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章 山雨飘摇漾双晖
翌日卯时,白帝驾临崇和殿,文武官员叩拜之后,朝会遵例开始。刑部尚书王炜砚奏请彻查五年前龙虎将军杨钦谋反一案,而御史金驰则奏请颁发通缉令缉拿杨家落网之鱼,当即引起众人争相议论,高居龙椅之上的白帝面色渐沉,一言不发。
王炜砚复又禀道:“陛下,此案未获真凭实据,只凭一面之辞,以莫须有定罪,实难服众。五年来民间为杨将军喊冤之声从未断过,急需彻查此案,还天下人一个真相,以堵悠悠众口,方能安定民心。臣乞请陛下恩准。”
话音刚落,金驰便出列驳道:“王大人此言差矣。杨钦谋反已成事实,若为杨家翻案,则朝廷威信何存?”
王炜砚冷笑道:“无凭无证,何来事实?”
金驰道:“若无谋反,杨家余孽怎会畏罪潜逃?杨钦谋反罪乃是陛下亲定,莫非王大人意在指责陛下忠奸不分?”
王炜砚狠狠甩袖,怒斥道:“休要借口嫁祸,真正岂有此理!”
二人唇齿相讥,针锋相对,其他官员亦是跟风,或支持翻案,或支持定罪,朝堂上一时吵闹不断,唯有三人各存心思,静静观着,一言不发,便是白帝、左相徐由圭、右相应湖岳。早在三日之前应湖岳便呈了一封奏章至御前,请求通缉逮捕杨家落网之人,以免遗下祸端。白帝御览之后不置可否,未做朱批,应湖岳连连上折请求恩准,白帝概不理睬,应湖岳知白帝有意拖延,但圣意难以明朗,索性指使门生在早朝上进言,以测天心。
应湖岳用意白帝十分清楚,他嘴角浅浅勾起,时不时将视线投向垂首沉思的徐由圭。徐由圭面色黯沉,众大臣的争吵似乎已抛诸脑后,此刻他最关心的是,为何杨钦之案会在时隔五年后重新提起。
“诸位爱卿不必争吵,朕想听听左相的意见。”白帝开了金口,颇有深意地望向徐由圭。
徐由圭沉思片刻,道:“陛下,此案五年前已有定论,要想翻案,必须有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若贸然行之,只恐有损陛下威信。但……”迅速瞥了一眼并排而立的应湖岳,继续言道:“案件未明却罪及家人,同样有损陛下清誉。”
应湖岳微微一笑,随即言道:“那依左相之见,此案该当如何?”
徐由圭道:“右相可有良策?”
应湖岳道:“恕我驽钝,还请左相指教。”
徐由圭道:“右相过谦,想必心中早有计谋,不便当庭述说。”
应湖岳笑道:“左相真会说笑。一切请陛下定夺。”
二人一同望向白帝,众人也停止争吵,静静候着。而左相与右相之争,众人似乎已见惯不惯。白帝的手指在御座上轻叩,随同他的思绪敲打在无尽的沉默中。半晌,方道:“众卿之意,朕已知晓,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明日再议。”不顾众臣的惊疑之色,白帝起身离座,出了崇和殿。
众大臣逐渐散去,金驰来至应湖岳身旁,附耳悄悄言道:“相爷,陛下圣意未决,还需……”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金驰忙把剩下的话语咽回了腹中。对面,徐由圭面色如常,与王炜砚亲密交谈,不住地点头,随后王炜砚先行离开,路过应湖岳身边时则微微施礼,以示尊重。
应湖岳朝徐由圭走了几步,道:“左相不急着走,要去后宫走一趟?”
徐由圭反讥道:“右相不也正有此意吗?”随即收袖,转身离开。
在他背后,应湖岳轻蔑地笑了笑,道:“这只老狐狸!把义女送进宫来邀宠,想借此打压我,可惜打错了算盘。”
一旁的金驰附和道:“相爷说的是,雅妃不过区区妃嫔,怎及皇后凤仪天下?加上她承恩多年,仍旧无子,何所惧哉?”
应湖岳点头,道:“方才你太不小心了,你先回去,我还要去觐见皇后。”金驰遂恭敬退下。
御苑内,明湖畔,桃花成片,千朵万朵,随风飞扬,满地芳菲堆砌,无声无息地掩盖了青石铺成的两道蹊径,徐由圭沿着蹊径向湖心亭走去,偶有几片桃花落在他的身上,留下几丝余香。湖心亭内端坐着雅妃韩清婉,身着浅红色宫装,发髻高高梳起,明灿灿金簪插入云鬓,三两只宫花点缀其间,略施粉黛,明艳动人。
她正在细赏春景,身旁的宫婢禀道:“娘娘,左相来了。”
韩清婉缓缓转身,裙摆未移动半分,徐由圭肃衣施礼,一旁宫婢拿了木凳,徐由圭入座。韩清婉命宫婢奉上一杯清茶,许久未见,她启唇问道:“义父近来可好?”
徐由圭道:“臣谢娘娘关怀,臣一切都好。”
韩清婉道:“女儿虽有孝心,却身居宫苑,难以侍奉义父,还望义父见谅。”
徐由圭道:“娘娘拳拳孝心,臣岂会不知?”
韩清婉却道:“话虽如此,义父身边终究要有亲人来照顾。”抬眸看见徐由圭两鬓出现斑白,她忖了忖,终是言道,“义兄他……仍没有消息吗?”
听韩清婉提起五年前离家出走的独子,徐由圭暗生悲怆,极力隐忍,道:“有劳娘娘挂心,臣亲子缘分淡薄,打听多年,至今杳无音讯。”
韩清婉不由锦帕拭泪,柔声劝道:“义父休说丧气话。义兄一时冲动,在外漂泊久了,终会思家的。或许有天义兄自己回来了。”
片片桃花丝丝血,螺旋着吹向亭后的湖面,半晌,徐由圭方道:“愿如娘娘所言。”
韩清婉奉上香茶,送至徐由圭手中,道:“听闻右相公子也在五年前突然离府,从此下落不明,义父可曾查过两者关联?”
徐由圭轻闻茶香,道:“我已深查过此事,无任何关联。”不愿再谈此事,他便转过话锋,问道:“娘娘近来身体可好?”
韩清婉面色本就少了点血色,此刻愈发苍白,转头看向湖面,落红成阵,尽随流水,她淡淡答道:“还好。”
徐由圭叹道:“娘娘也该为自己打算才是。”
韩清婉明白徐由圭所指为何,道:“女儿岂有不知之理,常常服药调理,可惜没什么功效。”
徐由圭道:“娘娘切莫为此伤神伤身,一切自有天意。”
此时,宫婢上前禀道:“娘娘,林太医正在宫内等候。”
韩清婉起身,徐由圭也随之起身,韩清婉道:“先前吃的几贴药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会得问林太医要呢。”
徐由圭躬身施礼,道:“娘娘千万保重凤体。”
宫婢在前方带路,韩清婉轻提罗裙,离开之际对了徐由圭轻声言道:“杨将军谋反案,陛下那边若有消息,我自当留意,义父放心。”
徐由圭低头,道:“辛苦娘娘。”
缕缕清风划过湖面,带起粼粼微波,吹动着徐由圭的衣袂,同时也拂过韩清婉的脸颊,悄悄地,她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东宫清宁殿内,阳光透过翠绿纱窗照在明黄色的锦绣帐上,一宿安睡的萧昱褀早早醒来,稍稍挪动身子,已不像昨晚这般疼痛,些许走动并无大碍,便在心底暗自将林安暮夸赞了一番。吃过了早膳,精神倍好,命吴渠前去侧殿传黎漠到此。
不一会儿,黎漠便出现在萧昱褀面前,行礼后言道:“殿下传属下,所为何事?”
萧昱褀正把玩着手中的湘妃竹折扇,指尖细细抚摩扇骨上的精致雕花,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去崇和殿听听早朝的内容,回来禀告于我,速去速回。”
黎漠闻言,却不领命,道:“殿下恕罪,偷听早朝乃欺君之罪,属下不能做。”
瞧见黎漠一脸刻板的神情,萧昱褀放下折扇,道:“你能不这么古板吗?孤叫你去你就去,天塌下来有孤顶着,怕什么?”
黎漠抬头,目光炯炯,道:“殿下误会了,属下并非害怕,而是谨遵规矩,不敢逾越半步。”
萧昱褀噗嗤一笑:“规矩?你在孤身边护卫多年,破坏规矩的事情哪一件没少做?昨天不是……”
“殿下!”黎漠眉头紧锁,脸色暗沉。
萧昱褀顿觉无趣,摇摇扇,道:“罢了。你若不愿意去,孤让别人去也使得。”说着,他对了吴渠道:“你去罢。”吴渠领命,正要去时却被黎漠制止,黎漠道:“你不能去。若是被陛下发现,你难逃一顿苛责。”
萧昱褀略恼,脸色点点沉下去,道:“黎漠,吴渠听命于孤。”
黎漠后退一步,恭敬施礼,跪道:“属下无礼,殿下恕罪。”
萧昱褀冷哼一声,将折扇紧紧捏在手中,并不答话。
吴渠见状,赶忙言道:“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却闻黎漠高声劝道:“殿下,早朝之后陛下定会来东宫,到时陛下定会将朝事相告,殿下何需多此一举?”
萧昱褀道:“昨晚父皇来此必有要事,孤心急想提前知晓,以备良策。”
黎漠道:“殿下贵为储君,这点耐性都没有吗?”
折扇敲打着手心三四下,萧昱褀示意吴渠等人退下,行至黎漠前,缓缓打开折扇,道:
“孤想知道蝶兰馆的事。”
黎漠惊得抬头:“殿下果真对那位姑娘感兴趣?”
萧昱褀轻轻打扇,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说,别误了孤的事。”
黎漠只好言道:“蝶兰馆中姑娘个个天生丽质、闭月羞花,且知书达理、出口成章,引得无数官宦子弟抛掷千金。馆内有一花魁,听闻只有十六岁,满腹经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技更是卓然超群,宛若花中蝶舞,故名蝶姬。”
萧昱褀来回踱步,稍加思忖,道:“那女子该是蝶姬。”
黎漠道:“殿下所言甚是,不然靖王怎会和她一起?”
“殿下”,隔着珠帘,吴渠的声音响起,“陛下龙辇已至宫门口,请殿下准备迎驾。”萧昱褀遂屏退黎漠,放下折扇,披了外衣,朝外走去。白帝已下辇,朝内殿走来,萧昱褀忙要行礼,白帝疾步上前,扶着萧昱褀的手,道:“身上有伤,怎好妄动?”
萧昱褀低声埋怨道:“父皇打完就心疼了?”
白帝假作呵斥,道:“打了一顿还不老实,朕看你是欠打!”
萧昱褀笑道:“父皇切莫冤枉儿臣,从昨晚到现在,儿臣可没犯错。”
白帝龙心大悦,呵呵直笑。
萧昱褀扶着白帝来至书房,二人安坐后,他直切主题,开口问道:“父皇,今日早朝可有要事?”
“嗯,”白帝随手翻看着放置在桌上的《资治通鉴》,轻描淡写地言道:“王炜砚奏请为杨钦翻案,金驰奏请缉拿杨钦潜逃在外的子女。”
萧昱褀忙问道:“父皇如何定夺?”
白帝翻书的手顿了顿,道:“太子有何想法?”
萧昱褀愤愤说道:“当然是为杨将军翻案!金驰是右相的人,应湖岳老奸巨猾,当年杨将军就是被他所害,这是事实。”
“事实?”白帝抬眸,“证据呢?”
萧昱褀面上一滞,道:“以后会有的。”
白帝道:“凡事都得讲证据。无凭无据,不可随便定罪。”
萧昱褀沉默,片刻问道:“那五年前父皇判处杨将军谋反死罪,当时可有证据?”
白帝眉头微微皱起。
萧昱褀却不管不顾地连连发问,道:“既无证据也可定罪,那为何父皇不以同样的方法来除去应湖岳?明知他奸诈,明知他并非忠臣,为何还留着他?就因为他是母后的人?!”
“放肆!”最后一句话蓦然触及白帝心事,白帝合上书本,冷冷言道:“太子是在质问朕?”
萧昱褀微愣,方明白过来,低下了头,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在为杨将军叫屈。”
杨钦是萧昱褀的授业恩师,萧昱褀一身武艺便是杨钦所授,二人感情非比寻常,这一点白帝自是知晓,暗暗叹气,道:“这些话你在朕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皇后面前可不许提一个字。”
萧昱褀道:“儿臣怎敢?”
白帝又道:“这几日右相连连上折,朕都未批复,朕的苦心,你可知晓?”
萧昱褀点头,道:“父皇昨夜来找儿臣,该是为了此事罢。”
白帝盯着萧昱褀,意味深长地言道:“太子,前方的路还很长,你要小心地走,切不可走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