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
第76章:
黛玉沉沉好睡,待得醒来时,天外已经余晖洒落,满室晕黄之色。
却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她便起身趿鞋,犹自揉着眼睛,不知身在何处。
定了定神,环顾房中,才哑然失笑,却在自己房中,还能在哪里的?
唤了两个丫鬟进来,黛玉一面梳洗一面问道:“四哥呢?怎么不见?”
宜人吃吃而笑,“不听你问宜人姐姐,开口闭口满口都是四爷!”
黛玉也不理她嘲笑,因听到外面有胤禛的脚步声,只忙忙地梳洗了。
胤禛在外头等了一会子,闻得黛玉已梳洗完毕,方才挑帘进来,脸上犹带怜惜:“一觉睡了大半日,快些吃点东西。”
禛贝勒府起居饮食皆极简朴,只因南宫风妙玉及黛玉皆是江南人氏,故厨子也是从江南带过来的。
黛玉却因脾胃薄,白日里粒米未进,晚上也不敢给她什么大鱼大肉吃,故晚上竟是碧粳米粥,和一笼小肉包。
伸手用玉筷挑开了一个包子的口,一瞧却是肥嫩的肉馅,不觉蹙起了眉头。
胤禛语气淡淡地看着她,捏了捏她小下巴,道:“你太瘦了,得多吃些肉,不能挑嘴!”
黛玉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着,太油腻了,她很不爱吃,理所当然地塞进了胤禛口中,笑得眉眼弯弯的。
“四哥吃肉,玉儿吃皮,瞧玉儿多疼四哥!”
笑意盈盈地说完,顽皮地将笼子内的包子都挑开了口,冒着阵阵的热气,氤氲如白雾,透着浓浓的肉香。
说得满屋子里的丫鬟皆忍俊不禁,瞧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什么四爷吃肉她吃皮的?还不是她挑嘴总是不爱吃东西。
不过,好生可爱啊,让大家愿意疼到心坎儿里。
看着黛玉总是略有清减的容颜,胤禛用筷子挑开一个包子的蒂口,挟着包子内的肉馅就往黛玉嘴边凑,惹得黛玉小手就往外推,哇哇大叫:“不要!不要!再吃,玉儿就成了咱们家任人宰割的小肥猪了!”
可是一张口,肉馅就已经塞到了口里。
胤禛轻笑,“若是咱们家圈养的小猪似你这般清瘦,还成什么样子了?不然你去瞧瞧,咱们家的小猪都是肥滚滚的。”
黛玉满口都是胤禛塞进来的肉馅儿,苦着脸鼓着双颊,口齿不清地问慧人道:“鱼儿和四哥去门,牛米牛银找四哥?”
眼珠子骨碌碌地瞅着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绿莹莹的,衬着官窑脱胎填白碗,格外好看,让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虽然香气很诱人,可是一个小玉儿,吃不完这么一大碗米粥啊!
慧人递过热手巾给胤禛,才点头道:“找四爷的倒是没有,找格格的却有几个。”
黛玉咬着肉馅诧异地看着慧人,不明白她在禛贝勒府中,还有谁找自己?
蹙了蹙眉头,“奇哉怪也,谁找玉儿?”
慧人看着胤禛,然后才轻轻地道:“是贾家的老太君,吩咐了链二奶奶亲自来请格格过去。”
黛玉吞了吞口中的肉馅,真是太油腻了,忙细细地喝了一口香喷喷的米粥,让热热的粥滑落在胃中,舒服地吐出一口气,才张着一双明眸看慧人,“怪了,已经说不过去了,还来请去做什么?”
慧人苦笑一声,还能去做什么?四爷每每说那拉氏敏慧有百折不挠的精神,依她说,贾家也担得起这个词儿。
“链二奶奶倒是说,家里来了一个新姐妹,姐妹们情分中都是极好的,故而也想接了格格去散散心。”
黛玉冷笑道:“这可也奇了,王家的一门亲戚,和林家有什么瓜葛?来贾家做客也罢了,竟将我当什么了?”
不说来拜见也罢了,她原不是很想见到那些不相干的人。
如今倒好,来了客人,倒让她堂堂大清香玉郡君去见她们?凭的是什么?
一点儿身份尊卑都不知道,这也是大家子的规矩?
慧人亦笑道:“格格只管放心,已经打发了。”
虽然素日里主子平易近人,可是终究是堂堂四贝勒的嫡福晋,这该遵从的上下尊卑,也得让他们都明白些儿。
别以为格格独个儿在京城中了,就万事由着他们的心意!
好歹,老爷如今还在世呢,贾家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老爷才能做主格格大小事情的理儿。
黛玉这才作罢,她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见慧人已经打发了,便丢过不提。
一时不断有人来回胤禛事情,吃饱喝足的黛玉便将身子投在太师椅中,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故意响亮地打嗝,惹得满屋子里的丫鬟皆掩口而笑,真个儿鬼灵精,在自家人跟前,什么闺秀气派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四哥真是坏啊,硬是喂了她吃了好几个肉包子,满嘴里都是油腻腻的肉味儿,臭死了!
趿着一双软滑的缎鞋,在屋内这里摸摸,那里碰碰,闲了就侧耳听着下人来回的事情。
慧人沏了上好的茶来与黛玉漱口,过一时才又重新沏了极清澈的茶水来与黛玉冲去口内的油腻味儿。
黛玉小口小口地啜着温热的茶水,看着书案后的胤禛,再拧着眉头看着低眉顺眼回事的金佳士伦。
忽而胤祥带着一身雪气匆匆跑了进来,未等坐到椅子上,便先将茶碗里的茶水一仰脖。
黛玉先娇笑道:“十三哥哥好久没有来找玉儿玩了,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来找玉儿吗?”
心中却知道胤祥必定有极要紧的事情告诉胤禛,因此便向慧人等使了个眼色,诸人便退了出去。
胤祥方瞧着黛玉,脸上似笑非笑,伸手想捏捏黛玉粉嫩嫩的脸颊,却因胤禛锋利的目光方忍住了。
心中不断叹气,这个四哥,娃娃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呀,这样小气,碰碰她抱抱她都不成了。
过了好一会,胤禛才饶有兴味地笑道:“娃娃,十三哥哥才得知了一件极有趣的事情,要不要听听?”
黛玉掏了掏耳朵,俏脸生嗔:“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十三哥哥快说啦,不准藏私,玉儿也要玩!”
胤祥这才正色对胤禛道:“我才从皇阿玛的书房里出来,哪知竟有太子殿下来求皇阿玛的恩典。求的也并不是别的什么事情,竟是想求皇阿玛的旨意,不用等到采选才人女史,便想将那薛宝钗纳为侍妾。”
黛玉听得瞪大了眼珠子,狐疑地看着胤禛和胤祥,“太子殿下的脑袋坏了吗?”
语气俏皮,让人忍不住失笑,可是意思却极明白。
今儿还说胤祀等人皆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道理,都没有纳宝钗的意思,太子却捷足先登,岂不是昭然若揭?
据她所知,太子虽素性骄纵,可是也皆因身份使然,自幼金尊玉贵,难免骄纵了一些,可是他从小便是康熙亲自教养,文才武略,皆极出色,每每康熙离朝,便是太子代政,可见康熙重用及宠爱之心,如何如此愚而纳钗?
岂不是让康熙也为之忌讳不成?
虽然她年纪尚幼,可是这些年来,康熙的性子倒也了解仿佛。
在康熙心中,江山社稷也只是次之,为首的,是他至高无上的帝王之权,只有他掌控天下,而不能让任何人事物脱离他的手心,哪怕是太子为储君已经是明堂正道的身份,只要是在他有生之年,亦不允许太子有登基为帝之心。
在康熙的心中,不仅仅是满汉分明,毕竟百姓颠覆不了他的皇权;
而儿子,却都虎视眈眈着他至高无上的位子,亲情,更在皇权之后了。
胤祥摇摇头,看着黛玉,乌黑的眸子中泛滥着淡淡的笑意,见到娃娃,真好。
“太子殿下的意思也极明白,并不曾说起什么凤女金身的事情,只是说今儿无意中瞥见薛家小姐容貌才情皆极出色,可巧身边又少了一个服侍的丫头,偏生听说又是今年待选的才人女史,故而才求了皇阿玛的意思。”
黛玉起身沏了一碗茶,递给胤禛,才娇笑道:“依我说,未必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胤祀胤禟胤祯等人,皆比四哥年纪还要小得多,他们都明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道理,更何况太子殿下历经宫廷争斗,朝野风云,岂能如此明目张胆要一个有凤女金身之说的女子为妾?
这一点儿都不合理,况且太子并非愚笨之人。
胤祥听了黛玉的话,赞叹了两声,才瞅着她愈发显得柔美的容颜,笑叹道:“到底是娃娃,小脑袋瓜子聪明得紧。”
听胤祥夸赞自己,黛玉也很是开心,笑道:“十三哥哥你快说,可别在四哥跟前卖关子了。”
能让胤祥匆忙而至的事情,必定不是一件小事。
胤祥却端起黛玉给胤禛沏的茶,轻啜了一口,才摇头晃脑地道:“并不是太子殿下来求的,却是太子妃来求的。”
说着看着黛玉并没有什么诧异的神色,暗自点头,瞧来这小娃娃也想到了是太子妃而非太子。
胤禛始终都是默不作声,听了这话,手指轻轻扣着书案,淡淡地开口道:“皇阿玛未必答应此事。”
语气虽淡,可是却掷地有声,显然十分确定。
瞧来,是太子妃忍受不住这么些年凤女金身的风言风语了,所以才有此举。
让太子纳了薛宝钗,一则太子的确是将来的天子,也会拥有传国玉玺;
二则以薛宝钗一个商贾包衣之女的身份,连庶福晋的名分都没有资格拥有,过去不过就是个侍妾,或者是个通房丫头,仍旧是个奴才,连太子妃身边的宫女都不及,要打要骂,或杀或卖,还不是太子妃一个人说了算?
只是,据闻那薛宝钗秉性聪颖,博览群书,亦有绝世之才,未必是为了求这个富贵而来。
侍妾和伴读,不过就是比寻常宫女丫鬟略高一些儿的,仍旧是要屈居人下,她既有青云之志,岂能甘心如此?
胤禛将心中所解细细言明,也好让诸人有个防备,方端起茶慢慢品着。
胤祥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神色中堆满了对胤禛的仰慕,赞道:“到底是四哥,不等我说,就知道了大概。”
黛玉娇嫩的嘴角,不满地微微撅起,“十三哥哥真坏,玉儿也有想到,你不说赞玉儿,却赞四哥。”
偷偷笑着,小手不安分地拽着胤祥的衣袖,非要从他嘴里讨出一句赞叹的话来。
可是,四哥剖析那薛宝钗的心性,还真是让她心惊啊!
对薛宝钗而言,上山的路,不是只有一条,登天的云梯,更不是只有一架,如今,她也瞧不清楚薛宝钗到底为何而来。
小小的她,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渴求富贵的人物。
胤祥随口赞叹了两句,拍拍黛玉的脑袋,道:“玉儿是最聪颖的娃儿,很不用十三哥哥来赞叹什么。”
黛玉俏脸满是不甘地扯着胤祥的手,娇声嚷道:“玉儿又不是家里的小狗,干嘛要拍玉儿的头?”
只有家里的小狗才是服服帖帖,让她摸着狗头安慰的,就像十三哥哥,在四哥跟前像小狗一样听话。
胤禛宠溺地看着总跟胤祥抬杠的黛玉一眼,才轻道:“玉儿,听十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明白。”
黛玉甜甜地应了一声,忙坐在胤禛旁边的太师椅上,拉尖了耳朵听胤祥说。
瞧见黛玉堆满俏皮灵慧的小脸,胤祥却先撑不住笑了起来,道:“娃娃也只听四哥一个人的话罢了。”
说着神色肃穆地道:“那些女人间的事情,我也并不在意什么,只明儿个回去,让我那福晋留意一些就是了,四哥也不用操心什么。今儿来,只有一件事情,得跟四哥说得清楚了,我方才一路行来的时候,似是见到不少生面孔在四哥府邸周围。”
四哥如此淡泊名利,还是让那些人惦记在心头了啊!
难道,他们非得为了一个皇位,竟连手足之情都满不在乎么?
若是果然他们欺人太甚,他愿意鼎力相助四哥登上那九五至尊的位子,君临天下!
胤禛只看着金佳士伦,并不言语。
金佳士伦立即明白地躬身道:“请爷和十三爷放心,奴才自会吩咐人好生照应着外头冒着风雪的叫花子。”
见金佳士伦反应敏捷,胤禛满意地点点头,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仰头看着古朴的屋梁,淡淡地道:“雪城风大,云也层层,不出三日,太子殿下必定会登门,咱们就呆在家里,候着太子殿下大驾光临罢!”
对太子殿下,他倒也并没有什么忌讳,毕竟兄弟情分也的确比老八他们几个分外浓厚些。
当年那一剑,如今还是让太子殿下感恩至深,若无人调唆,必定手足情分一如既往。
只是,很难没有别人调唆。
胤祥回完了正经大事,便笑吟吟地从身后取出一个碧玉棋盘来,并着两盒棋子。
他俊朗的容颜上当着柔和如阳光一般的笑容,乌眸却如墨玉一般:“娃娃,十三哥哥最近可是苦练了棋艺,咱们下两盘。”
棋艺精深者,心中有丘壑,今儿见小娃娃如此冰雪玲珑,他倒是要瞧瞧她棋艺到底如何好。
朝野风云,兵家战略,皆在棋中能瞧出一二。
黛玉得意地坐下来,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很是骄傲地道:“玉儿可是有跟四哥学,还是天下第一国手南宫爷爷启蒙的,又有霆哥哥也常常和玉儿对弈,十三哥哥,玉儿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得胤祥爽朗大笑,眼中也有着几许好笑,这个小娃儿,可真是不客气啊!
你来我往,两人下了起来,浑然忘我。
胤禛只是瞧着,一个是他最心爱的娃娃,一个是他最亲密的手足,真是好啊!
曾经何时,淡漠寂寞如他,也曾羡慕过别人手足情深,一家和睦。
此时,他亦有幸福缭绕在身畔。
吩咐着金佳士伦一些大小琐事,又命其减免些佃户的租子,嘱咐道:“这些减免的,皆要亲自打发人去,不然那庄头哪一个不是剥三层皮的主儿?若是满口答应了爷的命令,却阳奉阴违,并没有告知佃户,倒是肥了他们的口袋。”
人心难测,可是佃户的心,百姓的心,却是容易得,他们不管谁当政,只要过上衣食饱足的日子。
虽然自己对皇位并没有什么不轨之心,可是他依然要得民心,不管将来谁登基,他好有防范。
明太祖诛杀开国功勋,那也是从亲如手足一般过来的,如今,他得明白,在皇位跟前,手足也不算什么,他要防备。
不管是黛玉的事情,还是自己的事情,都要先有防备之心,以备不测,不能到有危险的时候,才来后悔为什么不防备。
金佳士伦心中微微一暖,躬身答应道:“爷放心,奴才晓得了,必定亲自各处走一遭。”
胤禛点点头,遂有沉吟了半日,才吩咐道:“今年冬日,爷只怕不在京中,今年进上来的东西,留下娘亲和妙玉过年用的,余者皆折变成银子存在库中,也吩咐各处庄头,很不用急着赶路了。”
金佳士伦一怔,明白胤禛许是要带黛玉回南去,便满口答应了,自去料理不提。
胤禛吩咐完了事情,便背着手站在黛玉身畔,瞧着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
琴歌书画,后天可精心习学,越加有进益,可是棋艺却是要靠天生的悟性,以及不服输的劲头。
因为每每下棋落子,一招错则满盘皆输,可见最重得失,须得每每落子时计算清楚,毫不放松。
当年苏轼也算是无所不通了,每样皆极出色,可是偏偏棋艺不佳,他虽有言说:“成固欣然败亦可喜”,可是正因这个“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的言语,才让他将下棋当做消遣之物,并没有投入心血,才让他没有进步之机。
黛玉自幼学棋,且是师承三大高手,南宫子,南宫霆,以及胤禛,一腔热血,好胜之极,一子一地,竟没有一丝让步。
第一盘,黛玉赢了两子半,得意洋洋地大笑道:“十三哥哥输了,输了!”
拿起胤禛书案上的毛病,小手一挥,在胤祥脸上画了一个小乌龟,笑吟吟地道:“小时候十三哥哥总是偷偷在玉儿脸上画乌龟,今儿玉儿可是还回来了!这是彩头,不准洗掉!”
胤祥虽已大婚,可是少年人也是极为好胜,不服气地道:“再来,再来!我就不信你能盘盘赢我?”
语气虽颇不服气,可是心中却不免赞叹不绝。
这个娃儿,真是个奇才,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不说,她也不当正经大事去做,可是下棋之时,心性却已流露。
她颇有杀伐决断的气魄,更有林如海为幕后军师的风范,果然是熟读兵书之人。
有她伴着四哥,自己是真的放心了呀!
待得她长大之时,必定能与四哥并肩作战,共对风雨!
一般只深陷于闺阁中,只懂得三从四德大家规矩的女子,如何能辅佐四哥呢?
见胤祥不服输,黛玉愈发笑得眯起了黑白分明的大眼,弯成了新月牙似的,大方地道:“十三哥哥,来,再杀一盘!”
胤祥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算计着落子,可是第二盘还是以一子之差输给了黛玉,脸上又多了一只小乌龟。
胤祥垂头丧气,黛玉得意洋洋,满屋子就只能听到黛玉欢天喜地的声音,让胤禛愈发舒心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外面的风雨,却只在棋局中厮杀,虽有硝烟,可也只是消遣而已。
风卷残雪,夜间灯笼已经挂上,晕黄的光泽,给残雪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可是谁能想到,这样寂静的夜晚,这样平静的京城,底下已经风起云涌。
所有的事情,皆因那名凤女金身的进京,又扬起了一番事故。
因胤禛说太子殿下不日就要过来,黛玉便足不出门,数日间只呆在房里摆弄些活计,或者有胤祥不服气了,两人再杀几盘。
看着手中精细的玉色马褂,黛玉嘴角也含笑,在襟口袖口绣上刚毅威猛的鹰形花纹,厚重的针脚中,鹰翅的沉重,也因她针法的细腻而多了一股栩栩如生的轻灵美感,穿在胤禛身上,必定好看极了。
她的四哥啊,想到这里,心里也是暖暖的,不自觉地柔了顽皮的笑意。
宜人正絮絮叨叨说着太子殿下在四爷书房里两兄弟谈天说地,胤祥也来凑热闹,便有慧人蹙着眉头进来。
瞧着慧人满面怒色,眼中更如欲喷出火来,宜人好奇地问道:“什么事情,竟能让我们慧人大姑娘蹙着眉头的?”
慧人白了她一眼,才看着黛玉,忿忿不平地坐在炕上,用力绞着手帕,冷笑道:“说来,竟真是不知道贾家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了!凭格格拒绝了几次,却总是来打搅!难不成竟不将格格的意思放在心里不成?”
黛玉手上微微一颤,几乎不曾刺到指头,神色却是淡淡地道:“外祖母又打发人来接我过去不成?”
心中也很是无奈,毕竟那是自己的外祖母,并不是真的很想生分起来,可是,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却让她心灰意冷。
慧人方道:“今儿倒不是打发人来接姑娘去,却是二太太打发链二奶奶,携着那薛家的小姐亲自来给姑娘磕头请安。”
和那贾王氏本就不是很亲近,也不知道她那木讷的神情下有着怎么样的心性,巴巴儿来做什么?
再说了,薛家是他们家的亲戚,和禛贝勒府有什么相干?
听了这话,黛玉冷冷地道:“薛家纵然和贾家是亲戚,也和我林家没什么瓜葛,不见!”
她生**静,也只在胤禛的身边,才喜欢热闹地过着日子,与那薛宝钗没甚瓜葛,她才不会与她结交。
谁能知道当年那个抓了金算盘的女孩儿,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更不知道,到底这是王夫人的意思,还是贾母的意思。
毕竟宝塔尖上的是贾母,无缘无故让外戚来拜见自己的外孙女,若说没得她同意,自己才不相信!
突然想起那日胤祥来了之后,到了今日第四日太子才过来,不由得心中突突一跳。
黛玉放下手里的针线问慧人道:“如今可打发她们回去了?”若是知趣也罢了。
慧人摇头,道:“那链二奶奶倒是罢了,模样言谈举止爽利,听我说格格身上不大好,便问了几句安,便欲打道回府了。只那薛姑娘,模样果然生得十分标致,气度沉稳,竟不似个才十三岁的女孩子,竟是定要给格格请安问好,亲自探视一番方能放心,一字一句说得好生在理,倒是让我无法反驳了。”
自己这么大年纪,竟还无法反驳她一个女孩儿的话,可见心计之深,言谈之绝。
黛玉听了忽而一笑,容颜竟如雨后新荷,清新妩媚,“慧人姐姐倒也不必如此,咱们遂了她的心意岂不是好的?”
说着便将针线放进针筐内,起身更衣梳妆,让慧人宜人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遂了薛宝钗的心意?她来意到底是什么,她们还不是很明白,如何遂她心意?
黛玉一叠声吩咐人将小丫头子叫进来,挨个看了过去。
慧人更是不解地问道:“格格这又是玩什么把戏?叫这些小丫头子过来做什么?”
黛玉只笑不语,忽而停在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才留了头的小丫头跟前,只见她穿着两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张鸭蛋脸儿,却生得一双顾盼流波的秋水目,且身形细巧,大有风中弱柳之态,容色十分甜秀,黛玉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乖巧地躬身道:“回格格话,奴婢没有名字,从前在家里时,爹娘都叫我赔钱货。”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柔声道:“咱们女孩儿也有女孩儿的志气,从来都不是赔钱的货。”
说着想了想,点头微笑道:“瞧你模样儿如此水秀,从今儿起,你就唤作春纤罢。你要记住,柳条儿即使在风中摆动,有着袅娜之致,可更有着远比别的树木枝干更柔软的韧性,无论狂风骤雨,也折不断它,正如人生一般。”
听到如此好听的名字,喜得那丫头急忙跪倒磕头道:“奴婢谢格格赏名!”
格格无与伦比的美丽,总是让她远远仰望着,没有想到,她也有好听的名字了,还是仙女似的格格赏赐的。
春纤,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雅致,又有韵味,更有那风雨中折不断的寓意。
能做四爷和格格的奴婢,真是一件幸事啊!
四爷从不打骂下人,格格更是平易近人,总是有着很多不曾吃用过的东西赏给她们,也不会咄咄逼人。
黛玉忙命春纤起身,含笑道:“在自己房里,很不用动不动就磕头行礼的,地上冰冷得很,别冻着膝盖了。”
说着叫宜人笑道:“好姐姐,将我那几件不曾穿戴过的衣裳首饰取出来,给春纤好生打扮一番。”
一句话说得众人纳闷,春纤惶恐不已,不知道为什么格格要给自己打扮。
慧人似乎是明了了一些儿,忙拉过春纤笑道:“我最知道格格的妆扮,我来给春纤打扮。”
黛玉一旁含笑瞅着慧人与春纤妆扮,穿了一件银红提花的袄儿,秋香色长裙,罩着一件月白坎肩儿,肩头皆绣着一朵朵若隐若现的淡蓝色百合花,越发烘托得春纤俏丽柔美,眉目间倒有黛玉一二分品格。
这些衣裳首饰,皆是贾母送的,黛玉从不曾穿戴过,如今穿在春纤身上,倒是格外好看。
黛玉神色极满意,笑道:“再罩上一方面纱,就更齐全了。”
说着便自顾自进了卧室,只听得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一炷香功夫,黛玉便跳脱着出来,却是扮作了一个身材俊俏的小书童来,只是双眉用画眉的炭笔描得粗了一些,眼圈又画了烟熏妆,面色也不知道用什么颜料涂得黄黄的。
众人忍俊不禁,皆笑道:“格格这是做什么?好好儿的主子不做,偏扮作了下人。”
黛玉扯着春纤还有些颤抖的手,沉吟了半日,才道:“你可别颤抖着,就当是自家一般,到园子里逛一圈儿罢!”
春纤原也是个极机灵的小丫头子,不然也不会放在黛玉房里使唤,见黛玉如此,心中大概也明白了,依言蒙了面纱,扶着宜人的手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还学着黛玉的口气道:“瞧着雪大,趁早儿多玩一会子。”
听到春纤竟将黛玉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众人皆是惊喜交集。
慧人笑道:“再不曾想,这春纤竟还有这样好口技,倒是意外之喜。”
心中打定了主意,日后这些人,不来便是知趣,若是再来了,便让春纤代替姑娘见她们。
春纤眉目间与黛玉极相似,且身材又相仿,如今又说得一口好口技,倒是最好的人选。
此时众人也差不多明白黛玉之心,不禁也都是十分好笑,忙都跟着在春纤后面,浩浩荡荡。
黛玉因与慧人落在后头,低语道:“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必定是薛家得了太子殿下今儿到咱们家的消息。”
慧人不觉睁大眼睛瞧着黛玉依然灵秀的容颜,狐疑道:“格格是说,那薛宝钗,也是挑了时候来咱们家的?”
黛玉点点头,与慧人剖析厉害,道:“慧人姐姐你想啊,太子妃有向皇上伯伯求旨,想给太子殿下再添个房里服侍的人,按理说,今年待选中的才人女史,若是有一两个出挑的,选入了宫中,太子妃要留下谁,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何必巴巴儿地去向皇上伯伯求人?这个消息我们虽是先晓得,可是他们谁都不是省油灯,自然也都晓得了。”
说得慧人不断点头,道:“格格说得不错,我昨儿个出去买丝线,依稀仿佛也听说了这件事情。”
听慧人如此说,黛玉有些得意起来,道:“这就是了,我的卦再不错的!”
人心,往往亦很容易便让人看得透彻。
虽未见过薛宝钗,可是将如今之事连贯起来,亦能猜测出一二来。
随手拎起有些拖地的长袍,黛玉蹙眉低声咒了一句,才轻声道:“薛家是九贝勒门下,自然百般打点的,若是九贝勒从中提点了一两句,她们自然是心中皆有计较。太子殿下和四哥情分交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她们自然是想先打通了四哥的门路。可巧今儿太子殿下来寻四哥,若是有个什么不期而遇,岂不是更好?”
朝野风云,听霆哥哥的意思,愈发尖锐起来,太子妃要人,必定也为人调唆,薛家登门,未必不是别人透露消息。
说起来,她从小有四哥护着,原也不用理会这些勾心斗角人心世故,偏生姨姨说,她要学着做四哥的福晋,要与四哥并肩风云,要学着有杀伐决断的气魄,要学会看透每一个人的心意为何,不用去弄世故,可是却要解世故。
她要学着长大了,不能做四哥羽翼下的云雀,要做,就做和四哥一样的大鹰,一同翱翔在天地之间!
想起给胤禛绣在马褂上的鹰纹,黛玉眉眼弯弯,嘴角弯弯,黄黄的脸儿,脱不去她如泉的清澈如月的灵气,
还有一点,让慧人也不觉诧异的英气和豪气,那种坚定的目光,绝非闺阁弱女所能比的。
慧人轻叹道:“原来竟还有这样的缘故,我竟不曾想到的。”
说着扶着黛玉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初融的路往前走,轻声道:“不过就是包衣家的奴才,明儿起,咱们家就不许这样人过来,格格也受不起他们这些人的头,一回两回倒也是罢了,多了,反惹得厌烦了。”
黛玉却摇头,唇边含笑:“外祖母毕竟经历过无数的风雨,她不会再来登门打搅我们了。”
只因每每拒绝,所以这一回,却是用宝钗的名儿来,若是碰了一鼻子的灰,于贾家无碍。
凝思了一忽儿,黛玉又问慧人道:“这一回薛家小姐过来,可曾备得厚礼?”
聪明的人,总喜欢给一些利诱,因小而得大,她并不是聪颖到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人,可是却并不苟同这种做法。
倘若接受了这些东西,便是愿意与虎谋皮;
若是不接受这些东西,即使是有血缘之亲,仍旧会为自己树敌。
贾母如此,邢王夫人如此,如今,薛家亦是如此。
所以,这些东西,都不要收下,即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送的收下了,也总要找时候还礼回去。
虽然极多名贵的东西,实际上就是爹娘那么些年孝敬了给外祖母的。
慧人拍手道:“真个儿瞒不过格格的!是有一份极丰厚的礼物,比上一回咱们退回去的,更贵重了三分!”
随着格格的心意,已经打定主意退回去了。
黛玉听了只是点点头,目光流转,瞅着和春纤迎面而来的一个端雅少女。
那少女果然生得极美,杏眼灼灼,翠眉弯弯,风姿端丽,宛如初春牡丹新绽,神色平静中,带着落落大方的沉稳。
“奴才薛宝钗,见过格格,给格格请安。”
宝钗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丝丝缕缕的目光,却是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纤细如柳的香玉郡君。
身形袅娜,纤腰如柳,一双眸子也美如秋水,可是,并没有什么尊贵的大家闺秀气度,瞧来,竟是贾家的人高赞了。
终于让宝钗放下心来,俏脸上含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恭敬却又不失礼,一言一行,恰到好处。
春纤正眼也不瞧她一眼,扶着宜人的手径自缓缓往前走,淡淡地道:“倒是巧得很,出来走一回,也能遇见并不认得的人。”
宝钗面上笑意盈盈,躬身道:“奴才是格格外祖母家的亲戚,只因听说格格身上不大好,故而来给格格请安。”
一字一句,来意明白,却没有丝毫锋芒,确是极聪颖的女子。
春纤语气淡淡地道:“本郡君身子虽不大好,可是却也并不是弱不禁风,天气冷得很,我也乏了,慧人姐姐只管打发了她去罢,今儿四爷有太子殿下来访,可别在园子里撞见了,倒是咱们的不是。”
慧人忍住笑答应了一声,走到宝钗跟前,轻声道:“我们格格癖性古怪,生性不爱见外人,薛小姐这里请罢。”
薛宝钗浅浅一笑,矜持地道:“见到格格平安,宝钗回去亦好与老太太交代了,不敢多打搅格格将养。”
说着弯腰行了一礼,与慧人点头微笑,落落大方地告退。
来的时候,一定要见到黛玉,走的时候,却又如此轻描淡写,让人捉摸不准她到底藏的是什么心思。
留下春纤等人面面相觑,真不知道这个薛宝钗打的是什么算盘珠子。
出了禛贝勒府的时候,那颗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神情也松快了起来,连容貌才气冠绝京城的香玉郡君都不过如此,和三春仿佛,不过徒有其表,并没有深蕴的才气,来日里,还有谁能逾越过她的容貌才气去呢?
虽然出身不佳,只要她能严于律己,博得美名,亦能高上青云。
艳冠群芳,非她莫属啊!
见宝钗已经与厅中的凤姐一同离开,黛玉惊奇地扯着慧人的衣袖,道:“难不成,我竟猜测错了不成?”
那宝钗不是为了太子殿下而来?却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这是什么心思?
慧人摇头,却笑道:“不管如何,让她以为春纤就是格格,那打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眼色是掩不住的。”
黛玉也只是一笑,不管自己猜测得正确与否,总算是摆脱了那瞧不出多少心思的薛宝钗。
蹙着淡淡的罥烟眉,纠结着一点淡淡的愁绪,权势前,亲情淡薄,自己还期盼着什么?
罢了,人人常说,好与好是换来的,只有真心为别人好,别人才会为自己好。
她们总是有着难测的心思,来见自己又有几个是率真坦诚地与自己结交的?自己也不用期望这些了。
世间,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更不会人人都如自家人一样疼惜自己爱护自己。
遣散了丫鬟们,黛玉便一个人径自在园子里转悠,心中仍旧在想着宝钗到底是何来意。
说她有攀龙附凤之心罢,偏生她今儿却又非如此,只能说,她比之贾家诸人,更圆滑聪明,懂得进退。
忽而开颜一笑,丑颜也有绝色姿。
风卷雪花,到处溅起,黛玉忍不住娇嗔道:“辟邪,你又来淘气!”
果然辟邪呼啸而至,扬起雪花无数,一簇簇逐对成团,犹如飘絮满人间。
辟邪亲昵地在黛玉身上拱了拱,不住喷着热气,吹在黛玉粉脸上,惹得黛玉格格娇笑。
光顾着和四爷你侬我侬,把辟邪都忘记到脑子后头了,亏得牠还忠心耿耿地起着镇宅的用处,心心念念守护着你呢!
而且,方才那薛宝钗出门的时候,嘿嘿,牠可也是好生吓唬了她一回,两肋间的翅膀不过就是震动了一下,让她不小心在雪地上滑到,跌了个狗啃地,花容失色,在丫鬟下人面前大失了一些颜面,不再是端庄娴雅的从容大方。
黛玉趴在辟邪身上,顽皮地掩着牠半个耳朵,忍不住道:“真是的,你竟这样淘气!”
她毕竟要顾及着胤禛的面子,不能拿着扫把就将薛宝钗扫出去,辟邪真聪明啊,回头记得让四哥赏牠肉吃。
不过日后也没有让辟邪出马的时候了,这些人,寻常时候,不再会让她们进门了。
辟邪是护主的灵兽,可是,却更是镇宅的神物,只有家里好,家里的人才会平安。
她也要,学得强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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