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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的祖坟修建得很气派, 整个陵墓区差不多有一座社区公园那么大, 老祖宗都被安葬在这里,入了族谱的人去世后也可以在此安息。

    孙艺欣没见过这么豪华的私人陵墓,更没经历过这么大排场的祭祀活动, 在她老家, 祭奠已故的亲人就是去后山的坟头烧点纸插几根坟签罢了。

    她今天虽然代表哥哥来祭祖, 但归根结底, 这里的祖宗们跟她没半点血亲关系, 这坟可不能乱上。

    孙艺欣自动排在队伍后面, 不敢吱声, 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样的反应看在张木林眼里多了一丝逃避和抗拒的意味。

    “跟着我。”

    被张木林拉住,孙艺欣躲也躲不掉,愁苦着一张脸,看起来比谁都要丧。

    见张宗耀杵着拐杖走上台阶,孙艺欣灵机一动, 对张木林说:“大哥, 我去扶着爷爷。”

    只有给自己找份腾不出手的差事, 才能避免被张木林逼着上香, 已故之人可是有灵性的,肯定能看破她的灵魂,弄不好这除夕夜直接先人显灵把她给除掉。

    想一想就浑身哆嗦!

    孙艺欣一副急着去老爷子面前挣表现的样子, 令卓媛恨不得把这野小子给踢出去, 她扯了扯张泽的胳膊:“快去扶着你爷爷。”

    “爷爷不是老当益壮从来不让人扶的吗?”

    “叫你去你就去!”

    “……”

    张泽无奈, 只能照做。

    被二哥抢了生意, 孙艺欣默默退回张木林身边。

    前排的长辈们已经开始上香作揖了,很快就轮到第三代。

    见张木林手中捧着一束鲜花,孙艺欣朝他伸出手:“大哥你不是对花粉过敏吗,我来帮你拿吧。”

    “我吃了抗过敏药。”张木林道。

    “你还真是豁出去了……”孙艺欣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孙艺欣最终还是上了三炷香,插.入香炉时不知道是不是被老祖宗识破了真身,插了三次才勉强插上,紧张得她额头冒汗。

    祭拜结束后,她发现张木林仍然抱着那束花。

    “大哥,你这花不放上去吗?”

    “这花是给我母亲的。”

    张木林朝着主陵墓后面的一座规模较小的陵墓走去,余光瞄到张向阳被卓媛挽着走出了祭祀区,他心里说没有一点怨怒是不可能的,只是整个家族的人都在,他不想在这里跟卓媛吵起来。

    张木林垂下视线,将手中的花束握得更紧。

    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张木林回头,发现自家弟弟抱着一堆金元宝小跑着追上来。

    孙艺欣轻喘着说:“大哥你等等我,把这些金元宝也拿上吧,只是花太单调了。”

    “你不用……”张木林欲言又止。

    兄弟俩这亦步亦趋的画面,引起了不少亲戚的注意。

    张义诚这个私生子去给他爸的原配上坟?什么意思?

    阴谋论的人一番交头接耳后得出结论,这私生子城府不小,能拉下脸来做到这种程度,堪比卧薪尝胆了,以后必定能在张家占有一席之地。

    卓媛轻蔑地笑了笑:“你这儿子还真干得出来啊,自己的妈都死无葬身之地了,他居然还有心陪你大儿子瞎掺和,安的这是什么心?”

    “你闭嘴!”张向阳低吼一声。

    对于张义诚生母的死,家族其他人可能不是很清楚,但却是张向阳内心永远的阴影,时刻提醒着他这辈子犯下的罪孽,不管他今后对张义诚多好,不管他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补偿,都不可能得到宽恕。

    张义诚永远都没法给他生母上坟,因为那个可怜的女人在自杀之前就写好遗书,要求家人将她的骨灰洒向大海,不留任何念想。

    这件事张向阳、卓媛、张木林都知道,却是这个家绝口不提的禁忌。

    张向阳以为自己一直瞒得很好,却不知道张义诚早就从舅舅那里得知了所有真相。

    所以说,张义诚绝不可能在春节参加家族团年,绝不可能踏入张家的陵墓。

    然而孙艺欣是不知道的,她以为哥哥的生母还活着,反倒是看着张木林给他早逝的母亲献花,觉得面前这个低头不语神情忧伤的大哥才最令人心疼。

    男人悲伤起来可真要命,孙艺欣突然有股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的冲动。

    “大哥,你别太伤心了,阿姨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保佑你……明年就能找个女朋友!”

    张木林不知道弟弟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明明他才是最有权利悲痛的人,他怎么放肆、怎么无理取闹都可以,不来参加祭祀也不会有人怪他,可他恰恰就是像这样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才最令人伤感。

    张义诚有权知道自己生母的真相,哪怕这个真相有多残酷,也比一辈子被欺骗要好。

    张木林嗓音无比低沉:“义诚,其实你妈妈已经……”

    “嗯?”孙艺欣表情懵懂,双眼被飘起来的香火的烟气给迷糊了,刺激得流下了生理泪水。

    她揉揉眼,睫毛也湿漉漉的,本就白皙清爽的脸更是像女孩子一般柔弱。

    这个有着可怜身世却又死命强撑的年轻人,令张木林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他张开双臂,一下子把人搂过来紧紧抱住。

    “???”

    忽然就被“强抱”,孙艺欣连拒绝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头就被按在了张木林硬得如同铜墙铁壁的胸脯上。

    孙艺欣内心哭天喊地:我快要窒息了啊!

    偏偏整个家族的人都在伸长脖子当看客,她要是拼命挣扎或者用力推开张木林,给人的印象会更不好了,因为在亲戚们眼中,这不过是兄弟俩感情好的体现罢了。

    “没事了,不要哭。”

    耳边传来张木林的声音,是孙艺欣从来没从他那里听到过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怜惜,如同一剂软化剂注入她心里,令这个生硬的拥抱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没有……没哭……”孙艺欣的解释在张木林听来根本就是佯装的坚强,他揉着那头毛茸茸的乱发:“以后不准哭。”

    孙艺欣真想一头撞死在他身上,死木头能不能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她是个爱哭鬼的事实?能给你弟留点男性尊严吗?

    张木林死死箍住她的双臂慢慢放松了些,孙艺欣试着结束这毫无缘由的拥抱,却被走过来的张泽撞了撞后背调侃道:“你们俩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谁演戏了!”孙艺欣推开张木林,拉着张泽闪人。

    张泽对这个越混越回去的弟弟鄙视道:“你最近怎么变娘炮了?”

    孙艺欣:“谁娘了?我可是纯爷们。”

    张泽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张木林不过是拉着你表现下兄弟和睦好在爷爷面前挣表现,你还就真配合他演出,我真是看错你了,张义诚。”

    “那他要强行作秀,我能怎么样。”纯爷们孙艺欣一句话就软了下来。

    张泽放了狠话:“你直接抓着他往他妈墓碑上一撞,一了百了,他妈还得感谢你让他们母子早点团聚。”

    “什么?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孙艺欣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言论,加快脚步甩掉这个纨绔子弟。

    张宗耀用拐杖的龙头戳了戳大儿子:“向阳,看到没?张木林对咱们诚诚还是挺不错的嘛,那木头小子连我这个爷爷都没抱过。”

    “咱们诚诚”四个字令卓媛脸上刚打了玻尿酸的苹果肌更加凸出了,看着自己儿子正在追着那臭小子屁股后面跑,她气不打一出来,拽着张泽就往车上拉。

    车队又开始浩浩荡荡往预订好的酒店餐厅驶去。

    一路上,孙艺欣缩在车门边,时不时对张木林甩过去几个警告的眼神。

    “你又怎么了。”张木林往她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一些。

    孙艺欣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如果不是前面还有一个司机,她一定当场喊“非礼”!

    车停在酒店门口,孙艺欣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却发现无论她走多快,张木林总能追上来,一扭头就能看见他那张严肃认真到令人想笑的脸。

    见张木林并没有多余的举动,孙艺欣小心试探:“大哥,你等下不会又突然抱过来吧,谁都吃不消的。”

    张木林坦言:“我以为你喜欢。”

    “并没有!”孙艺欣提高音调强调自己从没有过这种恶趣味。

    “可你在家里总是……”

    “没有总是,我没有!”

    两人争执之间,其余人均已在落座,孙艺欣遗憾地发现自己又只有紧挨着张木林坐,接下来的遭遇可想而知。

    大家族的团年饭重点不在吃饭,敬酒才是重头戏。

    长辈们互相敬了几轮喝开心以后,才轮到后辈出场。

    孙艺欣拿起酒杯准备出征,却发现自己面前的红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替换成了鲜扎橙汁,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她朝张木林歪了歪嘴,张木林瞪着她:“难道你想喝酒?”

    “不,谢谢大哥的厚爱。”孙艺欣拿起橙汁轻轻碰了碰张木林的酒杯。

    以饮料代酒敬了一轮下来,孙艺欣肚子里全是果酸味,捂着嘴打了一个酸溜溜的嗝之后,她才坐下来开始吃菜,一低头,发现碗里已经装满了各种好吃的,而张木林还在源源不断给她夹菜。

    有个太宠人的大哥是什么感觉?孙艺欣吃着张木林夹过来的烤鸭,那感觉,大概就是——跟鸭皮一样酥脆?

    热热闹闹的团年饭吃了接近两个小时,大家族的聚会算是基本结束。

    孙艺欣看着满桌子的剩菜,舍不得走。

    有的菜根本连筷子都没动一下,还保持着端上来的样子,怪可惜的。

    想到小时候在家里,哥哥总是以各种理由把为数不多的几片肉让给她吃,孙艺欣就没法允许这样的浪费。

    她站在桌边迟迟不愿走,眼巴巴看着那几盘原封不动的菜。

    “呵呵,你不会还想连吃带拿吧?”卓媛嗤笑道。

    孙艺欣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挺浪费的,菜都没动过,拿回家热一热还能吃。”

    卓媛嘲讽道:“真节约啊,农村人就是没见过世面。”

    张向阳给张泽使了个眼色:“快带你妈出去。”,然后对勤俭持家的小儿子笑着说:“诚诚喜欢吃哪几道菜?爸叫这儿的厨师来家里做给你吃。”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孙艺欣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张木林对服务员招了招手:“把那几个没动过的菜打包。”

    卓媛还想开口,被张木林一个眼神给怼了回去,上次夜总会下药的事张木林可是抓了她的把柄,却也没有在张向阳面前揭穿她,也算是留了一手,她也就尽量避免跟张木林正面冲突。

    “我们走。”她挽起张向阳走了出去。

    “走吧。”张木林拍了拍弟弟的背,“打包的东西服务员会送到我们车上,我们先下去。”

    孙艺欣笑得酒窝都快凹出来了:“谢谢大哥!”

    “不闹别扭了?”

    “我没有呀。”

    回家的一路上夜景璀璨,街道上却人影稀少。

    孙艺欣伸了个懒腰:“啊~除夕夜好冷清,没有鞭炮声的春节还真的挺不适应。”

    张木林抬眉:“你前几年在国外有人放鞭炮?”

    孙艺欣:“……”有个洞察力太强的大哥,真是分分钟露馅的节奏。

    回到家,孙艺欣打开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

    张木林在超市买的坚果还有一大堆,她拿了几个漂亮的果盘,把坚果分门别类装了满满几大盘子。想到张木林也喝了不少酒,她又泡了两杯清茶。

    “大哥!快来看电视了!”

    张木林从进屋开始就没了人影,孙艺欣扯着嗓子叫唤了半天,终于见到他从楼上下来,脱掉了西装,披了件深色针织开衫,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挺有居家好男人的味道。

    张木林把纸袋子递过去:“拿去吧,只能找到这种。”

    “什么东西?”

    孙艺欣打开纸袋,里面竟然是手持式烟花棒。

    她开心地跳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要保持男性人设,她可能会手舞足蹈转圈圈。

    惊喜之余,她疑惑道:“大哥你在哪儿弄来的?s市不是禁燃鞭炮吗?”

    张木林道:“那天问你新年礼物想要什么,你说想放鞭炮,我就托朋友去郊区找,只找到这种。烟花,不算鞭炮。”

    “这个擦边球打得太棒了!”孙艺欣捧起茶杯,“大哥,请喝茶,我刚泡的。”

    茶杯的温度立刻暖了张木林的掌心,他喝了一口,嘴里的酒味被茶香彻底驱散。

    “好喝吗?”孙艺欣眨着眼期待着夸奖。

    “有点烫。”

    “……”

    庭院的草坪是放烟花绝佳地点,孙艺欣一手拿了一根烟花棒,张木林帮她点燃,星星点点的火花在她手中炸开了美丽的形状。

    孙艺欣童心泛滥,在草坪上奔跑,举起手中的烟花棒舞动起来,时而画圈时而写字,笑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她抬头仰望着天空,举起烟花棒指着一颗闪亮的星星:“大哥你看,有星星。你说是它亮一点还是我手里的烟花亮一点?”

    “不知道。”张木林静静地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灿烂的火花映射在亮黑的瞳孔里,就像是眼里也有星星在闪耀。

    所以,他回答不出来,因为,无论是星星还是烟花,都没有这双眼睛明亮。

    “大哥你帮我拿一下,我手机响了。”孙艺欣把其中一根烟花棒放进张木林手里。

    拿出手机后她才发现是哥哥的视频邀请。

    因为刚才玩得太嗨,她活跃的小心脏还没有平静下来,脑子里也填满了喜悦和兴奋,竟当着张木林的面接通了视频。

    看到张木林的脸出现在屏幕前,张义诚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我艹!”。

    孙艺欣:“咳咳……”

    张木林:“……”

    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只有烟花棒还在滋滋滋地冒火花,场面有些尴尬。

    孙艺欣:“呃……妹妹,除夕快乐。”

    张义诚:“同乐,哥。”

    孙艺欣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拿着烟花棒,“看,我们也有烟花放。”

    张义诚眉毛皱起:“我们?”

    孙艺欣:“……”

    为什么兄弟俩一见面就是这种剑拔弩张的架势?

    张木林看了屏幕一眼,对方的包子脸因为生气而变得鼓鼓的,倒还有几分可爱,不过眼神就太过凶恶了,没有一个妹妹的样子,一点也不乖。

    他被那双恶狠狠的眼睛瞪得难受,只好移开视线,一手轻轻摇晃着烟花棒,另一只手顺势放在了孙艺欣肩膀上。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挪开!”张义诚冲他吼道。

    张木林自然是岿然不动。

    孙艺欣朝张木林尴尬地笑了笑,拿起手机越走越远。

    走到张木林几乎听不清他们说话的距离,孙艺欣才恢复了称谓:“哥,你生气了?”

    没了那根碍眼的木头,张义诚瞬间气消,语气柔和了下来:“小欣欣,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随便让一个男人摸你的肩膀。”

    “他摸的是你的肩膀……”

    “我的就更不能摸!”

    “好好好,不摸不摸。”

    张义诚的身后出现了孙父孙母,老实巴交的夫妻俩没怎么聊过视频,对着镜头表情有点僵硬,不过说出口的话却是无比质朴又暖心。

    “诚诚,春节过得好吗,晚上吃饱没?夜里凉,注意加衣服,你看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啊?”

    张义诚回头道:“妈,s市冬天也有十几二十度的。”

    孙父:“想吃什么就说,我们让欣欣带给你。”

    “嗯。”孙艺欣哽咽到说不出话,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跟父母在家过年,在看到老两口出现在视频里的一刹那,她藏在心底的思念立刻化作眼泪,拼命忍住才没有哭得稀里哗啦。

    一家人聊了聊这几天的趣事,孙艺欣又哭又笑,足足聊了半个小时才结束。

    她以为张木林早就回屋休息去了,却没想到他还站在原地,守着那堆烟花棒,见她往回走,又拿出两根来点上。

    火光令孙艺欣脸上的泪痕更加明显。

    她用衣袖胡乱地擦了几下脸,接过烟花棒:“别盯着我看,怎么了,我就是哭了又怎么样。想家的时候不可以哭吗?”

    “可以。”张木林顿了顿,又说:“义诚,明年我陪你一起回你养父母家去过年吧。”

    “真的?”

    孙艺欣不敢相信,这话要是哥哥听到了,没准会认为张木林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眼吧。

    张木林没什么多余的解释,他只是用更加沉稳的语气重复了两个字“真的”。

    “哇~大哥你真是绝世好哥哥!”

    孙艺欣将手中的烟花棒递过去:“奖励你!”

    虽然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幼稚,但张木林还是接过了烟花棒。

    两束淡黄色的花火能够照亮的范围是狭小的,但此时此刻,伴随着夜空中闪耀的星星,花火也在努力地散发着它微不足道的热量,让整个庭院变得温暖又明亮。

    张木林已经在这栋房子里度过了很多个冷冷清清的除夕,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这样庆祝新春佳节的方式,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庭院里放烟花。

    原来,烟花棒燃烧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比高空中盛放的礼花更加绚丽夺目。

    宛如一个人开心时绽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