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重男轻女(二十六)
到了中午, 下学的、下工的人蜂拥进入了清河街, 虽说不论工厂和学校都有自己的食堂, 但那几乎给猪吃得玩意儿,实在下不了口的大有人在,所以许多人都出来打牙祭。
宁艳不是学生, 也不是工人,她是应邀来此为本校新建的艺术班讲课的,说起来她与他们的年龄其实相差不大,能有如此待遇完全是运道好。
前两年她在村里坐在院子里做绣活时, 恰巧被一位外国摄影师拍了去,登上了某知名杂志, 后来还成了这年代第一批挂历女郎, 自此日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一个大字就认识俩的文盲, 居然一次次被名校邀请, 走在路上常常被人认出, 何况这渺城正是她出版社的控制地区。
今儿讲完课后她已饿得肚子直叫唤, 为了她的挂历女郎形象, 特地回了宿舍改头换面才去了食堂, 可但看到眼前的送命午餐时, 宁艳沉默了半晌, 干脆又决绝地推开了。
她还年轻, 还想活。
想着早上来时外面似乎有不少摊位卖吃的, 宁艳把自己包得更加严实, 活脱脱像个恐.怖.分.子后, 才满意地出了校门向清河街走去。
一进入街道,扑面而来的香气让她更加饥肠辘辘,特别是一股带着烟火气儿的肉香简直毫不讲理地霸占了她的鼻子。
宁艳寻着味道向那边走去,很快见到了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与之火热作对比的,是旁边铁青着脸在应付小猫两三只的其他卖饭摊主。
宁艳深表同情地睨了那边一眼,也加入了这个队伍,当终于挤到前面后,她才发现就是个烤肉串,若她还是那个村里的绣花姑娘,那多半会惊奇。
但如今的她可是走遍大江南北、连外国都去过,见过大世面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被这等普通食物而迷惑了眼呢?
她不屑地掖了掖掉下来的围巾,想着这穷乡僻壤的多个新鲜玩意儿就激动成这样,冷哼一声后豪气大吼:“来,给我烤个50串!”
心中满是轻蔑,嘴上却极为老实。
这里刚刚听她讲课的人也有,宁艳怕被认出来就用了假声,但气势惊人,瞬间遮住了其他人的声音,那正在用幻影手速烤串的男人倒没什么反应,旁边的女人却被吓得抬起眼,先是露出个叫人心生好感的笑容,后又有些踟蹰地告知:“小、小姐?我们烤肉串一毛钱一串,您要50串就是5块钱……”
宁艳才发现女人长相相当不错,跟她比也不遑多让,只是穿着打扮十分朴素,遮住了不少光彩。而且听这话的意思也是害怕她掏不起钱,如果是五年前的她的确是掏不起,但见识到外国的物价后,她只觉得真他妈便宜,这话到了耳朵里就有了点小小的不服气。
她大手一挥,“那就再加50串!”
陈珂愣住了刚要再次开口,旁边林木嘉迅速地喊了声“好嘞,您等着!”,他把刚烤好的一百串在烤架上一磕打,递到旁边,陈珂下意识接过来,沾了层丈夫酿制好的酱,往上面一刷,然后全数塞进了学校给宁艳的搪瓷杯里。
“正好十元,请您先交钱,待会儿把签子归还后,我们退您5毛。”
女人热情亲切的声音落入了她的耳际,宁艳端着杯子迟钝了一秒,在旁边人的催促下交了钱走到一边,忽然为一时冲动就买了这么多而后悔,不说她吃不吃得下,就说若是不好吃的话,她今儿就又凭白浪费了一次午餐钱。
虽说她现在挣得多,也不能这么浪法啊!
怀着满腔的悔意,宁艳在人群外的一个墙根站定,拿起肉串塞入口中,百般思虑霎时停住了,她缓缓睁大眼睛。
口中的猪肉质地劲道,被火一烤带着点微微的酥脆,最主要是那不知什么制成的酱,使这肉串犹如加入了灵魂,直直冲击着她的味蕾,好吃到她恨不能把舌头都吞掉。
宁艳饭量在挂历女郎圈里算是大的,幸运的是她吃什么都不太会长肉,可即便如此,也要控制饮食,保持现在的体型。
其实要不是饿得狠了,她压根不会在最初要50串之多。
不过以她的饭量勉强还是能吃下的,但再加上一倍就完全不可能了,宁艳已经打谱吃不完就带回去给其他人吃,如果难吃到像食堂那送命午餐般直接丢掉这种奢侈想法。
然而如今——
宁艳紧紧抱着搪瓷杯,三口一串风卷残云地全部吃完,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的神情十分玄妙。
哇。
满!足!
*
还未过饭点,陈珂就已经站在箱子上大喊着:“肉串已经全部卖完,请不要再等了!!”
她喊得声嘶力竭,嗓音微微发哑,这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陈珂觉得她把自己这一年的话都说完了,她看着仍然在挤挤嚷嚷的人们,焦急地继续呐喊。
这个时候,她已经忘却了胆怯。
事实上在来之前,林木嘉就不太愿意让她来,毕竟陈珂是文化人,这年头文化人面子都薄,怎会做叫人看不起的生意人,不说现在,就说后世你叫个大学生研究生去市场上卖菜,大多数还是受不了的。
陈珂确实不愿去,她一想到会有许多人用复杂的眼神瞧她时,就觉得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但她在是个文化人的前提下,还是林木嘉的妻子、林花和林仙的母亲,若只让丈夫负担起家庭的重担,说实在的她做不到,所以即便心里再难捱,她也硬着头皮上了。
最初涌上人时,她连说话都不全乎,特别是瞧着那些大学生,她就觉得自己的头都抬不起来,脸上犹如火燎了一般,烧得难受。
不知道是不是忙碌的原因,她渐渐地放开了,甚至有人讨价还价时,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哭个穷,就如现在因她的喊声,导致许多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陈珂也没有丝毫惧意。
“咋的就没了,俺可是听说了后,连跑带颠地过来的!”
“同志我也是,他们说啥子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就想着啥子东西还能这样。”
“我、我是想带回家吃,连包肉的纸都买来了,咋就没了呢!”
大伙儿怨声载道,陈珂抿着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声来,她低眼看了看丈夫,在他目光中感受到了鼓励,心中瞬间涨涨的,扯着嗓子大喊:“明儿中午,我们还来,大伙儿明儿请早!”
老板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还有人打听着几点到,想着明天第一个来,陈珂耐心跟每个询问的人解释,直到饭点结束,人群才终于缓缓散去。
当给最后一人解释完后,陈珂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想象中冰凉硬感没有出现,而是一种柔软的触感,而且高度也不对,她一怔,回头一瞧,发现居然是邻摊上卖得铺了软垫的竹椅,丈夫林木嘉正掏出钱来递过去。
“欸!等等……”
陈珂虽然曾经是地主家的小姐,但这些年的苦日子熬得她习惯精打细算,怎愿意为了一时的舒适去买个价值不少钱的椅子,当即就想拦住。
但她哪里拦得住,林木嘉已经把钱递出去,见她冲过来,居然拦腰一抱,在陈珂还未反应过来时,再次丢回了竹椅上,高大的身体蹲在她身边,撑着下巴冲她笑。
“媳妇儿快数数,今儿咱们挣了多少钱?”
被这么一打岔,手上还塞了装钱的布袋子,陈珂原本想说的话堵在了嘴里,她看着布袋子里快涌出来的钱和夹杂的抵钱票据时,瞬间李嫂子附身喜滋滋地数起来了。
毕竟,谁能不爱钱呢。
陈珂缓慢地点了一遍钱,愣了愣返回去又点了一遍,呆呆地与笑眯眯的丈夫对视了一眼后又点了一遍,林木嘉嘴角一抽,不知该不该阻止媳妇儿,想了想媳妇儿愿意点就让她点吧,等以后这日子多了,她也就懒得多点了。
林木嘉想得轻松,但旁边看陈珂点钱,看得眼睛都红了的其他卖饭摊主就不乐意了。
“你这娘们要点几遍啊,我都给你数清楚了,一共是三百二十六块七毛钱,再加上二十三张米票、十九张细粮票,还有拉拉杂杂二十多张其他票,咋的还数个没完了!”
“就是,你这臭娘们特么的是故意眼馋我们的吧?不知道新来的规矩!”
“没错……欸等等,我们有啥子规矩?我咋不知道?”
“你闭嘴!俺跟你俩讲,先前看你们难做不愿搭理你们,现在挣了钱还挤占了我们的,不应该给哥哥们意思意思吗?”
这话一出,那些卖饭食的摊主们俱明白了意思,十分默契地点了点头,如炬的目光落在了陈珂……手中的钱上。
美女虽好,但不如钱重要啊!
原本想看着这夫妻俩被周遭的认熟打击到吃瘪呢,如今居然是他们吃瘪,这口气能忍吗,肯定不能忍啊,摊主们摩拳擦掌,有的已经撸起了袖子,凶神恶煞地竖起眉毛,一副今儿要不孝敬我们就别想走的意思。
旁边卖物件的摊主们起身相劝,却被‘有个抢你生意的,你比我们还愤怒’的话堵了回去,尴尬地又坐下了。
陈珂将钱全塞回布袋,攥紧了退到了丈夫身后,明显是不想掏钱的意思,“你、你们别意气用事啊,这里可是联防重点巡查的地方,你们要是打人的话会抓起来的。”
“是、是啊!”
林木嘉带着陈珂又退后一步,似乎是害怕了脚下一个踉跄,那白皙的脸蛋上浮出一丝慌乱,“咱们都是干正经生意的,谁有能力谁上,你们不能使用暴力!”
他这话一听就知道是虚张声势,卖饭食的摊主们松口气的同时心中生起不屑,原来就是个一吓就害怕的孬种男人。
他们这些人都是干过大力气活的,随便出来个就能一拳打倒在地,不过联防重点关注倒是真的,他们当即派几个人看着四周以防联防过来,有个打人最厉害的壮硕男人把手指掰得咯嘣咯嘣直响,狞笑着向两人走去。
林木嘉把陈珂护在后面,手摇地跟拨浪鼓似的,看起来很恐惧地喊:“联防来了怎么办,我们都要进去的,你不要过来啊,我、我会……”
不等他话说完,那壮硕男人已经立在了林木嘉身前,高达一米九的身高笼罩在林木嘉头顶,遮住了一大片阳光,他挥舞着拳头,给予这男人最后的绝望。
“你会什么?新来就老老实实的,出什么风头。想着联防来救你?想啥子来,我们的人可是在盯着呢!”
说话间,男人的铁拳直直向林木嘉腹部砸去,这一拳要真直直下去,林木嘉怎么也要结结实实躺上十天半个月,但他们又不是真想打人,只是想吓唬吓唬,希望能把人吓住了明儿别来抢他们的生意,愿去哪儿去哪儿。
自然,如果明儿这人头铁还来,那就再打一顿。
壮汉心里捉摸着,铁拳裹着利风,直直向瘦高个的林木嘉挥去,就在此时他耳边听到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
“哦,你们瞧着呢。”
然后,眼前的男人轻易地躲开了他的拳头,随后就是脖子上受到一击,他铁塔般的身体轰然倒在地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人甚至觉得大地都震颤了一下。
大伙儿的目光从看热闹到震惊,卖饭摊主们傻乎乎地看着林木嘉抬脚踩在一动不动壮汉的身上,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我是说……你非要过来的话,我会打你的。”
说完,他冲着集体退后三大步的其他人挥了挥手,露出了一口白牙。
“谢谢哥哥们帮忙看着联防了,我可是答应了人不能惹事的,实在忒贴心了。”
哥哥们:“……”
谁他妈帮你看着了!
摊主们心里苦,但是他们不说。
*
在诡异的寂静中,林木嘉和陈珂收拾好摊子,放到了之前提前打好招呼的民房里,时间尚早,陈珂打算着去城里唯一的图书馆看点儿书打发时间,虽说知道自己应该无法考大学了,但对于知识的渴望却是刻在了骨子里。
然而当她把这想法说出来是,却遭到了林木嘉的反对。
他捏着陈珂的手向前面的大型建筑走去,边走边抱怨:“我之前听说这里开了渺城第一家成衣店,媳妇儿你衣服都补丁叠补丁了,还不舍得换。以前家里穷没办法,咱们现在挣了些钱,总算可以给你买衣服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百货商城。
进去左转,就有一家成衣店,店面不大,约莫也就二十来平的样子,挨近街道的铺面有两块透明清亮的玻璃,里面挂着陈珂从未见过的漂亮裙子,一看就价钱不菲。
陈珂萌生出退意,却被丈夫使劲拉扯着往里走,她拗不过,只好跟着进去,想着就看一下也不过分,人便已经进入了成衣店内部。
甫一进去,她便被琳琅满目、色彩丰富的女装塞了满眼,陈珂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平时日子艰难压抑住了女人特性,但一旦摆在她面前,就下意识忘掉所有,呆愣楞地向着心仪的衣服晃去。
这年头的衣服一般不如后世繁复,还是多以素色为准,但这家成衣店却不同。
不仅有喇叭裤、红裙子,连那种陈珂在路过供销社开着的电视机里看到的,被评为不要脸的露脐短衫都有,她瞅了一眼,就立马收回视线,把目光放到了别处,恰巧看到了成衣店的另一人。
那是个穿着时尚,带着蛤.蟆镜的摩登女郎,陈珂瞧着身段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盯着人看总归不好,她立时换了个方向去看其他衣服,不论看到哪件都觉得好看!
即便被漂亮衣服慑住了心神,但好歹最后的理智尚在。
陈珂只是拿眼看着饱饱眼福,并未像那位摩登女郎般伸手触摸,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得赔,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一眨都不敢眨,就怕之后看不到了。
说起来她上一件新衣服约莫是在三年前的吧,那时母亲看她过得苦,偷偷摸摸塞了她一件自做的,之后还被嫂子找上门,非要拿些粮食去才算作罢。
之后家里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她哪有闲钱去裁布做衣,不过他们的衣服的确破旧了些,现在有了钱,之前抵钱的也有布票,回去后裁几块布做几身新衣服也未尝不可。
陈珂心里寻思着,眼睛一瞟正瞧见一件纯蓝色的连衣裙,裙底下绣着一朵白花,看起来轻巧又可人,她喜欢极了。
陈珂抿了抿唇,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指着这件询问:“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受到专业培训,即便看出陈珂穿着穷酸,约莫是买不起的,却仍然笑意盈盈地回答:“小姐,您可真有眼光。这件是新上的货,正适合您,才不过38元钱,我要为您包起来吗?”
38元?!!
陈珂的手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收回,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条裙子居然这么贵,如若放在过去,她即便不吃不喝攒上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买到。
虽然现在是挣了钱,但指不定明儿就挣不到了呢?
钱要计算着花,她虽然无法上大学了,但却希望花儿和仙儿能上,还有她们未来嫁人,她是幸运嫁了个不计较的,所以没有嫁妆,当时也没受什么苦。
可也同样因为家里没底气,才嫁给了林木嘉。
现在丈夫变好了,但不等于以往的事儿全部归无,若是丈夫一直没变好,那她的未来绝对十分凄苦,此时的陈珂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记不起来的梦,冥冥中觉得那就是另一个结局。
她心脏不自觉发紧,只是想一想陈珂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指望男人实在太缥缈,不如自个儿娘家有底气,她希望花儿和仙儿出嫁时挺直了脊梁,如同之前看到的新嫁娘般在别人的艳羡中出嫁,而不是像她一般像只过街老鼠般出嫁。
虽说林木嘉口口声声给她一个风光的婚礼,但陈珂却是的确没当回事,她自己这辈子已经不指望了,只想着能让两个女儿没有遗憾的过一辈子。
“不、不用,我不买,谢谢了。”
陈珂尴尬地向售货员笑了笑,回眸间正好瞧见站在橱柜里的另一个手上带着金镯子的售货员重重冷哼了一声,冲着她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穿成这样,也有胆子进这种地方,真是光腚撵贼,不要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