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的祝福
戚州城正南门,大门紧紧的闭着。自从5月中旬开战以来,接到军部命令,各门暂时关闭,原则上不得进出,如确实公办,必须严加审查。虽然戚州的主要敌人来自东西两面,但是卞普在南城门处还是增加了一个连的兵力,以防止敌军从太湖绕雪燕镇,杨桥,寨桥一线,偷袭城门。虽然有牛戴在阳山留有部分人马,而且也配备了电台,这种悄无声息的偷袭,可能性极小,但是谨慎一点总是没有坏处的,非常时期,小心为上。
一辆吉普车,缓缓的开过来,在城门洞前停下,按了三声喇叭,示意守门士兵开门,领头的一个班长一看挂的是工兵旅旅部的牌子,忙颠颠的跑过来查看。
“项营长啊这是要去哪里啊嘿嘿嘿”那班长透过正在摇下来的车窗,看见开车的是项明,忙笑着敬礼。
“呵呵,这不刚打完仗,我们牛副旅长想回一趟阳山,看看老婆,毕竟嫂子怀着一个,还带着一个,我们牛副旅长在这里打仗,嫂子在阳山也不放心啊。”项明掏出了一包哈德门,自己拿了一支,剩下的拍在了班长的手上,“兄弟,行个方便,开个门。”
“这个,这个”那班长尴尬的笑着,又将香烟塞回给了项明,“项营长,不是兄弟我不给面子,实在是上峰有命令,这个时候非常时期,没有军部的命令,或者卞团长的指令,我们101团的人,谁开城门,即刻枪决啊。”
“哦”项明笑了一下,狠狠的抽了一口烟,“我们也是图个南门最方便,不然走107团的防区,西门能走,但是要绕不少路,这点道理你们不懂”
“明白,明白”班长哈着腰,“牛旅长出城我们按说不应该怀疑,但是,但是,这确实我们担待不起啊。这个这个,要不您就走个西门”
“他妈的”项明一把把烟头拽在了地上,砰的一下把驾驶室打开跳了下来,“老子好好和你说,你不给面子,非要老子带人来抢你的城门啊,这军队来去也就给了一天的假,走西门,他妈的来回就是不上山一天都不够,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抽啊。”
“项明放肆。”坐在车后座的牛戴冷冷说这话,也从车里面走了下来,“别人也是奉命行事,我就告诉你,走西门,走西门,你看看,这不是为难别人么”
“牛旅长,言重了,言重了。”班长不停的摆着手,“要不,要不,您先候一会儿,容我电话给我们团长请示一下”
“也好”牛戴把军帽脱了下来,在自己的军靴上面掸了掸,“去吧,5分钟,我时间紧。”
“是,是马上好,马上好,嘿嘿嘿。”那个班长陪着笑,往岗亭走去。这个时候的牛戴,心里还是没有底的,不走西门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和我商量过,这个事情既然做了就不要牵扯太多的人,比如说申银,出城理由回去看老婆是牛戴想出来的,但是如果走西门,那就很容易引起怀疑了。守南门的101团是21旅的部队,陈基业已经参与了,那就干脆好人做到底,从他的防区走,但是尽量少扯他,最低限度的保持距离。可是,没有想到的是,21旅的军纪严明的有点极端,他牛戴这么个副旅长的身份居然人家完全不买账,出城理由的确很合理,但是话说回来,没有出城的官文,那别人左右为难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别人守城也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这个时候,牛戴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硬着头皮怀疑就怀疑从西门走了,如果他打电话是给卞普,卞普必然会向上请示,这个就麻烦了。
“牛旅长,你已经到了啊,哈哈哈”牛戴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招呼,声音很大,那个正在走过去想打电话的班长都听见了,扭头张望了一下,一看到来人,忙转身立正敬礼,“101团3营1连1排焦大洪,见过陈旅长。”
牛戴也已经看到了陈基业了,一身灰色长衫,灰色礼帽,悠闲的拿着一支牙签剔着牙从旁边的粥棚里迈着方步溜达了出来,笑嘻嘻的看着有点发愣的牛戴和项明,轻轻的挥了挥手,“说好了7点在这里等的,你看看,都8点了,你才到,唉,也怪我,昨天你这么一说,我就太想去看看阳山和太湖的风景,老早就醒了,没事情做,便在这里喝喝粥等等你,昨天可是你主动邀请要带我去的啊,不准反悔。”
“这不是,就是说,就是说”牛戴一时有点纳闷,话都说不上来了。
“就是说什么啊,你老是就是说就是说的,烦不烦啊。”陈基业走上前去,一把搭住牛戴的肩膀,“好了,我就上车了啊,哈哈,听说你阳山的桃子和螺蛳青不错,我必须要吃到,不然,我不回来。哈哈哈,来小兄弟,往里面让一让。”说着后座车门一开,呼啦一下坐了进去,里面本来坐在汽车后排牛戴边上的一名警卫只得往旁边挪了个座位,让了一下。
“那个,少不了你的,哈哈哈”牛戴全然反应过来了,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呆滞,换成了满面的春风,“您是贵客,最大的鱼,最大的桃子,最肥的红烧肉,哈哈,一边说着,打开副驾驶的门,就坐了进去,“项明,走”
“好嘞”项明欢快的答应着,爬上了车,把汽车发动了起来,半个脑袋探出了车窗,“兄弟,还要请示不成”
“哪里哪里。”焦大洪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花一样,“马上开门,马上开门。”说完忙转身往城门跑,一边跑一边挥手示意开门。
两边的士兵赶忙把木头路障移开,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的打开,吉普车也开始慢慢的开动,焦大洪和士兵分两排站定敬礼,目送两位军官出城,车子开到焦大洪身边的时候,停住了,后座的窗户摇了下来,陈基业微笑的看着他,“你叫焦大洪”
“报告旅长,101团3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陈基业摆了摆手,“城门守的不错,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从明天起,做个排副吧。”说完不等他感谢,车子一个加速便冲上了城外的官道。
“班长,恭喜啊今天好请吃酒。”边上几个士兵都笑着围了上来,“咱们运气好,遇上旅长出城,开个城门就升上一级,哪里找的好事啊。”
“去去去去废话啰嗦的”焦大洪板着脸训斥着,但心里已经是乐开了花了,“下了岗请你们吃酒,现在,赶快把门关上,快。”
项明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戚州的南大门缓缓的又关闭了,戚州城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两位长官,安全了。”
“嗯”牛戴点了点头,在副驾驶上转过身来,“基业,石杨不是说了你的事情到昨天为止,后面没你什么事情么。石杨正大光明的把封姳提出去,你完全可以摘得干干净净,干嘛又来扯一脚”
“屁话,今天这个事情,我不来,你过的去吗”陈基业淡淡的笑着,“你和石杨想的太简单了,他昨天告诉我走南门,我就知道要坏事,我的兵我知道,原则性还是有的,101团的防区,只有直属上司的命令才会执行,所以我今天一早就在粥棚喝粥,一看你的车,我就猜到了大部分。我不出来,你出的去么即使卞普答应你出城,难保他们不会搜车吧。”
“可是,可是”牛戴说不过他。
“可是你个大屁股。”陈基业一把把牛戴的军帽摘了下来,当着扇子扇着,“我出现,是为了让守城部队放弃请示的念头,我主动坐到车里,是让他们放弃搜车的念头,跟你们一起来,哈哈,”他歪着头,看着坐在他旁边的牛戴的警卫兵,“也顺便代石杨,来送送我们的封处长了。”
阳山脚下,太湖之滨,在一面茂密的芦苇荡边,吉普车缓缓的停住,车上的三个男人各自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只留下了封姳在车上。
“基业,我们到那边去看看。”牛戴说着就拉着陈基业往湖边走去。项明匆匆的往回走了一段,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来路,确认没有人跟踪,便转身跑到了芦苇荡边上,顺着芦苇丛走了大概100米左右,在湖边发现了一块大石头,就站了上去,连吹了三长三短六声口哨,然后用手挡着阳光朝着芦苇丛的中心看了过去。不一会儿,笑容便浮现在他的脸上,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朝湖边上欣赏风景的牛戴和陈基业跑过去。
“老大,陈旅长,来了,来了,你看”项明说着用手指远方,牛戴和陈基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艘乌篷小船,晃晃悠悠的,从芦苇荡里面闪现了出来。
“嗯,我老婆真靠谱,哈哈”牛戴脸上写满了骄傲,“老陈,你去叫封姳过来吧。”
“我才不叫呢,谁知道那丫头在那干嘛。”陈基业摸了摸鼻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害我。”
“切,你算了把你我想去就怕人家不待见,哈哈”牛戴笑嘻嘻的看着陈基业,“这不是咱们仨大男人,就你长得讨女人喜欢么,你去叫,就是看到什么,人家也不会说什么不是。唉,我是胖了,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真想不通石杨那家伙有什么好的,几个漂亮姑娘都对他有点意思,你说说还有没有天理了。”
“打住,啊,打住,我们能不能不要讨论这个”陈基业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牛戴,“咱们过来是办正事的,办完赶快回去,我担心一旦军座发现追究这个事情,他一个人就把这个事情给兜了,得快点回去,有问题一起扛住,这交法不责众知道不。”
“行,你是小诸葛,你是大帅哥,第六军第一女人缘,第七师白马小王子,唉,不如你啊”牛戴说完,没等陈基业反应过来转身抬腿就跑,到了离吉普车大概20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扯开喉咙喊道:“大妹子,换好了没有,咱可以走了,哈哈哈哈。”
“吧嗒”汽车门开了,封姳从车上走了下来,已经脱掉了一身列兵的服装,换上了牛戴给他准备的一套女学生的衣服,蓝色斜领纽扣的宽袖褂子,黑色半长裙和平底皮鞋,头发也散了下来,披在肩膀上,带了一个天蓝色的头箍,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左手捧着一本书,安静的站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牛戴。
“啊呀,要死了要死了”牛戴右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你要死啊,打扮的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陈基业也追了过来,背着手笑着,“这不是蛮好的么,我看像一个学生。”
“搞这么漂亮太显眼你知道把”牛戴扭头朝陈基业说道,“这一路上豺狼虎豹很多的。”
“你算了吧。”陈基业把右手靠在牛戴的肩膀上,“这全是水路,到下船就到了姑苏了,就是封姳的家乡了,在自己家乡有什么好怕的,你啊,这么大的脸上就写了两个字嫉妒。你个酸葡萄。再说了封姳的身手,一般男人三个是近不了她的身的,你担心个屁股啊。”
“嘿嘿嘿,我不是为她好么。”牛戴挠着头尴尬的笑着,“是吧,封处长,我是为你着想的,你懂我的是吧。”
“牛胖子,我已经不是军人了,还有,石杨不是说过了么,封姳已经死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从金陵大学毕业的大学生,鸣凤。”封姳微笑着望着牛戴,“陈旅长,牛胖子,大恩不言谢,你们对我有再造之德,不知道鸣凤以后有没有机会报答你们。”
“唉唉唉,搞搞清楚好伐啦。”牛戴一脸的不乐意,“为什么他就是陈旅长,我就是牛胖子,这待遇差的也太多了吧。”说着牛戴扭头看了看陈基业,“长得帅连称呼都带着尊敬,这不合理吧。”
“胖子,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忍不住了”封姳的眼眶里,泪水已经在打着转,她咬着嘴唇忍着不让她流下来,“你就不能让我上了船在哭么,你越这么说话,我越觉得不舍。”
“哦~~”牛戴沉默了,低下了头,用手打了一下陈基业的胳膊,示意他说两句,把这个气氛给换换。
“额,嗯,咳咳”陈基业轻轻的咳嗽了一下,“好了好了,别煽情了,又不是不会见面了,说不定过两年我们统一了江南,封姳,哦,不,鸣凤姑娘会在姑苏迎接我们进城呢,对不对。时间不不多了,赶快上船走吧,我们还要赶回去。”
“对,对对”牛戴像捡了救命稻草一样随声附和着,说完带头向湖边停船的地方走去,陈基业做了一个女士先请的动作,让封姳走在牛戴的后面,他自己也走上去和封姳并排的走着。
“石杨~~~”封姳突然问了一句,“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说那一巴掌啊”陈基业笑道,“你欠他的,以后再见的时候请他吃顿好的吧,哈哈”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封姳也笑了,“不过这一巴掌,我就是欠了,不还了,他活该,你不知道这家伙演戏真的演的,当时和一个流氓没什么两样。”
“除了你打的这一下,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陈基业把手往后面背着,眼睛看向前方,“你放心,他死不了,以我对刘文的了解,他就算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也舍不得杀他,而且”陈基业脸上笑容很自信。
“而且什么”封姳斜着头,看着陈基业。
“哼哼”陈基业冷笑了两声,“刘文已经离不开石杨了。”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还有,替代我的那个人,你们哪里找的”封姳有点不忍的皱着眉头。
“哈哈哈哈”陈基业张着嘴笑着,“那从头到尾就是具尸体,刚打完仗,找具尸体不难吧。”
三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湖边上,封姳一抬腿,便跳上了前甲板上,把箱子放了下来,看着在岸边的三个人。
“走吧,走吧”陈基业摆了摆手,“这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等着我们打过来。”
“对啊,你就知足把,哈哈”牛戴走上前一步,还是那么玩世不恭的样子,“第六军大红人石杨安排部队最帅的”回头看了陈基业一眼,“最帅的两个军官来送你,你还不满足,哈哈,诺,这是他给你的,说等船开了再看。”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递给封姳,
“嗯”封姳接过白纸,声音中已经带着一点哽咽,“我等着见到第六军打到姑苏来的那一天。替我向凌娟,石杨,向所有第六军的同僚道别,再见。”说完,朝着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乌篷船缓缓的离开了岸边,封姳站在船头,陈基业,牛戴和项明站在岸边,大家都举着右手,敬着军礼,互相目送着对方,都不愿意先放下。只等到小船渐行渐远,艄公扯起了白色的帆,岸上的人已经模糊不清的时候,封姳才静静的坐了下来,展开了手中的白纸。
“你走了么
走了
我微笑着,含混的,
回忆着。
回忆着,那过去的路,
过去的,一步,一步。
街灯,变得那么摇曳,
昏黄的摇曳,
如同老人叹息着,
不再高昂的头颅。
影子,显得如此柔弱,
暗淡的柔弱,
仿佛离别时仰面的泪,
折闪的那片天幕。
回首,只能挥手,
心里,寻找归途,
归途,会在何处,
何处,才没有涩涩的酸楚。
亲爱的朋友啊
请好好的捧住,
属于这里的那捻尘土。
无论你走向何方,
无论面对的是赢,或是输,
年轻的心,亦平亦静,
总在等待中,慢慢的成熟。
轻轻的数,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带给希望的坦途,
坦途里或许有你。
有你万分之一的停驻。
走了,真的么
留给我们的,是些许无助。
带走了,所有的不在乎。
我真想追上你,托起你的脸庞
看看你的眸子里,
那面军旗,是否还在飞舞。
然后坐在原地,
咀嚼着,或甜或苦,
欣欣然,为你祝福。
只有祝福”
我站在戚州城南的城墙上,看着太湖的方向,微微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