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没有了“皇历”以后，我奶奶不知道往后的年月该怎么个叫法。“小芹死的那年”或者“小芹死的第二年”、“小芹死的第多少多少年”就成了我奶奶发明的新的年号或者新的纪年法。我奶奶说这样的话，“小芹死的那年”，并不带有任何感**彩，就像她从前说“刘皇帝的时候”或“万历十年的时候”什么什么一样，“小芹死的那年”在她嘴里只是一个年月的符号。但我每每听到这几个字就想哭。我怀念我们“坑里的”那些人，怀念小芹，怀念毛哥哥，怀念李婶陈伯张二王六我们院子里的所有的人，怀念有毛哥哥的无线电、收音机和音乐的那些日子。我想他们，想得从梦中哭醒。我不明白在这个人世上好人为什么总要落难，好端端地，毛哥哥就突然消失了；好端端地，百合花一样美丽的小芹怎么就像雪绒花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5

    ^56书库 。

    暴雨停息以后大家在瓦砾堆里扒了许久，最后确信：我们院子的小芹不见了。瓦砾堆里除了毛哥哥的衣物书籍以外没有小芹的一片布条或者一根头发丝。大家相当诧异。这是那场大暴雨过后留给全院人的一个最想不通的事情。人死总要有尸体，小芹的尸体哪儿去了？

    李婶说，小芹大概不是人，是仙；是仙死后当然不会有尸体。随后她又叹息一声，唉，这孩子总算解脱了。

    那天晚上院子的人聚在瓦砾堆上沉默无语，沉默中我能感受到全院人对我奶奶的疏远和敌意。我奶奶被大家孤零零地冷落到了一边，幽灵似的独自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心里明白缠绕在大家心头的一个谜：在毛哥哥被抓捕的事件里我奶奶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显然，大家几乎都怀疑是我奶奶“出卖”了毛哥哥。我奶奶是个“密探”。大家不说，但大家都这么怀疑。我替我奶奶感到羞愧和难过，我抽嗒着鼻子，我的抽泣声在那个荒凉的静夜中声音很大。李婶说，塌鼻儿你不要哭，甫先生的事情和你无关。你是你，你奶奶是你奶奶。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大家都会想你的。李婶的话让我哭得更伤心了。我知道这一夜过去，我们院子的人就要星散到四面八方，我奶奶既然在大家的心目中成了个犹大，一个出卖了甫先生的人，李婶他们此后就再不会和我们来往了，我和我奶奶在这个城市里将会生活得非常孤单。可有什么办法，她是我奶奶，命中注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祖孙两个相依为命。我哭，哭我爹我娘，哭我哥我姐，如果他们都还活着，我也不至于活得这样孤单；当然，我更哭我们的院子，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暴雨，我们院子就和从前一样，大家虽然生活得艰苦却总还热热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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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了“皇历”以后，我奶奶不知道往后的年月该怎么个叫法。“小芹死的那年”或者“小芹死的第二年”、“小芹死的第多少多少年”就成了我奶奶发明的新的年号或者新的纪年法。我奶奶说这样的话，“小芹死的那年”，并不带有任何感**彩，就像她从前说“刘皇帝的时候”或“万历十年的时候”什么什么一样，“小芹死的那年”在她嘴里只是一个年月的符号。但我每每听到这几个字就想哭。我怀念我们“坑里的”那些人，怀念小芹，怀念毛哥哥，怀念李婶陈伯张二王六我们院子里的所有的人，怀念有毛哥哥的无线电、收音机和音乐的那些日子。我想他们，想得从梦中哭醒。我不明白在这个人世上好人为什么总要落难，好端端地，毛哥哥就突然消失了；好端端地，百合花一样美丽的小芹怎么就像雪绒花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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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书库 。

    暴雨停息以后大家在瓦砾堆里扒了许久，最后确信：我们院子的小芹不见了。瓦砾堆里除了毛哥哥的衣物书籍以外没有小芹的一片布条或者一根头发丝。大家相当诧异。这是那场大暴雨过后留给全院人的一个最想不通的事情。人死总要有尸体，小芹的尸体哪儿去了？

    李婶说，小芹大概不是人，是仙；是仙死后当然不会有尸体。随后她又叹息一声，唉，这孩子总算解脱了。

    那天晚上院子的人聚在瓦砾堆上沉默无语，沉默中我能感受到全院人对我奶奶的疏远和敌意。我奶奶被大家孤零零地冷落到了一边，幽灵似的独自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心里明白缠绕在大家心头的一个谜：在毛哥哥被抓捕的事件里我奶奶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显然，大家几乎都怀疑是我奶奶“出卖”了毛哥哥。我奶奶是个“密探”。大家不说，但大家都这么怀疑。我替我奶奶感到羞愧和难过，我抽嗒着鼻子，我的抽泣声在那个荒凉的静夜中声音很大。李婶说，塌鼻儿你不要哭，甫先生的事情和你无关。你是你，你奶奶是你奶奶。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大家都会想你的。李婶的话让我哭得更伤心了。我知道这一夜过去，我们院子的人就要星散到四面八方，我奶奶既然在大家的心目中成了个犹大，一个出卖了甫先生的人，李婶他们此后就再不会和我们来往了，我和我奶奶在这个城市里将会生活得非常孤单。可有什么办法，她是我奶奶，命中注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祖孙两个相依为命。我哭，哭我爹我娘，哭我哥我姐，如果他们都还活着，我也不至于活得这样孤单；当然，我更哭我们的院子，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暴雨，我们院子就和从前一样，大家虽然生活得艰苦却总还热热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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