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到天牢时，贾正清面目污血，浑身伤痕累累，但他仍旧破口大骂，嘶哑的声音响彻天牢，狱卒冷冷看着贾正清，忍不住唾了他几口，贾正清气得脸子发绿，枯瘦的手抓着牢门骂得更加的污憋不堪。

    次日，贾正清在午门凌迟处死，贾家三族一百余口人一同在午门斩首示众，曾权倾朝野的贾正清就此除去，大凉朝政开始有了一番新的景象。同日，凤殇昭告天下，凡有才能之人，不论出身，一律通过考试，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力。这一举措打破了门阀士族的身份优势，先是惹得一些士族大家的反对，凤殇一律强硬的处置，轻者罚金，重者废黜其士族身份，几月之后，便再无人敢站出來反对。

    这天上官云从胄王府议事出來，天已经擦黑，贾正清伏诛之后，刑部开始着手查处其党羽，加上朝政事务繁忙，上官云几乎沒有时间休息，短短几日，人便瘦脱了一圈，他清冷的身影在胄王府门前站了站，便匆匆坐了软轿回府。

    上官云在软轿中想着政务，忽地听得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相国大人事务繁忙，不知相国有不有时间，与在下聚一聚，叙叙旧。”

    上官云心中猛地一沉，那声音他太熟悉不过，这些天來忙着处理政事，还要命人一路追捕楚凤祥，他本來还有一丝疲惫，此刻却浑身紧绷，倦意全无，他猛地掀开轿子的帘子，正好对上那人冰冷的眼神，轿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地，这位置十分偏僻，根本就沒有人來，四个轿夫躺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了。

    上官云走出轿子，冷笑一声，道：“我与静王似乎沒有什么旧可以叙的，静王若是还想着杀我，只管动手便是。”

    楚凤祥半眯着眸子看着上官云，他眸中掠过狠戾，却是淡淡一笑：“你与本王，怎么会沒有旧可以叙？你还在怨本王当年不肯出手救你，所以，”他顿了顿，目光森冷的盯着上官云：“你当日对本王痛下杀手，流云箭？相国大人是不是忘记了，当初本王送你流云箭，不是叫你來杀本王的！”

    肩胛的箭伤还隐隐作痛，那流云箭穿过他肩胛骨，差点他就毁了一只手，那箭射中的不只是他的肩胛，还有他和上官云之间二十余年的情谊。为什么一别经年，他却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为什么他那么聪明，却不明白，自己当初不肯见他，射他一箭，只是为了救他而已！

    三年前，一场权谋里再寻常不过的铲除异己，上官云的父亲上管泠是南楚兵部尚书，他手中握着南楚三分之一的兵权，皇帝要兵权，所以上官泠必须死！太傅参了上官泠一本，贪污受贿，屯树结党，罪证确凿，根本沒有反转的余地，所以他不得不选择放弃上管泠，否则他自己也会被牵涉进去，弃车保帅，他只有这一个选择，可他还是不愿意看着上官云死，他刻意命人救下了上官云，但他也知道，依上官云耿直的个性，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上官家抄家灭族，上官云在他的府外跪了三天三夜，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如同在被凌迟，可他不能去见上官云。

    皇帝的眼线到处都是，他一旦出去，那么不只上官云要死，他也会死！皇帝楚霸天，他的亲哥哥，并不是像外人看的那样，对自己宠信有加，他从來就沒有相信过自己，他相信的只有帝位，只有他手中那冰冷却至高无上的权力！

    如果不是楚霸天的授意，禁卫军不可能找不到上官云，也不可能不知道上官云就在静王府外，楚霸天不动，就是在等着他动，他审时度势，忍辱负重，最终他选择了射他一箭，又暗中安排死士救他出去。他以为上官云会懂的，这么多年來，上官云向來都是最懂他的人。他们自小就在一起长大，当初还是太子的楚霸天就想要上官云为他效命，但上官云选择了他楚凤祥，可是他最终还是背叛了自己，肩胛的伤更痛了，他脸上的笑意却并沒有减。

    “静王也说了，那是当初，如今本相与静王已经道不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本相与静王无旧可叙，有的只是恨！”上官云冷冷道，往事如流水一般在他脑中掠过，自己当初是如何为他一步一步谋划，让他从一个闲散王爷，变成皇帝最宠信荣耀泼天的王爷，自己如何推心置腹的一心一意的辅佐于他，可换得的又是什么？是抄家灭族，是他那一记穿心冷箭！

    那一刻开始，他心跌入万丈深渊，过去对他有多敬重，现在就有多恨！沒有救赎，也不要救赎。

    “上官云，怎么你就是不明白，如果当初本王不想救你，又为什么要亲自射你？只有本王亲手射杀你，才能瞒过皇上，让他暂时相信本王沒有谋逆之心，你我都知道，那一场阴谋，皇上的最终目的是本王，本王不亲手射杀你，那么本王现在连尸骨都沒有了！”楚凤祥咬牙冷冷道，眸中到底是有愧疚一掠而过。

    上官云忽地仰头冷笑起來，“所以你就要我上官家去做替死鬼，所以你眼睁睁看着我在生死边缘挣扎，你为了保全自己，就是这么对待我上官家的？楚凤祥，我真是看错了你！你怎么就知道，到最后，输掉的就是你？”

    楚凤祥心头猛地一跳，他定定看着上官云，眸中涌起一股可怕的冷冽之气：“这么说來，当初你早就想好了退路？”

    上官云冷冷道：“那还重要吗？楚凤祥，我上官家已经为我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一心辅佐你，可到头來我得到的又是什么？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你和楚霸天又有什么区别？你和楚霸天不亏是一家人，都同样的冷血无情。”

    楚凤祥咬牙道：“本王与他怎么会一样？本王并非是冷血无情，你也说过，成大事，总会有牺牲，当时那个情形，本王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不！你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你只是太过自私冷血，不愿意有任何的牺牲，王爷，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你的野心比楚霸天更甚，你也比楚霸天更加冷血无情，你忍辱多年，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不过就是为了图谋南楚的江山，曾经我也以为我遇到了圣主，可以助你登临帝位，我一心为你谋划，可笑我实在是太过天真，竟然输给了自己。”他说到最后，本來已经远去的往事又忽地涌现在他脑海，语气里有了几分萧瑟。

    “你什么意思？”楚凤祥咬牙问道，眸中陡然升起一股杀气。

    上官云盯牢楚凤祥铁青的脸，心中忽地涌过一阵报复的快感，他淡淡一笑，慢慢道：“王爷如此聪明，难道三年过去，还沒有参破，当初那个局，楚霸天未必就会赢。是我一手谋划，让上官家陷入危机，也是我一手谋划，让楚霸天忌惮于你，最终我去静王府求你谋见我一面，其实并不是为了求你救我上官家，原本一切王爷你都可以拥有，可是王爷不肯见我，赌局我输了，输掉的不只是我上官家九族性命，还有我对王爷的信任。”

    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可心中有块地方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受伤逃命的那段时间，他不断的做噩梦，梦见上管泠浑身是血，目光哀怨的问他，为什么不去救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楚凤祥选择了放弃上官家，他以为这个赌局自己赢定了，却不想，他输得一无所有，还赔上了上官家九族性命！他依稀还记得当初楚凤祥信誓旦旦的说，无论将來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放弃他！

    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楚凤祥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真相永远都是这样残酷，上官云说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他心中血气激荡，原來自己竟是如此不堪！上官云说得沒错，他太自私冷血，所以眼睁睁看着上官家尽诛！

    “王爷若是要杀我，现在就动手，不然，等我有机会，我必定不会对王爷心软！”上官云慢慢说道，他目光似铁，定定看着楚凤祥。

    楚凤祥眸中弥漫凄色，他死死的捏着拳头，半晌才嘶哑着声音道：“现在我已经不再忌惮楚霸天了，不如这样，你回到我身边來帮我……让我弥补你……”

    上官云脸上含着抹冷笑，他眼中是深深的嘲讽，楚凤祥眼瞳猛地一缩，声音渐渐的变轻，到最后，竟是轻得听不清楚。

    “弥补？”上官云重复着这两字，心中咀嚼出荒凉，他上官家百余条性命，如何弥补？他仰头冷冷狂笑起來：“到得今天，王爷还说着这样的梦话，真的以为上官云好骗吗？”

    他冷哼一声，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楚凤祥看着他清冷的背影一时怔住，夜风裹挟着冷气袭來，只听得上官云的声音从远处飘渺而來：“还请王爷记住，今天你不杀我，來日，杀你的，必定会是我！”

    楚凤祥定定看着上官云离去的方向，心中的痛一拨一拨袭來，他踉跄后退几步，有些失魂落魄的慢慢消失在长街。

    上官云直到走到自己府邸门口，才惊觉自己后背一片冷汗，长袖中拳头已经捏得青白，这一步一步走过來，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定了，血仇他不能不报，但他真的想过要杀楚凤祥吗？他在心中苦笑一声，他仰头看着丞相府那块牌匾，那是胄王凤殇亲笔写的，当初他支身逃到大凉，承蒙凤殇搭救，他才活了下來。沒有凤殇，就沒有现在的他，他无论如何不会背叛凤殇，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进了自己府邸。

    他早就料到这条路会很难走，但他上官云，从來都不会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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