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部分阅读
接触过多少药物毒物?是不是普通的水,逃不过我的眼睛。所以,我情愿你就这样杀了我。”
“莫莫!”他有些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好吧,我承认用了药,但那又不会害你性命!”
我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很坚定:“性命无忧又如何?还不如现在死去。”
“莫莫,话不能这样说!人死犹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忘掉过去却是重生,伤心难过悉数扫清,一切重新开始,这样不好么?”
心头剧烈一震,我瞬间怔住,忘掉过去……他说,忘掉……
“人可以没有过去么?怎么能随意忘掉?”我苦笑,忽然觉得心力交瘁,“算了,回去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半晌,缓缓摇头:“莫莫,你要听话。我再倒一杯给你,喝了,我们就走,好不好?”
我一惊,咬唇不语。
楚歌此刻的认真,是我前所未见。他的模样让我顿时生出一股害怕,就算曾经再危险的关头,都未体验过这种揪心的害怕。
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在逼自己清除记忆,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眼看最好的朋友伸出手,将自己一点一点推向深渊的入口。
我闭上眼,觉得好冷,整颗心变得冰冷。
“楚歌,我的反抗在你眼里,肯本形同无物吧?所以,我也不反抗了。”我不去看他,无神地对着空气,声音有些飘忽,“如果还当我是朋友,那么真心求你一件事,这样杀了我就好。”
“莫莫……”他轻轻唤我一句,似乎也开始踌躇了。
我咬着唇,只觉连苦笑都那样费力:“你叫我莫莫,我答应。可是喝了以后呢?你再叫我,我会答应吗?与其逼我亲手扼杀自己的灵魂。你现在杀了我,我会感激你的。”
他不作声,低头皱眉。
“你不愿意就算了。”他终于笑笑,声音依旧坚持,“但是不能回去。”
“为什么?”
“那里如此伤心,你还回去做什么?”
“呵……”我惨然一笑,刚要开口,却忽然愣住。
那里如此伤心……如此伤心……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伤心?
归无极午后造访,我傍晚去找有琴听雨,而后一夜潸然,次日清早就出门去了。在这期间,没接触过任何旁人,知道我为此伤心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是有琴听雨了,楚歌怎么知道?
呼吸陡然变得艰难,我一把抓住楚歌的肩头,声音急促而颤抖:“是他让你带我走,是他,对不对?!”
他抬脸看我,接触到我的目光又立刻扭头,没有说话,只是咬了下嘴唇。
“你们……你们到底要怎样?!到底想怎样?!”我丢掉被子,跳下床,眼泪瞬间决堤,每一根神经都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就这样让我走!就这样让我忘记!你们有没有为我想过?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布偶娃娃!我有心、有情、有灵魂!设计的也好,注定的也好,我都认了!拥有也好,失去也好,我都不管了!连死我都不怕了,却害怕你们这样对我!就这样让我放手,比明明白白的死去,更要锥心千百倍!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我看不清楚歌的脸,只感觉心被大力撕扯,喉咙堵得生疼。
脚下一软,重重趴在床边,我哭得发不出声音。原以为早就流干的眼泪,在脸上、手上、衣袖上,肆意漫延。
昏天黑地的痛哭中,隐约听见楚歌的叹息:“罢了罢了,人心,果然不能计算。”
太阳有些偏西,马匹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我却一刻不停地催着马。从午后到现在,一路飞驰,马几乎要撑不住,而我的心,也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眼泪早已风干,心底原本的痛却因为楚歌一番话,瞬间加剧无数倍。
我是大傻瓜,彻底的大傻瓜!明知道伪装是他惯有的模样,竟还相信他作出的伪装。这一刻,我从心底痛恨自己的愚钝不查。
用力挥着鞭,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要能赶回去就好,一定要赶回去才好!从来天威难测,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愿我赶得及,一定要赶得及!
扑通--
刚进城门,身体却陡然一沉,直摔出去。那匹马再也经不起奔跑,前蹄一软,栽倒地上,呵呵地吐着白沫。
我心急如焚,一骨碌爬起来,四下乱看。旁边小摊上,有个年轻人勒马停在摊前,正和摊主说话。
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那人拽下来,我二话不说上马加鞭,绝尘而去,充耳不闻身后的呼喝叫骂之声。
过一条街,再过一条街,熟悉的大门就在眼前。我跳下马,扔掉缰绳,奔上台阶,却在门槛前僵住脚步。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一个嗓音尖细,而另一个,是他的声音。
“有琴公子,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啊?主上有请,跟我走吧。”
“草民遵命。”
心里刹那说不出的酸楚,还好,他还在,还在……
我静静站立,没动也没出声,努力平稳着呼吸,两眼望向门内的影壁,双手在长袖下握紧。
见到他,是为了和他共患难。此时此刻,站在有琴听雨身边的赫连容云,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强,更从容。
脚步声渐渐清晰,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凝目注视着他,轻轻微笑。
他倏然顿住脚步,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下,却没出声。
我们对面而立,谁都没有说话。四目相接,眼神交汇,早已无须多言。
“唷,这位是……”他旁边那个肥胖中年人也停下来,看看我俩,尖细着嗓子说道。
我仍旧看着他,他的眼神黯淡了下,透出难掩的苦涩。而我扬起嘴角,笑得越发开心了。
“民女赫连容云。”我调转视线,从容看向那胖子,语气淡然。
“哈,原来这位便是赫连小姐。”胖子顿时两眼发光,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我家主上邀请有琴公子前往叙话,不知小姐……”
“理当奉陪。”我截断他的话,淡淡一笑。
“极好极好!”
那胖子尖声笑得畅快,他却在一旁静静望我,眼底是我说不清但读得懂的情绪。
“赫连小姐,请吧。”
我侧身让过那胖子,和他并肩而行。手上一暖,我回过脸,对上他温柔的笑容。
手中的温暖一直透进心底,再无任何芥蒂纠结。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离他如此亲近。
“云儿……”他的声音柔得像水,流进心田每一处角落,慢慢沁透,溶成一体。
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手背上用力捏了一下:“一抔黄土,两个傻瓜,才不会寂寞。”
身旁静了片刻,我抬起脸,看见他眼底晶莹闪烁。
面圣,是我从没想过会发生的事。然而,现在却降临到身上,带着死亡的气息,意外降临。
天子也很年轻,这样年轻,就能镇住天下大局,我可以想见,他有多深的城府,多狠的心肠。死亡,离我越来越近了。
没有任何赘言,我直称并不知情。昔年满门遭难,逃离时自己不到半岁。林氏夫妇顾及安危,一心隐瞒真相,不想二人骤然离世,未曾留下片言,所以,自己一无所知。
天子神色平静,并没继续追问,而是让我们安心小住。我知道,这不过是死刑前的缓期罢了。
夜幕已深,我和他分别被软禁两处。给他引路的是个小太监,而给我引路的,却是数名侍卫。
望着门外的重重把守,我想,我果然是个要犯。
“请小姐沐浴更衣。”一名宫女走上前,捧着一套衣裙。
我莞尔,这天子倒没输了气度,死刑犯的待遇还算不错。
蒸汽氤氲,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却得不到丝毫放松。我原以为,曾经死过一次的自己,对于生死应该多少看得淡了,没想到,仍是这样不舍,只因有了新的牵绊。
宫女走过来,往木桶里面加水。另一名宫女拿着绢布,沾了水,擦上我的后背。绢布贴着肌肤摩擦,力道有点重。
“不用!”我精神一紧,立刻反射般地挥开她的手,后背靠在桶边上。
她吓了一大跳,拎着湿布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哦,抱歉,我自己来就好。”我朝她笑笑,伸手接过湿布,对自己适才的过激反应表示歉疚。
条件反射是个可怕的东西,从小到大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我排斥一切紧贴后背肌肤的粗糙力道。
记得小时候,每每被蚊子叮了后背,娘亲都不许我动手去挠,说挠破了会有疤,便不好看了。也不许我胡乱擦药,说药色暗沉,擦久了便不白净了。还不许使劲搓洗……似乎,防范着一切可能对我后背肌肤造成伤害的动作。久而久之,我也就成了习惯。
拿着湿布的手顿了下,我盯着水面,感觉有个画面从记忆深处一闪而逝,朦朦胧胧带着飘雪的气息……
那是多年前一个冬夜,点着火炉的屋内门窗紧闭,娘和以往一样,对我进行秘密授课。从毒理毒性到配方调制,我听得认真仔细。
授课结束之时,娘额外多教了个毫不相关的小配方,那配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毒性,我莫名,问这方子的用处。娘只是淡淡一笑,说,其实排不上什么用场,记着就好,大概永远也用不到。
记忆画面定格在娘的脸上,那笑容在此刻回想起来,似乎隐藏了一丝悲伤。
手中的湿布瞬间滑落,掉进桶里
76、第73章
,溅起点点水花。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披衣而起,对镜梳妆,我坐在案头,凝目跳动的烛火,静默无言,良久之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小姐欲往何处?”把门的侍卫拦住我,开口询问。
“去看看有琴听雨。”我对他们微微一笑,“只是去看一眼,诸位尽可跟随。”
房里烛火通明,他也正对着烛光出神。我走进去,刻意没有关门。跟随的侍卫看我们一眼,守在门外监视。
“云儿。”他迎过来,牵起我的手,笑容温柔。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看着他,忽然发问:“因为一个子虚乌有而死,是不是很好笑?”
“有一点。”他抬手理着我的鬓发,目光温柔缱绻,“只不过,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而帝王家,就是看惯了这种事的。”
“也对。”我点点头,“你说,如果我真有地图,交出去,是不是就可以不死了?”
“云儿……”他笑了,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头,“其实,你早已有了答案吧?”
“所以,我就是明知故问,怎样?”我扬起下巴,冲他皱皱鼻子。
“嗯,我喜欢。”他眨眨眼,笑着将我拥在怀里,柔柔摩挲着我的头发,“俯瞰天下、手握苍生之人,他的心思,永远是旁人摸不透的。不过,他身边有些事情,纵然发生了,也不需要留有痕迹。”
“嗯,也许吧。但是,如你所说,他的心思,我们都摸不透。”我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听着他每一下心跳的声音,“也许不用全部抹杀呢?只要将那个最深的痕迹抹去就好,另外一个,可以不必。”
“云儿……”他的心跳乱了一拍,闷闷的,很重。
“你听我说。”我截断他的话,抬眼微笑,“如果天意垂怜,你要好好活着……”
“云儿!”他忽然握住我的肩膀,打断我的话,“一抔黄土,两个傻瓜,才不会寂寞。这是你说过的,怎么可以反悔?!”
“我没反悔啊。”我仍旧轻轻微笑,抬手捧住他的脸,“没有反悔,只是,另一个傻瓜应该受罚,所以,留出了惩罚他的时间。”
他愣了下,伸手覆上我的手。
“因为你骗过我,一直骗到最后,还让楚歌带我走,想消除我的记忆。这些让我很生气,你别想轻易得到原谅。”
“我知道……”他苦笑,眼底晶莹闪动。
“所以,你的余生都要在惩罚中度过。”我认真凝望那双熟悉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每一天,你都要到坟前看我。巳时、未时、戌时,一天三次,不许差池片刻。每天告诉我,外出见过什么人,男的女的?女的是谁?她有没有对你抛媚眼?你有没有对她胡乱笑?你有没有立刻告诉她,你未婚妻如何温柔如何美丽,你再不可能爱上别的女人?我会一字一字听着,要是你敢敷衍我……”
“云儿!”他抓住我的手,手指很凉,还带着颤抖。
“当然,这些只是假设。”我抽回手,浅浅微笑,慢慢倒退着向外走,“这只是假设天意垂怜,你可以没事。天意究竟如何,谁也无法猜测。不过,我要你记住我今天的要求,别想轻易得到原谅。”
一番话说完,我已退出门外,看着他举步欲追出来,我立刻转身就走。门口的侍卫出声,将他拦了下来。
夜风拂过脸颊,眼角湿湿的,有些凉。我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侍卫道:“麻烦你,请带我去见皇上。”
和一个可以生杀予夺的人讲条件,是件蠢事。为了让这件蠢事能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必须使用最合适的方法。
全局的开端是有琴听雨奉命行事,如果到头来他也落个没有下场,会令天下忠君之人心寒,这是我唯一的切入点。
面对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我十分委婉地表达了这番说辞,同时愿意另写一份供述,说自己窝藏了巨匪赃物,认罪伏法,为他杀我的举动,提供一个无比堂皇的理由。
毕竟,我已在外露面一年有余,说死就死,不免会有舆论。纵然皇权能止悠悠众口,但较之冠冕堂皇地处死巨匪同伙,局面又大不相同了。如此一来,他得了宝藏,处死了我,便可名利双收,再放归有琴听雨,更可显示天子用人不疑的风范,从而鼓舞忠君之心。
我觉得,这个对他并无一害的提议,会值得他考虑。
天子坐在上面喝茶,很久没有出声。
我跪在底下,一阵一阵心慌意乱,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为另一人的安危。九五之尊的心思,不是任何寻常人可以揣测。而我,已经做了件没有丝毫把握的蠢事,只为一个人。
“难怪……”天子忽然笑了笑,声音平静,“难怪赫连家不小的财势,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回归本家掌控。赫连小姐心思不少,胆识更加不小。”
“民女不作他想,一心只求赎罪。”我深深叩首,额头触着地面,一片冰冷。
写了药方交出,我被带到皇后面前。看着那抹雍容美丽的身影,我明白,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算是幸运的,因为,她是天子最信任的人。
药按配方制出,呈进来。天子看了皇后一眼,转出厚厚的幔帐。
书案头摆着纸笔,皇后坐在案边的绣墩上,对我微笑点头。
我走过去,背对她坐在另一个绣墩上,解开上衣的带子。
后背露在空气中,凉凉的。接着,湿润的东西擦在背上,有些麻,还有些刺痛。
案上的纸张拖动了下,发出簌簌声。我目光微斜,看见一支毛笔杆轻轻晃动。
“如何?”帷幔外响起天子的声音。
“陛下放心。”皇后在背后轻声应答,毛笔仍旧动个不停。
接着,背上又湿润起来,皇后却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幔帐外的声音再起,隐隐有些波动。
“药效似乎只有一次,干了痕迹跟着不见,再涂也不会出现了。但是无碍,陛下放心。”皇后说话间,案上纸张簌簌轻响,那只毛笔动得更快了。
后背的刺痛感一阵一阵,慢慢减弱,直至消失。我穿好衣服,退出去。可这一次,并没有回到来时的房间,而是被送去一个单独的院落。
我想,这应该是对死囚的隔离关押。
然而,我没想到,这一隔离,竟达一月之久。
其间,宫女每日如常送饭,待遇倒还不错,只是消息闭塞。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天子是何想法,更不知道有琴听雨现在怎样了。
每天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我简直怀疑,那混账皇帝打算让我脑力枯竭死在这里。
又过几天,我终于再次被召见。
“赫连小姐在此住得可还舒心么?”天子捏着茶盏盖,一脸平静无波。
舒心你妹!我跪在地上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道:“待罪之人岂敢奢求,谢陛下宽仁之心。”
“朕早已下旨,让有琴听雨回去了。”
这句话传入耳中,胜过天籁纶音,顿觉心脏终于归位,踏踏实实在胸腔里跳动着。我伏地跪拜:“陛下圣明。”
“平身吧。”天子挥挥手,忽然说了两个令我不敢置信的字,“赐座。”
啊?我一呆,旁边已有宫女将我扶起来,一只绣墩摆在跟前。
我犹豫了。
坐,还是不坐,这是个严峻的问题。坐,有些为人不知死活的感觉。不坐,便成了抗旨,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内心迅速挣扎了一回,我还是决定乖乖坐下:“谢陛下赐座。”
“朕先前不知赫连小姐身份尊贵,怠慢了客人,甚是不安。”天子看着我,说的话越发不靠谱儿了。
我想,我大概遇到了有生以来最艰巨的考验。一个巨黑巨狠巨阴险的人,正说着我理解不能的内容,而这个人,偏偏又捏着我的小命儿。
死是注定的了,但是,如何死法,尚未挑明。难道说,我的对答会决定自己最终将是枭首还是凌迟?
一个寒战过后,浑身冒出起皮疙瘩,我现在由衷感觉,能痛痛快快地死,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身份尊贵?尊贵个毛线!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
我坐在绣墩上,满心抓狂。在这等鸡同鸭讲的局面下,逻辑思维都是浮云了!脑子里乱七八糟飞旋着无数念头,不知怎么的忽然蹦出一句话来:如果一切都还没准备好,那就微笑吧。
脸上的表情肌颤了颤,我有些僵硬地牵动嘴角:“哪里。”
“过谦。”天子摆摆手,继续道,“陈楚虽小,也是一国。纵为国君义妹,也是一朝公主。”
陈楚……国君?我怔了下,似乎已经捕捉到重点了。
“朕已派兵,协助陈楚太子复国。新任国君登基,为感天朝之德,甘为附属,年年朝拜,岁岁进贡。国君更为表诚意,愿将结拜义妹留居天朝为质,以示两国通好……”
后面的话无需再听,我也了然了。
归无极果然借了兵,果然夺了位。皇帝绝不会做亏本买卖,这一场交易里,两个皇帝各有所得。一个有了权势,一个多了财富,真正可谓双赢。只是我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成为这场交易的受益者。
归无极,他终究还是还了我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
天子十分客气地摆酒给我压惊,宴罢吩咐将我好生送回。
临行前,他把一个小瓷瓶交在我手里:“这个是给有琴听雨之物,烦请小姐代转。”
我看着手里的瓷瓶,心底苦笑。这是毒酒的解药吧?皇帝想要借此卖我一个人情。只可惜,他并不知道,有琴听雨体内二毒相冲,这解药早已没有作用了。
坐上马车,离开这个金玉其外的杀场。我挑开帘子,望着外面漫天晚霞,感觉恍若隔世,仿佛自己又重生了一次。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熟悉的街上,那扇熟悉的大门已经遥遥可见。我凝望许久,忽然开口:“不要停,继续往前。”
车夫一声应承,马车从容园外面经过,我放下帘子坐回车里,报出一个地址。
在一座院落门口下车,我踏上台阶,敲响了门环。
不多会儿,一个小厮前来应门。我报上名字,那小厮火急地奔去通报了。我不等他回来,已径自走进去。院子里干净整洁,看着倒还不错。
“属下不知小主人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里头奔出来,没到面前就已经连声告罪。
“齐堂主客气了,这次是我不请自来,唐突在先。”我笑笑,摆手道。
进了内堂,奉上茶,我叫他去请大哥二哥前来。此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离去之后,大哥二哥也已不在容园居住了。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脚步声匆匆。当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飞奔进来,我鼻头一阵发酸,眼眶微微热了。
“臭丫头,就爱让我们担心。”二哥冲过来,用力揉捏我的脸,声音沙哑哽咽。
“二……哥……”我被他捏着,泪水再也收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手上。
“莫莫……”大哥拉下二哥的手,颤抖着手指为我擦泪,“不会再有事了,对么?”
“嗯。”我点着头,吸吸鼻子,“不会有事了,再也不会了。”
我们坐下来,目光交错之间,似乎都有了丝沧桑的感觉。
“莫莫,你……要回那里住么?”当我讲述了一切,二哥开口问道。
“我马上要出远门。”我没有直接回答,说出另一个决定。
“去哪里?”
“现在还说不准,这次出去会很久,所以先向你们告别。”我对他们一笑,“另外,还得麻烦你们帮忙找下你们那位高人师父,我要和他一起出去。”
“和师父?”大哥二哥对望一眼,有些愕然。
“对,这次外出难以预测,带个人做伴较好,更何况,他本就是个闲人。”
“也好。”大哥点点头,“你和师父一路,我们最为放心。师父就在城里,并不难找,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看了看外面将黑的天色,沉吟道:“明天一早。”
“这么快?”二哥诧异了下,而后有些踌躇,“那……莫莫,你不去和那个人道别?”
“不去。”我皱了下鼻子,垂了眼,手指在桌上画圈,“凡事都有缓急,情急之时暂不必提。眼下风平浪静了,才到秋后算帐的时节。”
“你呀,还是这么别扭,爱赌气。”二哥揉揉我的头发,呵呵一笑,“不过,这次二哥支持你!”
事实证明,支持我的不止二哥,还有楚歌。
“莫莫,我们就不要回来了吧?你想那混球当初何等忍心,骗你到底不说,还赶你走,还要消除你的记忆,真是混账无比!依我说,我们出去云游四方,干脆不要回来,叫那混球一边儿晾着去……”
从清早坐上马车出发,楚歌就没停过嘴,滔滔不绝地回溯有琴听雨种种恶行,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帮凶。
“亏你还敢给我说!”我瞪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那你
76、第73章
呢?你可曾帮着我么?”
“呃……呵呵呵……”他一僵,挠头干笑,随后讨好地贴过来,“往事不究,不究。莫莫,我们要去哪里?”
我哼一声,闭眼靠在车里,说出三个字:“迷迭谷。”
他的毒,连我都无从化解,就更别说那些所谓的名医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可以化解,就只能是娘亲的恩师,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祖了。
只是,迷迭谷与世隔绝,知道的人极少,连匿居给的情报都不完善。要找到它,并非易事。所以我才带上楚歌,以应对途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一路找一路问,当我终于站在谷口的时候,禁不住都要流出泪来。
迷迭谷,果然是个幽绝之地。而我那位师祖,也一副世外神仙的模样。
当我跪在他面前,讲述了自己的一切和娘亲的死讯,师祖老泪纵横。我知道,在世外神仙的表象下,也是一颗沧桑悲凉的心。
我道出此来的目的,求他指点。他将我带到一间藏书室,让我遍阅里面各种奇书记载,若有不明,再去问他。我觉得,他大概想要做些补偿,想将以前没有教娘的东西,此刻悉数教我。
而我,也欣然接受。书到用时方恨少,若非自己此道不精,当时便可为他解毒了。所以,面对这一次的修造良机,我自然倍加用心,尽量自己钻研,较少打扰师祖。
至于师祖,从我来到,也变得非常繁忙。而他的繁忙,却是因为楚歌。
刻意忽略窗外的大呼小叫,我埋头研读。
或许,正如‘文人相轻’这个道理一样,世外高人之间,往往也是看不顺眼的。师祖和楚歌,便极不对盘。自从来到,几乎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
楚歌的武功究竟多高,我不知道,但师祖并非对手,这个确是事实。为此,师祖总在打到将败之际,开始用毒。师祖的毒有多厉害,我也不知道,然而,楚歌不怕我的毒,却怕他的毒,这也是事实。
于是,每次对战,总以楚歌的破口大骂收尾。骂得五花八门,什么你是卑鄙小人、阴险无耻;什么你不见外人,其实是个老妖怪;莫莫都被你带坏了……诸如此类。
我无语,坚持充耳不闻,任由他们闹去。
光阴匆匆,不知不觉已在谷中度过近半年。这半年里,我学会很多,收获了极珍贵的知识,当然,也完成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师祖和楚歌仍旧每天对抗,打得不亦乐乎。看着师祖从当初的淡漠清冷到如今的神采奕奕,我觉得,这大概也是他人生中过得最充实的一段日子。
冬日第一场雪飘飘而至,我拜别师祖。那位世外神仙般的老人,竟落下两滴清泪。我吸吸鼻子,没有多说别的,只是承诺他日再来看望。因为我明白,迷迭谷是师祖的世界,外面才是我的世界,我不可能留下,而师祖也不可能离开。
“莫莫,真的就回去了?”坐在马车里,楚歌这句话已经说了第n遍。
“你不想回去可以留在迷迭谷,我瞧着你和师祖相处融洽呢。”我倚着车厢壁,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哼,使毒的都是卑鄙无耻的宵小之徒,谁和那种东西相处融洽?”他翻个白眼,愤愤不平。
“我也是个使毒的卑鄙无耻的宵小之徒。”
“莫莫当然不一样!莫莫是我最心爱的徒儿!怎能和那老混账相提并论?哼,便宜那老混球,竟得你叫他一声师祖!”
一句话醍醐灌顶,我瞬间真相了,这才悟出来一个本质问题,严重的本质问题。
我是楚歌的徒弟,却是师祖的徒孙,这样一来,楚歌不就平白比师祖矮了一辈?!我扶额,这果然是个足以上纲上线的原则问题啊!自己竟一直大条地没留意,汗……
经过耐心解释,那小子终于不再愤恨于师祖的辈分问题,转而继续对我劝导:“莫莫,真的回去?”
“不,还要再去一个地方。”我看着车外飘扬的雪花,恍恍惚惚扯出一抹笑。那个地方承载着自己怀念的时光,已经阔别了太久,太久。
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心里有种说不出感受。昔日的家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我独自回来,物是人非事事休……
在村口下了马车,我将楚歌留下,独自缓步而行。这里的家已经不存在了,再回首惟余无尽伤怀。回来,只为看一眼曾经的家,却不敢多做停留,深怕记忆中的温馨感觉,会被眼前残破的景象伤得更重。
村头小溪已结了冰,张叔公院里的大树在风中颤着枯枝……别家门前的景象都和从前一样,只除了我的家。
又转个弯,那带篱笆已经隐约可见。篱笆门紧紧掩着,院子里大概早就落叶成堆了吧?树或许也会枯死,娘的小花圃就更不用说,应该荒芜得成了一片白地。
徐行的脚步越来越慢,我竟开始有些不确定了,自己是否愿意看到现在的一切?那个已然残破消亡的家。
闭上眼睛深呼吸,我却忽然愣了下。寒冷的北风里,好像掺了一丝腊梅幽香,如同梦幻错觉般,若有若无地缥缈浮动。
接连深呼吸几下,我确定那不是错觉,真有腊梅香。附近的人家并不曾种了腊梅,哪里来的香气?
视野中,篱笆小院慢慢拉近,香味却越发清幽。我站在院门前,瞬间恍惚失神。
满院玉树琼枝,颤巍巍的枝头白雪晶莹、细蕊嫩黄。阵阵梅香随风而至,幽幽的,像一曲无声清歌。
梅须逊雪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