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咸阳的街道上刚刚起了一层薄雾的时候, 咸阳宫门打开了, 几架马车从咸阳宫中驶出。

    这车队不是属于别人的，正是属于太后赵姬的。

    赵姬坐在一架马车上，听着车轮滚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的表情有点恍惚。她就这么离开咸阳了, 像是逃一样。

    她离开邯郸到咸阳的时候, 抱着的是为了一个更好的生活的心情，但是事实告诉她，咸阳的生活甚至没有她在邯郸的时候好——如果不算她被追杀的日子的话。

    嬴政没有来, 他还需要上早朝。

    即使嫪毐在她身边，她也有一种自己是孤零零地离开的感觉。

    赵姬呼出口气, 一团白雾悠悠地散开。

    “太后, 再加件衣服吧。”舜华踏上马车, 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赵姬没有拒绝，披上一件外套后那清晨的凉意微微地被驱散了，她撩开帘子, 看向身后的咸阳宫, 高大威严，气势磅礴, 在这对比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只流窜的老鼠, 在主人家没有发现损失的时候离开。

    狼狈到了极点。

    她即使穿着华服, 前呼后拥, 车马的前行声都能压过其他一切声音也是一样。

    她是因为心虚才离开的, 说到底，咸阳宫，是属于嬴姓家族的，她虽然是追求自己想要的，但是未尝没有愧疚。

    她无地自容。

    嬴政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马车离开。

    赵姬不知道的是，嬴政今天的确是有早朝，但是朝中的人都知道太后今天要离开，都很有眼色地没说什么事情，所以很早就下朝了。

    他没有下去送赵姬，只是这么靠在宫城上。

    “真的有点冷。”嬴政自言自语道。

    因为嬴政把赵高和其他宫人都远远地赶走了，所以这句话，最终只是被埋在了黎明的冷风中。

    “嫪毐……”因为这里太高太冷，风声也不小，呼啸的风声使得没有几个人能够听清楚嬴政的活，所以嬴政倒是放开了一点，冷笑一声，“迟早杀了你。”

    他的手指拂过墙砖，看向越行越远，最后已经看不见的马车。

    赵姬让他有点失望，但是舜英舜华两个可千万不要让他失望。

    在舜华去找赵姬的时候，舜英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面有一个身宽体胖的男子，他在马车驶出咸阳城的时候，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马车壁上，然后他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虚汗。

    在他看到舜英的时候，他又直起身来：“哎呀，这不是舜英大人吗？”

    舜英笑了笑，坐在了男子对面：“范太医，出了咸阳就松了口气是吧？”

    范太医猛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会乱说的。”他以为舜英是来警告他不要以为出了咸阳就可以随便乱说话的。

    原来这范太医不是别人，正是诊出太后有喜的那位太医。这次去雍城，他也跟着去了。赵姬放心他，毕竟他之前没有说出来，后来再说也晚了，所以在赵姬派人过来问他要不要跟着去雍城，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这倒也是。”舜英笑得那叫一个端庄，范太医也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不愧是太后身边的人，但是他哪知道，舜英现在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不过，我来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是太后有什么吩咐吗？”范太医道，“在下义不容辞。”

    “不是太后。”舜英答道。

    范太医愣了一下，不是太后：“那是……”

    “是大王。”

    范太医现在正是心虚的时候，这几天只要一听到嬴政的称号他这个心脏就有点不舒服。他没见过嬴政，倒是听同样是太医院的杜太医和冯太医都几位推崇他，而且几年前权倾朝野的吕相现在也有偃旗息鼓的趋势，怎么看这只有十六岁的秦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您别吓我……”范太医捂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想到舜英是太后的人，倒是放松了点。

    舜英当然知道范太医的想法，但是嬴政吩咐她做的事情，她是不得不去做的：“大王要我跟你说：‘你以为出了咸阳就没问题了吗？’”

    范太医听了这话，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脑袋哐地一声撞在了马车顶上。

    “大人，有什么问题吗？”外面地方一个小卒问道，这都是太后身边的人啊，出了什么事他们可不能负责。

    “没事。”舜英答道，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范太医，“这么紧张干什么呢。”

    范太医蹭着马车，慢慢地滑了下来：“你……是大王的人？”

    这秦王……竟然能把太后心腹收买了？

    “范太医不必如此紧张，如果大王想杀你，早就动手了。”舜英似笑非笑地说道，“哪还能让范太医出这个咸阳？”

    范太医对舜英的身份瞠目结舌。

    “不过嘛，范太医能出了这咸阳，但是家人就不一定了。”舜英来了一个转折。

    范太医脸色很难看。他的家人自然是要和他一样去雍城的，不过他们需要收拾一些东西，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到。现在听舜英的话，他就明白，他们看来永远到不了雍城的。最后，范太医叹了口气，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好几岁：“大王棋高一着，我范某人认输，不过我只请大王放过我的家人。”

    舜英说：“范太医也是人才，只要太医好好为大王办事就行。”

    范太医还有什么不答应的？自以为欺骗过了秦王，出来的时候还洋洋自得，现在却把自己挖进了更深的坑中。

    秦王就是等着他出了咸阳，再也无法反悔，这才让舜英出马。

    舜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帛，上面写着字，她递给了范太医：“这个就是大王想要的。”

    她满手的汗，她明白，这件事情如果让赵姬知道了，那她永远不可能被赵姬原谅。舜英的异常并没有被范太医发现，因为范太医比她更害怕。

    范太医抖了抖，第一眼，他就看出这事太医院杜太医那个老狐狸写的，所以这是一张药方？他细细地读下去，脸色渐渐地变了。

    这哪里是一张药方？这分明是一张毒方啊！毒这种东西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和阴谋与死亡绑定在一块，看到这个，怎么样都没法联想到什么好事情。

    他看着舜英的脸，恍然。

    秦王怎么能真正地容忍太后生下不属于庄襄王的孩子？

    这种事情不知道也罢，知道了那就不得不管了。

    一面是秦王室的威严，另一面是母亲的想法。不管怎么选，秦王都是那个不讨好的。

    范太医并没有同情嬴政的想法，他抹了一把汗，他自己的安危都不确定，更别提去感受秦王的想法了。要是秦王现在觉得不爽，那他这个助纣为虐的家伙绝对是要被折磨的节奏。

    杜太医闭上了眼睛，他的心忐忑不安，他只求这件事情不要被别人发现。

    去他妈的荣华富贵，他现在就想好好活着。

    嬴政回到章台宫的时候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宫城上实在是太冷了，而且现在也不是暖和的时候。

    杜太医早就候在章台宫了，他看到嬴政打了几个喷嚏，瞬间紧张了起来：“大王，请容许臣……”

    “寡人无事。”嬴政用眼神制止了杜太医的动作。

    杜太医担忧地瞟了嬴政一眼，坐了回去。

    “你应该知道寡人找你来有什么事情。”嬴政的语气很稳，“那份药方，确定是不会伤到母体？”

    杜太医自然不会说完全伤害不到母体是不可能的，即使是能修养过来的，他只是说：“生育之事，本就无定数。只要太后熬过生育这趟鬼门关，自然是能恢复的。”

    嬴政瞥了杜太医一眼，知道他在打马虎眼，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是这件事，他可不能让杜太医糊弄过去：“寡人想要的，不是你模棱两可的话。寡人要太后平安。”

    是太后平安，而不是母子平安。

    杜太医被哽了一下，就算再怎么防他也不敢说什么太后肯定是安全的。

    他看着嬴政灼灼的眼神，打了个颤。

    他明白，如果自己现在不说，他活命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杜太医从来不想知道现在的秦王到底是个人次还是暴虐的人，因为这件事情是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知道的。

    不过嬴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仁慈的人。

    “太后自然会无事的。”杜太医说这话的时候，赌的是自己的运气，他当时就不应该参上一脚，老糊涂，他果然是老糊涂了啊。

    “那就好，太医的话，寡人记住了。”嬴政点了点头，看似很是满意。

    杜太医悔不当初啊，他当年可是一个求稳的人。

    嬴政得了自己想要的保证，也就不为难杜太医了：“你下去吧。”

    杜太医如蒙大赦，但是他却保留了一丝理智，把那点轻松之情压下去，克制地走到章台宫门口，这才转身离开。

    嬴政看着一边堆成小山的奏章，他忽然觉得不禁头疼还腰疼。

    他真想把这奏章都扔回那群大臣的脸上，任性地撂下一句“寡人不干了”。想到这里，嬴政觉得有点好笑，自己手里没什么权力的时候，对于这些奏章可是虎视眈眈，现在真的到手上了，反而厌烦了。

    很多东西都是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失去了就是好的。

    有一些事情他不是不能让别人去做，但是怎么想，他都觉得那些人肯定没有他做的好，也不知道会耍什么小心眼，所以嬴政每天才有这么大的工作量。

    说白了，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嬴政批阅了一会，发现自己怎么样都无法集中精力，满脑子想的都是赵姬的事情。他还是不放心。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赵姬上一世和嫪毐生的两个双胞胎最后是被他亲手杀死的，这也让赵姬到死都没办法原谅他。后来他回想起来，觉得当时这件事他做的太冲动了，他被一时的怒火给冲昏了头脑。那是个昏招，像嬴政现在想要的，让赵姬生下的孩子干脆一直“体弱多病”，收买个太医最后让那两个孩子直接“病死”。这种事情谁都怨恨不上，除非强行迁怒，那也比嬴政之前做的好。

    但是嬴政现在再次经历这件事情，他还是觉得，亲手杀掉那两个小杂种和嫪毐比较好。

    嬴政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不要被暴虐之心控制住自己的头脑，要选择利益最大化的那个方案。

    可是这东西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干脆逼自己不要想这件事情，做好的决定不能再改了。

    这种事情真是让人头大。

    “甲子。”嬴政盯着奏章看了好久，最后无奈的发现这件事情自己如果不处理，他绝对集中不了精神。

    一名男子走了出来，这个人正是当年子楚临终前给他留下的暗卫头领。暗卫的人数嬴政不是那么清楚，不过他知道，精英的也就六十个，按照天干地支排列。

    甲子虽然一直在嬴政身边，但是嬴政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检查安全的护卫，至于保护……嬴政不喜欢靠近自己的人佩带武器，能有武器的，只有他自己。所以甲子身上连把小匕首都没有。

    甲子出现的时候，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顺从地低着头。暗卫不是臣子，他们只是秦王手里的武器，毋须发言，只要接受命令就好。

    “把丙他们派到雍城，我要知道雍城的一切风吹草动。”嬴政说道。

    “是。”甲子低下头。

    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队，十二个人，算是这六十个精英中靠前的。他们个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本事。

    嬴政又补充道：“把范太医的家人都看好。再给我查太医院还有那些人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