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着自己胸口被打湿, 不禁无语凝噎, 因为他的衣服比较厚，所以当时并没有感觉到扶苏在哭。如果不是扶苏现在年龄太小了，他现在恨不得折回去揍扶苏一顿。

    果然还是熟悉的感觉啊。就算扶苏的表现和他记忆中的有一些差别, 但是就冲这眼泪, 就知道这还是熟悉的扶苏。嬴政有点头疼, 他想要矫正扶苏的性格，真的能矫正过来吗？

    嬴政顺着连廊走，随便转几圈, 却看到舜英快步走来。她现在快四十岁了，脸上苍老了不少, 不像赵姬那样有着优越的环境而且保养得当。

    嬴政停下脚步, 看向舜英。

    舜英低头, 顺从地行了一礼：“大王，太后有请。”

    嬴政并没有直接去着急那里，而是转了个弯, 去把扶苏带了出来。扶苏乖乖地趴在嬴政肩膀上, 在他的记忆里，嬴政就没有这么抱过他, 或者说有，但是因为扶苏那个时候太小了所以并没有印象。扶苏双手抱着嬴政的脖子, 一脸幸福。

    嬴政有点后悔自己亲自来抱扶苏了, 他现在只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挂了只树袋熊。不是因为扶苏抱得紧——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力气, 只不过是嬴政觉得扶苏的感情有点过于炽热了, 让他觉得不是那么舒服。

    不过扶苏这种全然的幸福感觉在他无意中摸到嬴政胸口那一片水的时候消磨了大半。

    怎么办，他把父皇的衣服哭湿了。

    扶苏偏过头，看着嬴政紧抿的嘴角，之前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这种勇气被鼓起来真的好吗？

    父皇……不会揍他吧。他现在还这么小。

    应、应该不会吧？

    扶苏想到之前被揍的经历，忽然觉得自己脸疼手疼屁股疼。

    太后宫中，赵姬看着嬴政走过来，她的脸上愈加地灿烂，在她看到扶苏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亮，把手伸出来：“扶苏，让祖母抱抱。”

    说着，赵姬便把扶苏从嬴政身上撕下来，然后打量着扶苏，咯咯笑着：“哎呀，这孩子眉眼有我的影子。刚出生的时候一点看不出来，现在越看越像我。”

    赵姬明显没有按照套路来，正常奶奶应该说“这孩子眉眼像他爹”。嬴政坐下来，对赵姬的话没有一点反应。

    扶苏挣了两下，发现自己完全挣不开，父皇也没有解救他的意思，只能偃旗息鼓。上一世他对赵姬其实早就没有多少印象了，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所以，他对赵姬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父皇的母后”层面。

    嬴政抬眼看去，注意到了赵姬身后的一个眉目坚毅，肌肉结实的男人。他对于扶苏嘤嘤的挣扎声充耳不闻，反而用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向了那个男人：“你，去给寡人倒一杯酒。”

    那个男人抬起头，飞快地瞟了嬴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然后他嘴角向下抽了一下，转过身去拿酒了。

    这个男人不是他人，正是被吕不韦送到宫中假扮成太监给赵姬充作男宠的嫪毐。在吕不韦不在进宫和赵姬欢爱以后，来太后宫中的人便逐渐少了起来。嫪毐不仅仅是一个有优秀尺寸的男人，他的甜言蜜语和对赵姬每天的关注，让赵姬渐渐倾心。宫中的人也无人敢把这种事情告诉秦王，他们得罪不起吕不韦，也得罪不起秦王。把这种事情告诉秦王，别说得赏了，不受罚就好。太后宫中没有多少人拜访其实是他想要的，因为和赵姬的关系，他在这太后宫中已经不是一个奴才，俨然是太后宫另一个主人了。

    所以，在嬴政点名要他去倒酒的时候，他才如此惊诧。

    赵姬的眼睛跟着嫪毐，直到看不见了为止，她方才低下头，伸出葱白纤长的手指，逗弄着扶苏，而扶苏一脸不情愿地推着赵姬的手指。

    嬴政的眼睛暗了暗，把手放在嘴前，看着赵姬。

    真是装的若无其事啊……

    嫪毐回来的很快，其实他也没有真的去拿，几个机灵的宫女跑在嫪毐前面把东西准备好然后拿过来，嫪毐对于她们这些生活在王宫底层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大人物。于是在嫪毐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托盘，上面盛着酒壶和酒樽。试过毒以后，嫪毐便给嬴政倒上酒。

    赵姬看到这一幕，心里有点不舒服：“政儿，在我这里还要试毒吗？娘又不会害你。”

    嬴政嗯了一声，之前赵姬给他做的东西其实都有舜华和舜英盯着的，没人乱做什么事情，但是这酒是嫪毐拿的……他就不得不多想。

    他可不敢保证嫪毐或者其他什么人忽然胆大包天给他下点什么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嬴政却说道：“这是宫中规矩，母后亲手送来的，那定然是好的。”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赵姬听了这话，露出了一个笑容。

    发黄但是清澈的酒液顺着青铜器皿落在酒盏中，淡淡的酒香便飘了出来。嫪毐一边倒酒，一边不动声色地瞄着嬴政，嬴政虽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但是却并没有理会，好像把他当做不存在一样。

    这种无视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

    偏偏人家是秦王，无视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嬴政仰起脖子，把酒一饮而尽，然后他看向赵姬：“母后要不要也来一杯？”

    赵姬刚要点头，但是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神色有点尴尬，然后摇了摇头：“不了，我最近身体不大舒服。”

    说着，她的眼睛恋恋不舍地从酒盏上移开。她对酒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喜爱，但是很久都没有喝了，所以有点馋。

    嬴政听到赵姬的话，说道：“宫中太医看过了没？”

    “看过了……”

    “什么时候？”嬴政补了一句。

    赵姬硬生生地摁住了自己的一个哆嗦：“也就一个月左右。”

    于是嬴政冷声道：“一群废物。”

    这句话说的那叫一个冰凉刺骨，整个太后宫中如堕冰窟。

    “政、政……”赵姬想要喊嬴政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扶苏扭过头，抱住赵姬，真的……父皇生气太可怕了，不行，不能让父皇看到他又哭了。

    赵姬感受到扶苏的柔软，稍稍回过神来：“政儿，你看扶苏害怕了……”

    嬴政顿了一下，哼了一口气：“也是废物一个。”

    扶苏：“……”虽然这种评价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是还是好伤心啊。

    赵姬有点手足无措。

    嬴政沉默一会，缓和了语气，但是话中的意思却没有一点缓和：“母后，是哪个太医给你诊的脉？”

    “宫中不需要这种废物。”

    赵姬被嬴政这几句话说的脑子直接变为了一片空白，她刚准备说出太医的名字，却在嫪毐的眼神下止住了，他重新冷静下来：“政儿，这不是太医的问题。”

    嬴政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很明显是在问赵姬“不是太医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赵姬的手微微握紧：“政儿，我找人来看过了，咸阳宫的风水不怎么样。”

    “呵……”嬴政眼色一沉，他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他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忌惮的，而且谁不想图个吉利，更别说他知道这东西是存在的。

    赵姬的理由太牵强了，咸阳宫是什么地方？这是秦国的王宫，从风水来看，那是绝对没有——也不可能有问题的。

    嫪毐的心一紧，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太后的八字和咸阳宫不大合，所以太后想要去雍城住。”

    嬴政听完嫪毐的话，也没有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说：“母后，你宫中的人应该清一清了。犯上作乱自古有之，不可不防。”

    嫪毐脸瞬间就黑了，不过嬴政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扶苏爬到他身边。刚在赵姬说话的时候她就把扶苏放下来了。

    嬴政伸出手，拎着扶苏的衣领把他拉上来。

    赵姬看着嬴政的动作，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斥在外。不过嬴政的话她还是需要处理一下的，不然咸阳宫中有的是愿意为已经掌权的秦王解决嫪毐来拍马屁的：“我在宫中也无所事事，也就嫪毐嘴甜让我开心，打发打发时间，被我宠坏了就是了。”

    嬴政没接茬，继续说正事：“所以母后今天把我叫过来就是想搬去雍城？”

    赵姬心慌慌的，嬴政这一通说下来，实际上什么都没答应，偏偏把话题转的让人无话可说：“是啊，咸阳宫好是好，但是不适合我，还是雍城自在。”

    嬴政叹了口气，这一口气让赵姬再次紧张了起来，但是心中却多了一点希冀，这叹气……是要答应下来吗？

    “雍城自在……怕这个才是母后的真心话吧，所谓风水不好只是堵住别人嘴巴的借口。”嬴政像是没有发现赵姬言语中的漏洞一样，“如果母后喜欢，那就去吧。”

    峰回路转，嬴政的应许是在赵姬和扶苏意料之外的。

    赵姬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是却有点闷闷不乐：“……吃饭，吃饭。”

    这饭吃的可算是食不知味，吃完了以后嬴政也没有停留多久就离开了。

    扶苏扭头看了赵姬一眼，心中有点复杂。虽然他对赵姬没多少印象，但是上一世有一些事情他还是有所耳闻，估了估日子，他也觉得差不多了。赵姬想要去雍城，不是因为风水，而是她怀孕了，说雍城自在也没有错。

    看来这一个月前看过太医，看出来的不是病，而是喜脉。

    赵姬的话其实是前后矛盾的，前面说是因为风水问题而身体不舒服所以不能饮酒想去雍城，后来这原因变成了因为自在想去雍城。

    这经不起推敲的话恐怕换一个人都知道有问题，更别提一向想得多的父皇……可是父皇还是答应了下来，他在想什么？扶苏咬了咬嘴唇，他从来就没有听父皇提起过赵姬，以为赵姬在那件事情以后在父皇心里已经没有了地位，但是现在明知道有问题却并没有深究，这不是父皇的风格。

    只能说，赵姬在嬴政心里的地位比他想象中的重多了。

    扶苏再次看了嬴政一眼，除了之前叹的那一口气，他今天就没有露出其他情绪。

    父皇是不是很伤心……他是不是很失望……

    扶苏整个人都蔫了，他本来想安慰父皇的，但是想到嬴政的性格，无力地发现，自己的安慰对于他来说只能是耻辱。

    话说回来，自己的性格也一直在让父皇失望吧。

    嬴政一路上没有说话，他之前觉得日照计已经彻底掌控了太医院，结果竟然有太医诊出赵姬怀孕却不说，这才是他真正生气的原因。

    那群废物真的该修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