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东风何处扣花信(上)
阳春三月,新绿堪秀。芳草萋萋,柳叶初发。东风卷起万千缤纷,霎时吹醒沉睡的韶光,开出一片姹紫嫣红。是几时,良辰携了美景,将那蒙蒙春意送入了远在北方的京都之城。
京城之东,有湖名镜,湖畔画舫林立,红粉如云,朝歌夜弦,不绝于耳,此等烟花柳巷之地,春日永驻,不知四季。百花争艳之处,常有牡丹居魁。若说独揽春意者,唯有蝶兰馆,馆前日日车水马龙,繁盛异常。
蝶兰馆以雅闻名,不同于一般寻花问柳之地,向来有卖艺不卖身的清规,馆内姑娘多为才女,琴棋书画,必通一样,馆主柳四娘常以“守身如玉”来教导众姑娘,慕名而来者多为文人墨客,花前月下,只谈诗文,不行风月之事。
馆内有一佳人,名唤蝶姬,芳容妍丽,气质如兰,舞技惊艳四座,冠绝群芳,京城皆知,王孙公子竞相驻足,却少有人能够得见其芳容,只因蝶姬惯以轻纱遮面,不以真容示人。即便如此,蝶姬那一双秋水清眸,顾盼之间足以让人沉醉。
今日原是清明,柳四娘早已在几日之前便与馆内姑娘约好了去游湖赏春,此刻馆内一切歌舞都停止,姑娘们穿红着绿,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欢欣雀跃谈论着出游之事。
柳四娘环顾四周,不见蝶姬,便令其中一名姑娘前去催促。那姑娘急着出门,闻柳四娘之语,嘟哝了嘴,道:“四娘怎么忘记了,蝶姬姐姐昨日亲口说的,身体不适不便出游呢。”
柳四娘笑道:“瞧我这记性,既然如此,便让蝶姬留在馆内看家罢。你们且候着,我去嘱咐几句。”
众姑娘齐齐应了声“是”,柳四娘便转身离开了大堂。
穿过通幽曲径,来至蝶兰馆内最僻静之处,也是蝶姬所居住的蕙兰阁,四周遍栽兰花,清香四溢,阁前有一匾额,上书“蕙兰幽香”四字,出自蝶姬之手。
柳四娘轻敲紧闭的两扇门,不一会儿,蝶姬打开了门,她身着白衣,长发如瀑,不施脂粉,遍体清雅。
柳四娘朝里望去,不见蝶姬侍婢紫烟,随口问道:“紫烟去哪儿了,怎么只剩你一个人?”
蝶姬侧立,道:“方才我叫她去打水了。四娘切莫久立,还请到房内坐坐。”
柳四娘摆摆手,倚着房门,道:“姑娘们都在等我呢,改日再坐罢。今日馆内人少,你若嫌闷,也别在房内待着,出去走走也好。”
蝶姬低眉淡淡一笑,道:“多谢四娘美意,我喜静不喜闹,看看书、弹弹琴,也不会觉得闷呢。”
柳四娘握住蝶姬的手,感受着蝶姬手心的冰凉,道:“清明时节倍思亲,我知道你的心事。你若真想念你那死去的父母,便在园中祭奠一番,今日也不会有人看见。”
蝶姬点点头,道:“多谢四娘关照。只是祭奠就不必了,往事不堪回首,何苦增添心愁?”
柳四娘轻叹一口气:“你也该懂得排遣忧思才行。今日春色极好,你若不愿与众人一起去,也可晚些独自去散散心。”
蝶姬沉了眼睑:“四娘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柳四娘轻捋着蝶姬的秀发:“你且在馆内委屈一段时间,等时机到来,四娘就送你出去。”
蝶姬道:“多谢四娘。四娘之恩,我无以为报。若有来世……”
不及蝶姬说完,柳四娘便笑道:“傻姑娘,什么来世不世的,人呐,只要过好今世便足够了。管它来世作甚?”
蝶姬莞尔一笑,道:“四娘果然一副侠义心肠。”
柳四娘呵呵笑道:“什么侠义,我本就是粗人一个。我也不和你磕牙了,姑娘们要等急了呢。”说罢,她提裙便走,蝶姬送了她一程,被她劝回,遂驻足目视着她远去。
良久,蝶姬回转房内,紫烟已回,打上了一盆清水,对蝶姬道:“姑娘,靖王来了,约姑娘一同出游。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蝶姬不答,素手放入水中,凉意袭入掌心,清水微起纹波,更衬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她轻洗双手后,紫烟递上一方锦帕,她轻拭后,方道:“靖王何时来的,现在何处?”
紫烟答道:“刚到,正在大堂等候。”
蝶姬道:“你去回复靖王,说我过会便到,请他稍候。”
紫烟应之,急忙离去。
蝶姬换了身淡蓝色绮罗裙,对镜梳妆片刻,取出雪白纱巾,于脑后紧紧系住,掩了半副芳容,又将一枚紫玉钗插入鬓间,方才起身下楼,移步至大堂。
大堂内已无他人,靖王负手而立,银冠束发,一身青衫,腰间悬玉带,上挂双龙佩,简简单单的装束,少年王爷尊贵的气质显露无遗。
蝶姬走至靖王面前,盈盈欠身,道:“让靖王久等,蝶姬心有愧疚。”
靖王扶起蝶姬,手指拂过面纱上绣着的一朵兰花、一只彩蝶,道:“佳人肯作伴,荣幸之至,怎敢称久等?”说罢,牵了蝶姬玉手,扶着香肩,出了蝶兰馆,王府家丁伺候着二人上了马车,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下,蝶姬与靖王掀帘下车,紫烟与其他人远远立着。
眼前碧草如茵,彩蝶纷飞,蝶姬不由赞道:“好美!”
靖王打趣道:“与蕙兰阁比,何如?”
蝶姬道:”靖王说笑了。”随后向前走了几步,三四只彩蝶围绕在身旁飞舞,还有一只停留在蝶姬的紫玉钗上,一下一下扑闪着翅膀。
眼前美景美人映入靖王的眼帘,他醉了心神,上前从后面搂住蝶姬,动情言道:“蝶姬,让我为你赎身,随我入王府,我会待你好的。”
蝶姬手未抬,眉未动,静静平视着前方,任凭靖王搂着,不言不语。
靖王略感诧异,问道:“你不愿意?”
蝶姬反问道:“王爷要我入府,是做妻还是做妾?”
靖王紧搂的手微松了一下,他并没有放手,却也没有回答。
蝶姬缓缓推开靖王的手,转身目视着靖王,道:“我来替王爷回答,是做妾,对吗?”
靖王略微迟疑,后道:“蝶姬,让谁做王妃不是我能做主的。”
蝶姬迎上靖王的低头一瞥,眸光如水,看不出悲喜,道:“王爷爱慕之情,蝶姬铭感五内。只怕蝶姬要让王爷失望了。我本是飘絮随风而起,做不了王府内富贵之花。”
“蝶姬,你……”靖王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抬起手想要轻捧美人脸,却中途收回了手,淡淡问道:“你当真留恋这烟花之地?”
蝶姬浅浅一笑,道:“命由天定,一切随缘罢。”
靖王道:“好一句随缘,依你所见,你我注定会有缘分尽散的一天?”
蝶姬不再看靖王,她抬头望向湛湛青天,思绪如潮,眼神坚定,道:“靖王,你我之间,只怕是孽缘。”
靖王道:“你总爱胡思乱想。”
蝶姬不愿再说,道:“王爷今日约我是来游春的,何苦扰我兴致?”
靖王忙致歉,道:“罢罢罢,都随你,今日不提此事。我知你素日爱纸鸢,这会儿可愿一放?”
见蝶姬点头,靖王遂命人取了纸鸢,交予蝶姬。蝶姬手持金线,时收时放,时停时奔,纸鸢乘风扶摇直上青天。不一会儿,蝶姬已香汗淋漓,靖王上前劝道:“将面纱摘了罢。”
蝶姬摇首。靖王稍有失落,道:“你我相识甚久,为何不愿让我睹你真容?”
蝶姬仍旧摇摇头,道:“王爷若是累了,便歇一歇罢,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靖王随她而去,放慢了脚步,目光顺着金线往上爬,落在了画在纸鸢上的一对鸳鸯,碧空如洗,鸳鸯成对,空牢挂念。
蝶姬一路小跑,不经意间,金线已断,纸鸢随风而去,蝶姬不及多忖,急忙上前追赶,等靖王回过神来,蝶姬已不见踪影,慌乱之中四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