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纪虽然矮，但体型很匀称、手脚瘦长，头也小小的。被那双眼角有些吊起、犹如人偶一般明亮的大眼睛一瞪，他觉得心脏仿佛要压迫到喉咙，像是被个性别扭的小动物恫吓一样，让他回忆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刺猬小宝宝。

    明明小得很，却和父母一样全身布满尖刺，缩起来犹如小型海胆，他被那可爱的模样击沉了。智纪也有相同的魅力。虽然光是小小的就令人无法抗拒，然而，除了体型娇小之外，竟然还具备尖刺、毒性或个性凶暴的特质，更是萌到极点。不对，仔细想想应该正好相反才对。由于弱小的生物没有力量，又容易遭到猎食者攻击，为了生存才长出尖刺或拥有毒性，正和智纪会有那种眼神是同样的道理。因为不想被人看扁，所以怒瞪和自己四目相交的人。

    当初智纪在他打工的事务所里出现，和芽吹冷淡地交谈一下便立刻离开。由于他当时受到过于强烈的冲击，以至于一开始看到对方时根本无法开口搭话。

    第二次见面时则有不同意义的冲击性。

    纪宵鼓起勇气自我介绍。虽然和对方相差六岁之多，但他毫不介意，还努力发展到交换手机号码这一步。可是，他在送客时说溜嘴了。

    『小小的，好可爱。』

    这句由内心不断爬升、通过喉咙、泛出唇间的言词，触犯智纪的禁忌。

    正当他对那张逐渐泛红的面孔看得出神时，一记强烈的飞踢袭来，在下体造成决定性的重击，让他痛苦地全身蜷缩。

    真痛。

    不仅蛋蛋痛得要命，内心的创伤更是久久未愈。他一直盯着手机，思索该如何道歉才适当。经过一个晚上的考量之后，他得出不应该为自己辩解的结论，于是发一封只写着「对不起」的简讯，结果收到「宰了你」的回复。感受到小小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让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虽然也怀疑过自己可能是变态，但是仍忍不住怦然心动，毕竟心脏的跳动不可能随己意控制。

    本来想继续传简讯过去，又担心对方这下子大概会躲避他，只好放弃。

    由于智纪会固定到事务所露面，彼此见过好几次，但不曾交谈。他总是殷勤地帮智纪准备茶水，并努力克制想抚弄那一头略显干燥的头发的冲动。纪宵心想，要是下次再失败，真的会惹毛对方。

    这样的情况没过多久之后，反倒是智纪主动找他攀谈。

    『听说你是做打扫工作的？』

    听到这么唐突的问话方式，一旁的芽吹苦笑着插嘴「是特殊清洁业」，至于纪宵的反应则是惊愕得几乎屏息，迟疑一会儿才回应「嗯」。

    『是喔？把尸体之类的清理掉吗？』

    『不，这是警方的事。』

    在日本国内，若没经由医师判断为因病亡故，将被认定为非自然因素死亡，尸体得交由检方调查鉴定。所以，在纪宵等清洁人员进入事故地点时，现场都已经移动过了，纪宵不曾亲眼看过尸体。

    『怎么？不会看到尸体啊？』

    『不会，倒是会看到尸体的一部分……』

    『部分？』

    『会融化。』

    『啥？』

    看智纪一脸疑问，他便稍微具体一点地补充「人体一腐烂就会融化」，于是，智纪明显地扭曲脸孔，还发出「恶恶～」的呕吐声，因此被芽吹从后方敲一记：『太没礼貌了，明明是你自己要问的。』

    虽然芽吹如此斥责智纪，但是纪宵本身不怎么在意。虽然觉得那是颇为直接的反应，不过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倒是像「真是辛苦的工作，可是总要有什么人去做嘛」这种异样体恤的说词，会让他不太自在。

    随着季节变迁，智纪与纪宵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他们曾经一起在事务所看家、玩掌上型游乐器，还在一月中旬去做新年参拜。若是和蛋蛋受击的过去相比，这算是很不错的进展。

    可是，要称为「朋友」或许也不太对，应该是以身为事务所老板的芽吹为中心而聚集的同伴们这种说法比较适当。虽然这个冬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对于芽吹而言是身心上的严苛考验，却因此使得同伴之间的连结更加紧密，包括担任会计的小百合、职业为律师的七五三野、当酒店小姐的绫香、曾是扒手的志津……这些特色鲜明的成员当中，也有纪宵和智纪。

    在显然消瘦好几公斤的芽吹渐渐恢复体重时，智纪开始放春假。

    『我去居酒屋打工了。』

    纪宵收到这封简讯时有一点意外。因为智纪仍是高中生，还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不可能有金钱上的烦恼，现在却决定去打工。

    智纪虽然任性，却相当聪明。他从芽吹身上发现如今的自己缺乏的事物，因此打算以他独有的研究方法得到它。

    纪宵从没有像这样子有所意识地想让自己成长，因此十分佩服，更加认定智纪果然是有能耐的人，值得自己对他一见钟情。

    不过，纪宵不曾表露过自己的情感。

    要是那么做，大概不是受到恫吓便能解决，他害怕辛苦费时建立的关系会化为乌有，目前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妥当。所有同伴可以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偶尔是他们两人一起出门——仅仅如此，纪宵就觉得很幸福，像今天也是和智纪约好在工作结束之后要见面。

    「心情不错嘛，小纪。」

    同事海藤一边将厢型车往左弯一边问道。虽然纪宵是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的人，不过共事久了似乎便能看出差异。

    「发生什么好事吗？」

    「嗯。」

    「喔喔～年轻人真好！」

    海藤豪爽地哈哈一笑。他是年届五十岁的资深员工，凭着与生俱来的开朗个性与精力，粗鲁地进行工作。由于个性上有一点不拘小节，常和心思细密的纪宵搭档。

    「今天有约会吗？」

    「……不，要说是约会吗……」

    虽然对纪宵而言，那算是令人开心的约会，不过智纪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所以才加以否认。然而，海藤又率性地哈哈大笑说：

    「别害羞啦，年轻人！真是运气好啊，今天的现场不会太麻烦。」

    「嗯。」

    「好像很快就被发现，也还好空调关掉啦。不过夏天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希望一定要开着冷气告别人世啊。」

    虽然这番话不适合让死者家属听到，但海藤没有恶意。如果神经不是这么粗，要继续从事这份工作可会很辛苦。

    今天纪宵他们赶往的现场是一名自杀男性的住处。

    死因是在公寓的其中一间房里上吊。虽然没看到尸体，但只要一看房间就明白了。在哪一个角落死亡、使用什么工具、如何断气……从榻榻米上的染痕、墙壁上的污渍或是冒出的虫子，都会显示出这些细节。

    海藤和纪宵这一组搭档的工作能力相当强，因此经常被派去处理起来十分棘手的现场。

    这边所说的「棘手」不在于是否为杀人事件之类的，而是单从清洁方面做考量。像他们这种特殊清洁业者的大敌，是气温、湿度还有时间。简单地说，若是尸体曾长时间暴露在气温及湿度极高的环境里，那是最最严重的情况。至于具体而言是怎么严重，就不是很方便解说了。就连向来冷静的纪宵也会视情形而定，若是情况严重，他会选择完全不进食便去工作现场。

    和那种程度严重的情况相较之下，今天的现场可说是轻松许多。

    由于公寓房东要求「请不要太醒目」，他们假扮成装潢人员进入房间。虽然有腐坏的臭味，但还不至于飘出室外，不过如果将窗户和大门全开，其他的公寓住户大概会察觉到平时不会闻到的异臭。于是，他们在房间里装设臭氧空气清净机，这么一来到了明天，臭味应该会消散许多。接着，他们以装潢人员的伪装将脏污损坏的榻榻米运出房间，还有在地板和墙壁进行消毒除臭工作即可。

    之后他们回到公司，先将制服送进专用洗衣机，鞋子也放进除臭机，再换上自己的衣服。工作报告交给海藤负责，纪宵先行下班，因为海藤是正式职员，纪宵只是外聘员工，薪资是以单次工作多少钱的方式计算。清洁公司虽然一直邀请他成为正式员工，不过这么一来，他一定得辞去在芽吹事务所的工作。两边对纪宵而言都是很重视的工作，他还没决定要如何选择。

    纪宵先回到自己住的公寓，简单冲一个澡、擦干身体之后，套上和上班时不一样的牛仔裤，穿起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毛衣。他将工作时穿到公司的衣着和平常的服装区分得很彻底。虽然穿到公司的便服不至于像工作制服那样会沾染异味，不过这和心情有关，何况接下来要和智纪碰面，所以他比平时更加注意。纪宵捏起一撮留长的头发凑向鼻尖一闻，确认应该没问题了，头发只散发出洗发精的味道。

    『你可以过来用餐啊。』

    回想起智纪的话，他忍不住泛起微笑。

    『好想看看智工作的地方……』

    当时他这么低语，对方便如此回应。

    『不过又没什么意思，而且我在工作中不能陪你。』

    粗鲁的语气是智纪掩饰腼腆的特有方式。他接着反复询问「可以吗」，结果被怒骂一声「很烦耶」。

    纪宵披上从二手服饰店买来的军装大衣，离开公寓。

    春天已快要来临，不过夜里还十分寒冷。纪宵的脚步倒是很轻快，内心猜测着的智纪端起啤酒和鸡肉串烧的样子会是多么可爱。光是想像那小小的身体努力工作的样子，嘴角就不争气地扬起。

    纪宵抵达居酒屋「猫不理」时将近九点，才打开拉门就迎上「欢迎光临」这句齐声招呼，其中也包含智纪的声音，纪宵分辨得很清楚。

    这时候的智纪正端着四杯啤酒，立刻便察觉到纪宵的光临，却不屑地偏过头赶向要送餐的桌子。他的耳根有一点泛红，平时会小心梳整的头发则包在蓝染头巾里，露出秀气的额头。哇，真想用手指戳戳看他的额头……纪宵一面如此心想，一面被带至吧台的座位。

    本来猜想智纪会不会来帮他点餐，却是其他人，虽然感到微微的失望，纪宵还是点了生啤酒、炸豆腐、丸子串烧和番茄生菜沙拉。在低声点菜的同时，他的目光仍旧追随智纪的身影，感叹着对方穿短褂和服的样子好可爱、认真听客人点餐的侧脸好可爱，头巾绑起来的结歪在侧边也好可爱。

    智纪正是「可爱」的化身啊！

    由于当面称赞本人会遭到重踹，纪宵只好憋在心里想想，然而，这种无法说出口的感觉会无止尽地高涨起来。

    「……好可爱……」

    「什么？」

    纪宵彻底忘记杵在眼前的店员，只好支支吾吾地改成「剥、剥皮鱼干……」，结果点了根本不想吃的烤鱼干。这位名牌上标示着「长谷川」的店员，点完餐后带着讶异的表情离去。

    智纪端着叠起的空盘子，朝纪宵瞄一眼。

    纪宵忍下想挥手打招呼的冲动，只回应一记点头。不过智纪的反应并不亲切，感觉上脸色似乎不太好，大概是很累了。看他回到厨房里，出来之后端着装在两只大碗里的生菜沙拉，似乎是要送餐去给店后方的团体客人使用的和室包厢。

    智纪绕过纪宵坐着的吧台座位，再几步就到达和室包厢的时候——

    「哇！」

    智纪的惊叫声和摔坏餐具的响亮声音响起。

    纪宵反射性地站起身，首先看见跌倒的智纪。他的双手和膝盖都仍抵在地板上还没爬起来，显得一脸愕然，摔破的餐具碎片还有番茄和莴苣叶则到处散落。

    还有一只飞快缩回的腿。

    坐在智纪身旁吧台座位的三名男子不怀好意地笑着，就是其中一人刚才故意伸出腿绊倒智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