你们把我抬到这里,这是为什么啊?”尽管心里紧张到了极点,孙家旺还是这样问。
“请你去见一位朋友啊!”礼帽汉阴险地说。
“见朋友?见哪位朋友?”孙家旺接着问。
“嘿,老东西!问得倒详细!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快起来,随咱们走!”礼帽汉凶恶地说。
孙家旺强撑着想站起来,可是右脚一着地,剧痛难忍,“哎哟”一声扑地又倒。他觉着眼前金星乱冒。
“两位大哥,老朽走不成,老朽的腿断啦!”他说。
草帽汉蹲身察看一番,向礼帽汉点头。
“都他妈怪你!抬轿子能摔断轿杆。”礼帽汉向草帽汉抱怨说:“现在怎么办?离黄沙洲还隔着十几里,难道要背着他走?”
“要不我去叫孙三把快蟹开过来?”草帽汉说。
“那好吧,你快去快回。”礼帽汉子说。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草帽汉气喘吁吁走了回来。
“赵大,快蟹不在那里!孙三和李四全不见影。”草帽汉子对礼帽汉子说。
“钱二你说什么?快蟹不在那里?!”礼帽汉大惊声。
“是啊赵大。这地方一没烟馆二没鸡窝,这俩小子不会翻进江里喂鳖公了吧?”草帽汉钱二气恨地说。
“喂鳖公喂虾公是他们的事,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大──礼帽汉子说。
“要不,咱到村里偷一条船吧!”钱二说。
钱二话音刚落,忽然江面上传来一阵歌声,就听那歌唱道:
青石板,石板青,
青石板上钉银钉。
一颗十颗百颗钉,
千颗万颗数不清……。
歌声苍劲豪放,在夜空里显得格外清亮。
三人所在之处离江边大约三几十丈。只见点点波光的珠江江面,有一只小船逆流而来,而其速度却快若离弦之箭。
“这才叫瞌睡了就有枕头来呀!钱二,快去叫住那船!”赵大欣喜地说。
钱二撒腿往江边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喂,船上的船公行行好啊!这儿有人要死啦!救命啊!救命啊!”
钱二这方法真灵。他喊声刚落,就见小船在江心打个急弯径朝岸边驶来。星光下,他看见使船者竟是一个道人。
道人缁衣银髻,颌下长须飘飘,一边划桨一边还唱:
千颗钉,万颗钉,
一颗银钉一盏灯。
莫道晦朔夜无月,
星斗阑干恰恰明。
“明”字落水,小船拢岸。此际,赵大已背着孙家旺来到。钱二先跳上船,接应着赵大也上来,两个将孙家旺放到船上。
“三位是去广州求医吗?”道人笑容可掬地问。
“不。我们要去黄沙洲。”钱二回答说。
“去黄沙洲?那儿没有医生啊!”道人说。
“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赵大恶声说。
道人嘿然举桨划水。小船转头顺江流而下。道人一边使船一边又唱起来:
南斗明,北斗明,
清清河汉挂天穹。
我欲御风上天际,
扁舟一叶渡牵牛。
“哈……!想不到这老道人还是个情种哇!”
道人歌声甫落,赵大就哈哈大笑说:“你要帮忙牛郎?帮他拐走织女?你可就要遭王母娘娘惩罚喽!”
“此言差矣!檀越有所不知,王母娘娘她也是一个有情人呢!”道人笑嘻嘻地说。
“不对,不对!王母娘娘有情?有情还拿天河隔开牛郎织女?”钱二说。
“王母娘娘也嫁人。没有情,怎嫁人?”道人反驳说。
“咳!老道是个假道人。不然怎会说王母娘娘也嫁人?王母娘娘可是你们道教造出来的神仙喔!”赵大又说。
“檀越又错啦!王母娘娘怎会是道教造出来的神仙呢?”道人说。
“这是纯阳观的李明彻说的。”赵大说。
“哈哈哈!檀越不要听那牛鼻子的话。听了他的话,临死耽误穿裤子。”老道大笑说。
孙家旺本来腿痛难忍,心中也充满了忧惧。等他上了小船,先是道人颇具新意的歌声,后又听见赵大和道人斗嘴,不知不觉就忘了腿痛,心中忧惧也没了踪影。
小船在道人手中,顺流如梭,说话间就到了黄沙洲。
小船拢岸。
赵大被道人奚落,本想发怒,却在钱二催促下将孙家旺弄到岸上,让钱二背着孙家旺,他自己回身夺下道人的船桨说一句:“好个杂毛,胆敢骂我!你等着,等老子办事回来跟你算账!”说罢追着钱二往附近的一座孤宅走去。
孤宅院墙坍塌,院门也只剩了门框,院内杂草丛生。一看就是一座弃屋。走进院门,迎面几间堂屋,上边的门窗也已破败。好在还有两扇屋门。此刻屋门紧闭,屋里透着灯光。
赵大兴冲冲地大步跨前伸手去推屋门,一边高兴地说:“胡掌柜,我们回……!”话到此处忽然噎住,叫声“妈呀!”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一声低沉而又极具威严的声音喝住。
“回来!”那声音说。
钱二背着孙家旺愣在屋门外。
“进来!”那声音又说。
赵大钱二进屋,放下孙家旺然后颤栗着跪倒。
屋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只马灯;桌子后一张椅子;椅子里坐个胖汉子,汉子三十几岁,那脑满肠肥的样儿,说明这是个养尊处优好鱼好肉好酒好食的吃家;胖汉子身后还立着一个汉子;而在墙角阴影里则躺倒着一个人,那人身下黑乎乎的一片。孙家旺闻到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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