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的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甫和泽听出了这声音有了变化，准确地说，是变调。就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公猫，发威和发怒地咆哮，听上去非常刺耳：你的所谓申诉材料本法庭不予采信。本法庭认为，那些纯属捏造和编造事实。甫和泽，现有大量证据证明，游击队没有收到那批布匹棉花。至于那一罐银元，那笔游击队的巨款，不是被你兄弟二人贪污分赃了又能到哪儿去呢？！

    甫和泽越听越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不顾强光刺目，抬起头，循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不由出声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想知道你是谁？……

    大厅里响起一阵笑声，随后，舞台上的探照灯灭了，只留下照着甫和泽的那道光柱。光柱仿佛一下子加大了电流，甫和泽感觉双目灼痛，全身的皮肤也像烙在烧红的钢板上一样干焦欲裂。甫和泽明白，这是对方对他发问的惩罚。

    审他的法官不愿意让他知道他是谁——可他到底是谁？他以前一定是听到过这个声音，什么时间和什么情况下呢？……甫和泽在他生命的最后那些天里一直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这仿佛成了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情。甚至一直到把他押上刑场，子弹呼啸着穿透他的心脏，他想着的还是这个问题。

    其实他已经无数次地找到了答案。根据这个答案他也解读出了他们家族惨遭不幸的原因。可是，他不敢相信他寻找到的答案，由不敢相信答案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他开始渐渐丧失掉自己的记忆，到了^56书库 ，甫和泽就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因此，子弹穿透的实际上是一个婴儿的心脏，尽管这个丧失了记忆的婴儿期的成年人在最后一刻仍旧顽固地寻找着答案：法官是谁？

    4

    甫和泽只吃了一粒子弹，人们说，给他吃十粒子弹都应该。他死了，但他还是罪不可赦，死有余辜。我分析持这种观点的人的心理，对他犯投毒罪的愤恨大约要大于对他反革命罪的愤恨。一百二十名游击队员冻死山洞虽然对西榴城的人带来很大震动，可是毕竟相对于投毒案年代久远，游击队员说到底又不是谁家的亲儿子。但投毒不一样，投毒是现行犯罪，引起了人们的公愤。牛岭几十个村子死了几百头耕牛，到了春种秋播各村没有耕牛犁地，男女老少只好往自己身上套上绳索拉着铧犁代牛犁地，男女老少都变成了牛。这还不算，没有了牛就没有了牛粪，没有了牛粪庄稼就不好好长，牛岭歉收，城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人们对甫家老二的咒骂从地里骂到饭桌，从城郊骂到城中。甫家老二的伏法就成了全城人一件大快人心事，仿佛此举为全城人铲除了一个危及所有人生命安全的隐患。人们说，他能给耕牛投毒，他就不能给人投毒？给城河里投毒？给我们每天要喝的自来水里投毒？

    审判长的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甫和泽听出了这声音有了变化，准确地说，是变调。就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公猫，发威和发怒地咆哮，听上去非常刺耳：你的所谓申诉材料本法庭不予采信。本法庭认为，那些纯属捏造和编造事实。甫和泽，现有大量证据证明，游击队没有收到那批布匹棉花。至于那一罐银元，那笔游击队的巨款，不是被你兄弟二人贪污分赃了又能到哪儿去呢？！

    甫和泽越听越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不顾强光刺目，抬起头，循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不由出声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想知道你是谁？……

    大厅里响起一阵笑声，随后，舞台上的探照灯灭了，只留下照着甫和泽的那道光柱。光柱仿佛一下子加大了电流，甫和泽感觉双目灼痛，全身的皮肤也像烙在烧红的钢板上一样干焦欲裂。甫和泽明白，这是对方对他发问的惩罚。

    审他的法官不愿意让他知道他是谁——可他到底是谁？他以前一定是听到过这个声音，什么时间和什么情况下呢？……甫和泽在他生命的最后那些天里一直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这仿佛成了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情。甚至一直到把他押上刑场，子弹呼啸着穿透他的心脏，他想着的还是这个问题。

    其实他已经无数次地找到了答案。根据这个答案他也解读出了他们家族惨遭不幸的原因。可是，他不敢相信他寻找到的答案，由不敢相信答案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他开始渐渐丧失掉自己的记忆，到了^56书库 ，甫和泽就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因此，子弹穿透的实际上是一个婴儿的心脏，尽管这个丧失了记忆的婴儿期的成年人在最后一刻仍旧顽固地寻找着答案：法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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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和泽只吃了一粒子弹，人们说，给他吃十粒子弹都应该。他死了，但他还是罪不可赦，死有余辜。我分析持这种观点的人的心理，对他犯投毒罪的愤恨大约要大于对他反革命罪的愤恨。一百二十名游击队员冻死山洞虽然对西榴城的人带来很大震动，可是毕竟相对于投毒案年代久远，游击队员说到底又不是谁家的亲儿子。但投毒不一样，投毒是现行犯罪，引起了人们的公愤。牛岭几十个村子死了几百头耕牛，到了春种秋播各村没有耕牛犁地，男女老少只好往自己身上套上绳索拉着铧犁代牛犁地，男女老少都变成了牛。这还不算，没有了牛就没有了牛粪，没有了牛粪庄稼就不好好长，牛岭歉收，城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人们对甫家老二的咒骂从地里骂到饭桌，从城郊骂到城中。甫家老二的伏法就成了全城人一件大快人心事，仿佛此举为全城人铲除了一个危及所有人生命安全的隐患。人们说，他能给耕牛投毒，他就不能给人投毒？给城河里投毒？给我们每天要喝的自来水里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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