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昏天黑地 白郎中遭难蒙城县
安庆陷落和蒋文庆死难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这在安徽全省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蒋文庆是安徽巡抚,是太平军起义以来所打死的第一名封疆大吏。他的死使安徽全省陷入了群龙无首一片混乱的状态,大小官吏惶惶不安,兵将勇弁一夕数惊。即令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也是人人心存疑惧,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当此家国兴衰存亡之际,每个人都在关注着时局的发展,关注着形势的变化。而此中尤甚者,恐怕莫过于翁同书了。
翁同书是在道途中听说这一可怕消息的。不过,他对此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惊慌和意外,因为这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事先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样快。当他到达蒙城的时候,那传言早已是沸沸扬扬了。
传言各不一致,什么样的说法都有。譬如对蒋文庆之死,有说吞金,有说仰药,有说是被长毛杀死。而对长毛下一步去向,则有言其将自安庆北犯,有言将继续东进,还有言说长毛皆是南人不服北方水土将从安庆、九江两路钳击江西图返广东。翁同书找家旅店住下,向小二和店客打听,听到的也是这些杂乱无章的消息。这让翁同书大感不安。当知他计划是在此歇息一日,明天即往拜谒范蠡墓然后启程南下寻找琦善大军。也即是说,他将离长毛越来越近,甚至于会有在半路与之遭遇的危险。因此,掌握真实情况了解长毛的动向,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俗话说“传言传言,越传越玄。”他知道要从百姓口中获知真实情况是难上加难。这让他一时陷入了茫然之中,正在为难,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是现任蒙城正堂宋维屏。
宋维屏,福建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当年大概也是正月底的时间,宋维屏进京应试,路过翁同书的家乡常熟,染病病倒在旅店里,后因银钱用完而被店家赶出了旅店。他身在异乡举目无亲,眼见就要在饥寒交迫中抛尸街头,幸被在家乡读书的翁同龢逢见。那时的翁同龢正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少年,问明情形便慷慨相助。宋维屏这才得以治愈疾病,赴京赶考并得中进士。因此,他一直把翁家当做大恩人。
翁同书决定去见宋维屏。
不过,这一次翁同书前来蒙城事先是没准备告诉宋维屏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他不想披露自己的行踪,二来也不愿见宋维屏衔恩。他是为了获知有关时局的真实情况,不得已才决定来见宋维屏。不曾想这一来,倒巧遇了一个人。
此际已过正午,天空是艳阳高照。然而由于昨天一场大雪,城里边屋顶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积雪,天气显得格外寒冷。翁同书踏雪来到县衙门外,正要上前和门子说话,耳中却忽然听到了一句嘶声的呼唤!
“翁大人,救命啊!”
唤声微弱却极悲怆。翁同书惊诧之中蓦然回首,但只见县衙门外旮旯处有一个披枷戴锁的人。那人头发散落衣衫血染,脚下鞋袜皆不知去向,就那么赤足站立在雪地中。瘦弱的身躯在枷锁的压迫之下不堪重负,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栗着。
“这是谁?怎么会认得我?”
翁同书急步走到那人跟前仔细打量,这一打量,不由得大吃一惊!
“啊?白郎中?!白先生,怎么是你?”他失声惊问。
他的行动和叫声引来了两个衙役。他们从门房里跑出来,一个抓住翁同书就往旁边拖。另一个举起手中的皮鞭就打白郎中!
“住手!”翁同书愤怒地大喝一声,奋力挣脱拖拽他的衙役,扑上前去一把架住那个衙役举着皮鞭的手,夺下鞭子。
“哟?**吃了老虎胆啦?敢打咱公爷们?”两个衙役先是一愣,接着就揎拳捋袖上来要打翁同书。
“大胆的东西!尔知我是谁?快叫宋维屏出来见我!”他怒不可遏,指着衙役怒声吼道。
两衙役一下被镇住了,大眼瞪小眼对望了一会儿。换了腔口和面孔小心翼翼却又心有不甘地问:“你……你是谁?怎……怎么敢……敢直呼我家老爷名讳?”四只眼睛盯着翁同书。
“混帐东西!我是谁,尔等没有资格问?!”翁同书愤怒地说:“快去告诉宋维屏,就说翁同书要见他!”
衙役惶惶地跑进衙门。翁同书走到白郎中面前,说:“先生受苦了,先生且稍忍耐,这个县令我认得,等他出来了,我……”说到这里,不料白郎中忽然双膝跪地,用嘶哑而颤抖的声音无比焦急无比凄惶地说:“翁……翁大人,快……快救云娘啊!”说完这句话,就颓然栽倒在雪地上昏厥过去。
对于白云娘的状况,翁同书在认出白郎中的那一刻心中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当他听到白郎中此言一出,心中依然还是生起了莫名的恐惧。他想问问实情,但白郎中却昏厥倒地。看着白郎中蜷缩的身子,他的心中又生出一阵悲哀。赶紧脱下了身上的外衣盖在白郎中的身上,扶起白郎中把他搂在怀里。一阵酸楚的冲动又袭上心头,翁同书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而潸然泪下了。
“大人!翁大人!”
宋维屏手提着官袍的前摆一路小跑着出了官衙,立刻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不知所措。当知翁同书既比他官大,又是他的恩人。眼见这位大人兼恩人搂抱着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白郎中在落泪,他是又惊又疑又怕又窘又觉得愧疚,慌慌张张跑到翁同书面前双膝跪地直叩头。然而翁同书却不予理睬。
“大人,翁大人……,这,这……。”宋维屏结结巴巴地说不上话来,忽然猛醒似地叫道:“快!快!快把白郎中抬进暖屋去!快去后堂告诉夫人做姜汤!”一边说一边上前来从翁同书的手里接过白郎中,等衙役打开枷锁抬走了白郎中,才硬起头皮再对翁同书说:“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实在不知,只望大人恕罪。”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打躬作揖。
翁同书铁青着面孔一言不发。他的内心感到了巨大的刺痛。虽然他还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够断定,白郎中和白云娘遭到了不幸。对这不幸,他在八个月前就有了预感,并且一直在为此担着心。可是现在亲见这不幸已经发生时,他依然觉得难以接受。当然,让他内心刺痛的还有这个宋维屏。宋维屏太让人失望了。他甚至不相信宋维屏会干出这种事来:一个三甲进士出身的百姓父母官,怎么会如此的昏愦与残刻?他怎么能认定白郎中有罪?他怎么能忍心让一个无辜百姓赤脚在雪地里披枷戴锁?想到此,翁同书的愤怒就如同烈火,想要对着宋维屏大发雷霆,斥责他没有人性、斥责他不配做官;甚至想要当面对他说,要立刻具疏弹劾他,请皇上将他撤职查办,让他也尝尝披枷戴锁的滋味。但是这些话,他终于没有说出口。他把自己的愤怒隐忍下来:他必须尽快去救白云娘、
“宋大人喔!还记得夫子‘仁者爱人’的教诲么?”沉默了老半天,他终于拣出来这么一句话。
“圣人教诲下官何曾敢忘?大人哪,下官有下官的苦衷啊!”宋维屏回答说。
“上天有好生之德。再有苦衷也不能草菅人命!”听到宋维屏这么辩解,翁同书的反感顿时又生,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得严厉起来。
“啊呀大人,下官岂敢草菅人命?这……”
“草菅人命”在大清法律中是重罪。官员获此罪名,轻者罢官充军重者杀头弃市。宋维屏听到翁同书拿来这么一顶帽子,只唬得他冷汗直冒,连忙要加以申辩,却被翁同书挡住了:
“好了好了。宋大人,我现在无暇听你申辩。此时我只想知道你枷号白郎中的原因。”翁同书说。
“大人,此事要说一言难尽。这样吧,下官就请大人到堂上先看诉状,其余情由下官再向大人禀明。”
宋维屏说完,见翁同书点头,便在前恭敬引路,把翁同书领进了县衙。坐定以后,宋维屏找出一张状纸呈到翁同书手中。翁同书展状看时,只见上边写着:
兹有本县县民牛万金为控告白郎中企图**良家妇女事:
本月二十日,县民之妻曹氏腹痛不已。民即派人赴雉河集往请白郎中来府为民妻诊治。讵料白郎中乃衣冠禽兽,其见民妻貌美即起邪恶之心。乃借故支走丫环仆妇,利用行医之便对民妻百般调戏,希图不轨。后竟动手强剥民妻裙裤。民妻恐惧喊叫方得免遭奸污。县民原思此亦县民引狼入室不怨他人,后再熟思,又觉不妥。似此淫恶之徒久行江湖,不知曾坏人多少名节。若纵之使去,明日不知又害谁家。是故县民秉除恶务尽之旨,特遣练勇将其扭送来县交由大人严加惩处。
具状人:本县牛老圩武举人牛万金大清咸丰三年正月壬申
翁同书看完这状纸,脑海中轰然作响。他可不是相信状中所控,恰恰相反,他是明白了事情的原由:一定是牛举人要霸占白云娘,遭到了白氏父女的反抗。牛举人便捏造罪名陷害白郎中。他状中只字不提白云娘,便是明证。而状纸上写的时间,说明事情已经发生三天了。天啊!三天!三天的时间白云娘会怎样了呢?一个弱女子落在一个恶霸手中还会怎样呢?他不敢往下想了。
“宋大人,这就是你枷号白郎中的理由?就凭这一面之辞?你可知这当中包藏着怎样的罪恶?”他厉声问道。
“大人,非是下官一定要枷号白郎中。下官这也是为他好啊!大人不知,这个牛万金骄恣跋扈,一向横行乡里为所欲为。他派来押送白郎中的练勇还住在县衙对面的旅店中。假若下官放了白郎中,白郎中立刻就会没命的。”宋维屏说。
“你乃一县之主。治内有如此不法之徒,怎可不加惩处反而为其左右?朝廷给你的权力难道是要你为虎作伥吗?”翁同书怒不可遏,大声斥责起来。
“大人所责,下官不敢不听。然而关于民间团练不听管束横行乡里之情,大人不也曾疏奏过皇上么?大人啊,此非下官这样一个七品县令便能……。”宋维屏反驳起翁同书来。
“好了好了。你不必辩白了。我问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翁同书知道宋维屏的话也有道理。但是他不想听、也没时间听了,于是打断了宋的话头问道。
“下官但听大人吩咐。”宋维屏说。
“那好。你赶紧点齐三班衙役,与我立即赶往牛老圩救人!”翁同书立刻说。
“啊?救人?大人,到牛老圩救什么人啊?”宋维屏吃惊地问。
“你快集齐人马,路上我再与你细说。”
宋维屏空衙而出,跟着翁同书赶奔牛老圩。但是当他们进入牛府的时候,才发现牛府里一个男丁也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个被任化邦打掉了牙齿的管家。而衙役们合府搜查,也没有搜出白云娘。翁同书救人心切,与宋维屏一商量,索性就在牛家门口摆起了公堂,先审牛举人的老婆曹氏。
“曹氏,速将你与牛万金合谋陷害白郎中一事从实招来!”宋维屏一拍惊堂木,对跪在地上的曹氏说。
“大人,白郎中是谁?民妇不知大人说的什么。”曹氏回答。
“什么?你竟敢说不知白郎中是谁?那么我问你,本月二十日是谁为你诊病?”宋维屏怒声说。
“大人这话,更让民妇摸不着头脑了。本月二十日民妇正在亳州娘家,也未曾生病,又怎会有人为民妇诊病?民妇倒要请问大人,民妇今日刚从娘家回来,便听大人来问这些莫明其妙的话语。大人究竟想干什么?我牛家再赖也是个举人府第,大人平白无故就来搜查,我夫虽不在家中,民妇也要大人给一个答复。”
宋维屏知道这个曹氏出身豪门,祖籍亳州,其父兄都在当朝为官。而牛家又是堂堂的举人府,到这里进行搜查,他本就是壮着胆儿干的,一来靠的是翁同书撑腰,二来有把握拿到罪证。现在既没有搜到白云娘又听曹氏说出这样一套言语来,他一下就没了主意,只好拿眼色向翁同书求救。
牛家门前是片空场。县太爷在这儿设堂审案,而且审的是牛家的夫人。这样的奇闻立刻就招来了看热闹的人群。而翁同书就杂在人群当中,陪在他身边的还有一名蒙城县衙的书吏。当他看到宋维屏求助的目光后,就向那书吏耳语一阵,书吏走到宋维屏身后也照样耳语一阵,宋维屏的脸上立刻便有了喜色。
“牛曹氏,本月二十日你果然不在家中?”宋维屏重开审问。
“是的大人。民妇十九日就回了娘家。”曹氏回答。
“今天是你归来的日子?”宋维屏再问。
“是的大人。民妇前脚进门,大人后脚就到。大人不信请看,那里停的就是民妇乘坐的马车。”曹氏又答。
“你不是向本县要答复么?本县现在就答复你。”宋维屏拿起牛举人的控状说:“来人,把此状交给牛曹氏自看。”
一个衙役将那控状拿给曹氏。曹氏张目一看,顿时满面胀红,扭脸就朝着牛府大门里边高声叫道:“牛二,你给老娘滚出来!”
“牛二”就是牛府的管家。此际他正躲在门里。听见曹氏喊他,自知是要祸事,便硬着头皮走出来跪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曹氏抖着状纸尖着嗓音问。
曹氏怒气冲天,跳起来给了牛二两个耳光。牛二旧伤未好又遭新伤,嘴巴立刻流出血来。曹氏还要再打,却被宋维屏叫住。
“牛曹氏,这是本县公堂,你不可随便打人。”宋维屏说。
“天杀的呀!把老娘的颜面都丢尽啦!瞧瞧这上边都写了些什么让人难堪的话呀!让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呐!”曹氏呼天抢地起来。
宋维屏见此,让人拿来一把椅子对曹氏说:“牛曹氏,此事既与你无涉,你且一旁就坐。听本县继续审案。”牛府丫环扶曹氏坐下,宋维屏把目光转向牛二。
“牛二,此控状是你所写?”宋维屏威声地问。
“是的大人。”牛二叩头说。
“你诬陷白郎中又污自家主母清白,你知罪吗?”
“大人,这都是……,小人是奉了主人之命啊!”
“那么就从实招来!”
“我家老爷看上了白郎中的女儿白云娘,要想纳她为妾又怕主母不允,便趁主母探亲之机想要把生米煮成熟饭。那天,小人将白氏父女骗到府上说明老爷心意,白氏父女死活不肯答应。我家老爷就……。”
“我且问你,白云娘现在何处?”宋维屏拦住牛二的话头问。
“白云娘昨日被檀公城的任柱抢走了。”牛二回答。
“胡说!谁不知你家养着几百名团练?而且牛万金又武艺高强,任柱何人,能从你家里抢走白云娘?”宋维屏喝道。
“大人,这是真的呀!大人不信,可问众人。昨天这里也是这样人山人海的。那任柱武艺超群,不知要胜过我家老爷几倍。大人请看,小人这脸、这牙,就是让他给打的呀!”牛二哭腔地说。
“那你家的练勇呢?”
“昨天是我家老爷大喜之日,练勇们全都喝得东倒西歪的。不然的话,我家老爷焉肯放那白云娘和任柱走?”
“牛万金现在哪里?”
“回禀大人。我家老爷咽不下这口气,打听得任柱带着白云娘去了雉河集的来宝客店,就点齐练勇找他们去了。”
翁同书刚放下来的心,立刻又悬到了半空中。他连忙对书吏耳语,让书吏再次挤出人群去向宋维屏转达。看到宋维屏点头会意,才又把心放回到肚里。
“现在案情已经大白。牛万金与牛二陷害良善强抢民女罪名成立。牛曹氏,你还有何话讲?”宋维屏转对牛曹氏说。
“大人,俗言说‘自作孽不可恕’。我夫违法,事实俱在。民妇无话可讲。只是民妇恳求大人,念及我夫身有功名,请大人法外施恩,民妇及民妇父兄都会感激大人的。”曹氏把父兄搬出来。
“牛万金仍在怙恶,本县如何法外施恩?”
“若大人肯法外施恩,民妇愿意阻止他,让他回到牛老圩来向大人认罪,并情愿赔偿白家父女的所有损失。”
“你能阻止牛万金作恶?”
“民妇向大人保证,民妇能够阻止他!”
“本县不敢相信。本县素知牛万金跋扈,你一个妇人怎能阻止得了他?还是让本县动王法吧!”
“大人啊,不瞒大人说,民妇未嫁前就曾读过‘石头记’。那书中的人物,能叫民妇赞赏几分的,也就是凤姐儿吧!为什么说赞赏几分呢?那是因为在民妇看来,凤姐儿还是差着几分火候。民妇也知丈夫顽劣,说来不怕大人笑话,他顽劣只在外头,在外头他像只老虎,可在我的面前,他就是头绵羊。大人若肯法外施恩,民妇这就赶去雉河集,给他再来一次河东狮吼,不怕他不乖乖地回来。”
“哈哈!牛曹氏,你不愧是出身名门,倒也真是别具一格不同凡响呢!俗云:‘高官厚禄,不如家有贤妇’。牛万金家有你这样一位贤妇,算他福气!好吧,本县就成全你这份贤德。不过,你得给我保证白云娘的安全!”
曹氏谢过宋维屏,立刻驱车赶往涡河渡口。此际,天已傍晚,翁同书见事已妥当,便让宋维屏带众返回县城,他自己则要去往雉河集。
“请宋大人转告白郎中,至迟不过明日,我就能把白云娘带到他的面前。”他跟宋维屏说。
但是宋维屏不让他单独行动。为了他的安全,宋维屏坚持让书吏随他同往。于是,大家在牛老圩分手。而待到翁同书与书吏二人赶到雉河集时,这里已是万家灯火了。他们找到来宝客店,住了进去。
翁同书唤小二拿来笔墨纸砚,又向小二问明白云娘的住屋,然后提笔写下一张字条,让书吏送给白云娘。
白云娘此际正在屋子里给潘贵英煎药。屋里有两张木床,一张躺着潘贵英,另张睡着任秀秀。潘贵英这一次到枉死城走一趟,幸亏白云娘早来一步,把她从无常大鬼手里抢了回来。不过,因为拖延太久,她那孩子生下来时已经死了。为此,潘贵英伤心至极。从她脱离危险起,白云娘就一直在安慰她。这不,现在白云娘又在一边煎药一边跟她说着宽心话:
“嫂子,想开点啊!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嫂子和任大哥这么年青,嫂子又生得这样漂亮,还愁没有孩子么?以后哇,嫂子再生孩子就找俺,俺保证你母子都平安。”
白云娘刚满十六岁,严格说来还是个孩子。可张口闭口说出来的话儿全像是大人似的。让人听了就同甘泉流进了心窝里。加上她生得极美,潘贵英早就喜爱她了。这阵子正说着,忽听有人敲门,走过去开门一看,却见是个陌生的男人。
“请问姑娘是白云娘么?”陌生男人问道。
“是我。你有什么事?”
“这张纸条儿是给姑娘的。”
白云娘接过纸条,见上边写着:
白姑娘,白先生已经获救,正在蒙城县署调养,请您放心。另:我想姑娘已知我真实姓名和身份。我请姑娘为我保密。同书。
“啊?爹爹平安无事了!翁……哦,同先生在哪里?”白云娘激动得热泪盈眶,急忙问。
“他在楼上。”
“先生您稍候。”白云娘叮嘱书吏,转回屋里整理一下药罐和炉火,刚要出门上楼去见翁同书,忽然又听见店外一片人声喧哗,赶忙又退身进屋关上了屋门。
嘈杂的人声同样惊扰了翁同书。他害怕是牛万金去而复来,便急步下楼来看,却在楼梯口迎头碰上了书吏。
“什么人在外喧哗?”他忙问。
“大人莫急,好像是任柱的乡党。他们听说任柱与牛万金结仇,连夜从檀公城结伙赶来援助任柱,少说也有三百人。”书吏回答。
“谢天谢地。”翁同书以手加额慨叹说:“幸亏咱们先走一步,使得牛曹氏拉走了牛万金。要不然,今晚这雉河集又要血染黄沙了!唉!天下纷乱纲纪不张,这种局面何时是个头哇!”
“大人,恐怕祸事并没有完结呐!”书吏说。
“你言何意?”翁同书惊愕地问。
“大人请来。”
当翁同书与书吏一道下了楼道来到客店门口,看见街上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而在人群的前头,另有一个被绑缚着的人。嘈杂声里就听有人在喊:“柱子哥,就让牛万金这样走了,太便宜他啦!依我说,咱这就去牛老圩找他算账!还有那个昏官!他凭一面之辞就枷号白郎中,一定是收了牛万金的银子!现在白先生还在遭罪,咱们得救他去!”接下来是一片附和声:“找牛万金算账!”“给小柱子报仇!”“找宋维屏讲理!”“救白郎中!”一时群情激愤人声鼎沸,眼见得一场民变发生。正混乱,忽见白云娘走了出来。她先望了望翁同书,接着向众人鞠躬施了礼,然后说:“乡亲们啊,俺是白云娘。俺谢谢大伙仗义啦!贵英嫂让俺告诉大家,咱都是庄户人。庄户人图什么?不就图个平平安安过日子么?小柱子没生下来就死了!这是他的命。贵英嫂说不怨谁。至于俺爹,俺告诉大家,俺爹已经得救啦!救他的就是这位同先生!”
一场暴乱在无意间被平息了。翁同书感慨万千。他打内心里敬重白云娘,敬重潘贵英,也敬重任柱。他记着白云娘的这番话,话是庄户人的话,可那是字字抵万金啊!
“多好的百姓啊!有这么好的百姓,而不能让民富国强天下太平,真地是愧对天地愧对圣人愧对人生啊!”他这么想。
第二天清晨,翁同书与书吏雇了马车载着白云娘赶奔县城。在途中,他向白云娘问起来两件事。
“白姑娘,你们是如何晓得我姓名的?”
“是丁宝桢告诉俺的。他还说,他和大人订了一个君子之约。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还有一事,昨晚我在人群中看见一个被绑的人,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贼!”
“他们把贼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任大哥离家后,他的邻居李成夜晚起来看见任大哥家亮着灯,以为大哥回来了。到屋前发现是两个贼在屋里乱翻。李成一喊,邻居们起来抓贼,结果是跑了一个抓住一个。因为偷的是任大哥家,所以就带来由他处置。”
“哦。任柱是如何处置的?”昨天在牛老圩听牛二说任柱武艺超群,翁同书就记在心里。他想了解任化邦的德性,这时就乘机问道。
“那贼什么东西也没偷。任大哥把他放了。”白云娘说。
“这就奇了。光翻不偷,这贼奇怪。”书吏笑着插了一句。
“也没什么奇怪。他不是来偷财物,而是为的一样东西。”白云娘说。
“什么东西?”翁同书随口一问。
“那贼说是找一张什么图画。哦,是一张叫九归图的画。”白云娘回答说。
“啊?九归图?任柱家藏有九归图?”翁同书顿时兴奋起来。
“任大哥告诉那贼说,他们搞错了,他根本就不晓得什么九归图。他问那贼如何猜疑他家有九归图,那贼回答说,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奉命来干这事。”
“奉命?奉谁的命?任柱问了么?”翁同书追问。
“贼说是奉了一个叫什么来着?哦,是一个姓徐的团总的命令。”
“姓徐的团总?他们是哪里人?”
“好像是寿州人。”
翁同书“唔”了一声陷入了沉思,一直到蒙城也没再说话。他的心思完全用在了方才的对话上。九归图、姓徐的团总、寿州,又是寿州!看来要追查九归图是离不开寿州了!
“只要查到这个姓徐的团总,一切谜团就会迎刃而解了。”他这么想。
至于白郎中父女,他真不想让他们离开自己。他多想把他们留在身边啊!然而,那又不可能。他有皇命在身。他要去上战场。他将要面对的是金戈铁马的战争生涯。怎么能把他们留在身边呢?他也曾想过把他们带回到家中,可是家人能同意吗?就这么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翁同书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在白郎中父女的去留上,他又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到最后,还是宋维屏给他想出来一个主意:
“下官的同年马新贻刚从建平调署合肥正堂,他与下官过从甚密。下官修书一封,让白先生父女二人前去投奔,请他多加照应。只要离开淮北,先生父女不就脱离牛万金的威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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