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江自流
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刚刚下了不久,只薄薄地勉强盖住了土地, 远远看去, 零星还会露出一些黑色,仿佛一块带着斑点的皮毛一样。
一个白衣人在雪中彳亍而行, 仿佛与天地中的白色融为一体。
半山腰的平坦处突兀地立着一方墓碑,无名无姓, 连坟头封土都没有堆起来。
这墓碑下本就什么都没有,不光没有尸身, 甚至都不是个衣冠冢。
不过是他借以凭吊安慰的地方而已。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拂过墓碑,拨掉了落在上面的雪,而后那人摆好了酒, 盘膝坐在墓碑前。
他记不清初次相遇是什么时候了,好在还记得最后一面的日子。
“久容,我又回来了。”
虽然曾经说过,冬天的时候跟久容一起去暖和的地方,但现在的久容应该也不会怕冷了吧。
而且他的这个地方,明明应该是花团锦簇的, 为什么还会下雪呢?
“这一次你也……”
白衣人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什么呢?也算是又让他痛了一次?
他摸了摸胸前。
在不久之前,那个人为求长生之法,听了不知哪里传来的歪门邪道, 将削尖的竹筒插在了他的心口, 取了那一点心头血。
他只看着那人没有动。
有时候, 他总是在想着, 也许是他又一次误会了久容。
可是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在最后那一刻来临之前,他仍然会抱着一点念想。
也许久容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得不骗了他。
左右他的命也不怎么值钱——只要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只可惜……为什么久容偏偏是生了影瞳的人呢?他现在很想把久容看个明白。
“久容,你说,很久以前我遇到的那个生了影瞳的家伙,是不是也是你呢?”
“我觉得不是……他那么恶劣卑鄙,怎么可能是你呢?”
白衣人微微仰起脸。大片的雪花轻柔地凝在他的眉睫上,可是这种凉意并没有让他从迷茫中清醒些。
之前的那人不是久容,之后的呢?究竟是不是久容呢?
“大哥说我现在还没有小阙懂事,真的是我要求的太多了吗?”
这么多年了,他追逐着久容,遇到过各种人,被负过被伤过被抛弃过,虽然也曾有过君子之交,却再没有一个人是久容。
是不是在久容之后,再不会有一个人,能那样为了他,舍弃了所有重要的东西呢?
难道真的是他太偏激自私了吗?
“我也有些时候没见过小阙了,改天让他也过来看看你。”
“有点累了,我休息一段时间,再去找你。”
元寿五年,九王之乱已趋尾声。
帝都中的皇帝慌忙将年号改为了永延,永延元年。
然而并没有人给他面子,三位藩王隔着包围帝都的天险,如三头猛虎一般,虎视眈眈地看着即将到手的饕餮大餐。
定陵丘距离帝都不过百里之隔,在皇帝心中更是如一根刺一般的存在,如今此处却罕见地迎来了帝都的来使。
瑜王麾下的谋士和将领自然并不能都进正厅议事,可前些天发生的事,却让不少人都忍不住凑过来,打听打听消息。
“赵将军,咱们王爷真的……真的跟那位,”说话那人指了指天上:“跟那位联手了?”
那赵将军看了看正厅方向:“看样子像是真的,而且如果没有这次突袭,哪能抓到那个人啊。”
他们之前得到了内鬼消息,晋军那边,晋王带领一万人马突袭濉河城,打算以此截住通往定陵丘的水脉。另一面,程朔将军带三万兵马攻向瑜晋交界的平城。
得此消息,瑜王立即令人死守平城,同时调重兵抢攻濉河城。
晋王带领下的一万人马并不是好相与之辈,可就在两军对垒之际,来自帝都的兵马开了关门,与瑜王成前后夹击之势。
晋军败退。
然而,此战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当他们顺利击溃前往濉河的人马,将为首的数十人团团围住时,却发现,被他们擒获的人并不是令人望风丧胆的晋王,而是晋军之首的程将军。
与此同时,传来了平城沦陷的消息——出现在平城城墙上的,正是晋王江自流。
与其他藩王不同,晋军的统领并不是晋王,而是程朔。二人年少时相逢,并肩作战至今,江自流始终奉程朔为主。
然而皇帝封赐的时候,却故意跳过了程朔,只封江自流为王,其中挑拨意味,人尽皆知。
只可惜这二人居然坦然受之,不光江自流接受了封赐,甚至这个“晋”字也是二人商讨后得来的。
江自流回绝了皇帝给的“静”字封号,逼着帝都使者又跑了一趟帝都,重新取了“晋”字封赐。
据说皇帝当日差点掀了勤政殿,却到底还是忍气吞声,重发了诏令。
连城中说书先生都直言不讳,晋王二人这是在提前选定国号呢。
一场挑拨,最后变成了天下笑柄。
按理说,擒获了晋军之首,该是一场大喜,可瑜王却恨得咬牙切齿。
这天下谁人不知道,晋军中威望最高的人是谁,所向披靡的人是谁,威胁最大的人是谁。
瑜王忍着恶心,暗暗跟帝都结盟,本打算一举拿下这个心头大患,却没想到抓住的人却是程朔。
虽然江自流对程朔的忠心也是人尽皆知,可眼下这个情况,谁知道程朔会不会成为鸡肋,被江自流暗中放弃,然后江自流就能名正言顺地登上主位。
如今在正厅中,瑜王与帝都来使正是因为这个事争吵不休。
院中有人又向正厅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咱们王爷打算的是,试着用程朔换江自流过来。”
立刻有人嗤笑:“你不睁眼看看,这天下三分,有一分就是晋王打下来的,你当他是个傻子吗?”
“你这就想的不对了。王爷如果将此事传扬出去,江自流就算想不来,也得来,否则就是蓄意害主,这样登了主位,也必然遭人诟病。”
“你这话笑死人了,遭人诟病值几个钱?而且晋军里,暗地里希望尊晋王为主的人,你知道有多少吗?”
一时间众人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只觉得这条路八成是堵死了。
又有人犹豫道:“我听说晋王算无遗策,这次怎么会让程朔陷入困境?”
“他会不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程朔死在乱军里……”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想得到,咱们王爷还会跟那位联手吧。”
“嘘……”立刻有人止住了话头,瑜王最讨厌听到这个话。
“如果江自流真的来了,王爷就可以趁机把他们俩都……”有人恶狠狠捏了捏拳头:“晋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
“如果能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说话这人忽然抬头:“哎?谢将军出来了。”
厅里出来的那人立刻被院中众人团团围住。
“恭喜谢将军此次擒获敌首,立了大功……”
谢凡长身玉立,站在众人中间,一张脸上冷得仿佛能刮下一层霜来,哪有半分立功受赏的喜悦。
有人悄悄将说话的人拉了一下,这人才反应过来。
平城距离濉河城最近,所以被派去驻扎平城的人马分了两路,谢凡带人直奔濉河,打算堵截晋王,钟清源则仍然守着平城。
如今谢凡擒获了程朔,立了首功,钟清源却已在平城身陷囚笼。
如果说天下的人都知道,程朔对于江自流有多重要,那瑜王麾下的人也都知道,钟清源对于谢凡有多重要。
人群中静了静,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问:“谢将军,王爷……真的是打算,用程朔要挟江自流自投罗网?他能来吗?”
谢凡冷冰冰地瞟了一眼这人,冷哼一声,大踏步走开。
别的不说,他知道江自流能来,一定能来。
就算瑜王没有这个打算,他也有办法让瑜王拐到这个想法上来。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琢磨着,等江自流来了之后,他该怎么千刀万剐了这王八蛋——小混账东西,多年不见,居然算计到自己头上来了!
平城被攻陷有几天了,除了晋军驻扎的区域,大部分都冷冷清清的,这让踏在地上的马蹄声更加清晰,甚至在四周的墙壁上反着回声。
一个年轻人骑马走在空旷的街上,四周望望,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攻城的时候,就有人向他提过,城墙有些地方有古怪,他便自己绕着墙根看了一圈。果然是时日久了,被虫蚁蛀了,却没能及时修补上。
他出行本就不习惯前簇后拥,加上如今诸将各司其职,事情不少,便只自己单人匹马出来看看,又从一个陌生的城门绕进了城。
这一片地形很特殊,又准备了诸多引火物,似乎是为了巷战准备的,如果晋军果真被带到这里,点了大火,怕是要伤亡惨重。
他一边默默记下,一边想着中军帐的大概位置,余光却瞟到什么在窗口晃了晃。
“有人在吗?”他敲了敲门,确定刚刚看到的应该是个人影——如果不是人影,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半晌没人应他,他只得又喊一声:“我路过这里,迷路了,能不能给我一点水喝?”
他生得温和腼腆,很少人会拒绝他。
果然,没过多久,一扇小门打开,有人向他招了招手。
他将马留在街上,闪身进了门。
院子非常小,几乎很快就进了屋里。那人转身去给他找水时,他才注意到,这是个腰背有些伛偻的老人,一个小孩子躲在床里,偷偷打量着他。
他正跟小孩子对视,一瓢水送到他面前。
“谢谢老丈!”他连忙接过来。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只能站着小口地喝着水。
那老人也在打量他:“是晋军?”
他也不掩饰:“是的。”
老人却对他并没有什么敌意,只低叹一声,坐了下去。
“老丈是哪里人。”他看出来老人并不是平城本地人,在这个乱世,被战乱波及而不得不四处漂泊的人很多,所以也不关心究竟是谁占了城池。
“年纪大了,早忘了,记那个有什么用,还不知道哪天会死在哪里。”
“老丈,城里留下的人还多吗?”
“不多,都躲去城外了,还有人说定陵丘那边安全些,大家都往那边逃难了。”老人身后的小孩子见他笑容温和,想向他这边蹭过来,又被老人拉回去了。
他在身上掏了掏,没有随身带银子的习惯,却从怀里摸出两块糖,拿过去放在了桌子上。
那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转手把糖递给身后的孩子。
那孩子太久没尝过甜味,此时把糖捏在手里舔了舔,不舍得吃,又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年轻人。
老人又叹了一声:“城里留下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这样走不了的人,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老丈不要难过,留下的人未必不好,定陵丘那边也未必太平,”年轻人微笑:“平城既然已经属于我们,就没有人能再夺去。慢慢地,城再建起来,大家就都会回来了。”
“但愿如此,也乱了太久了。”老人轻叹,递给他一个小纸包:“小军爷是个好人,一点草药,带着总是会有用的。”
“谢过老丈。”
“小军爷歇够了脚,快回去吧。我听说晋军军纪严格,别误了正事。”
“老丈,府尹衙门在哪个方向,我在这里迷了路。”
“向正北一直走,到了纪家铺子那个路口,然后往西北拐……”老人话说到一半,便听外面街上一片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似乎不是一个两个。
这种声音爷孙俩也不是听了一次两次,其中的一次就带走了老人的儿子——那小孩子惊得一头扎到老人怀里。
“别怕。”年轻人在窗口看看,然后拉开了门。
外面的人见了他的马,立刻在门口下马,进门来,都挤在小小的院子中。
“王爷!”“王爷!”
“不要吵,会吓到别人!”年轻人清斥一声:“都出去,我一会儿就来。”
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用力地拽着爷爷的衣襟,而那老人听到门外一叠声的叫王爷,已经呆住了。
“王爷?你你是……”
“惊扰老丈了,谢过老丈赐水,我是江自流。”
年轻人把水瓢递了过来:“老丈就安心地在平城住下,这里不会再易主了。几年内,我和元帅必然会结束这个乱世,归天下于河清海晏,时和岁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