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珂说完后就恨不能打自己一耳光, 咋的一见到丈夫的笑脸, 脑子就犯抽呢, 今儿的本钱都没留下，全被这家伙挥霍光了，居家过日子的, 不懂节省，就算是海了的资产也经不起败啊！

    心里这般想着，她却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拎着丈夫留下的一些小物件跟随着去了车站。

    车站里等待的村民已经不少, 见他们大包小包地提溜了满手，面上尽是羡慕。

    啧啧！

    看看那大肥鸡、大肥鱼还有那两大包桃酥——呲溜, 村民们不禁吸了一大口口水, 有些跟他们一同早上来的, 为了省钱就没吃中午饭, 此刻见了这么好吃的, 眼里都冒了绿光。

    “林小子, 你现在真是发达了, 前头你家就炖了个鸡, 那香味整个村子都能闻到, 今儿咋的又买了, 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等到你哪天挣不到钱了, 嘿可别来求我们啊！”

    陈珂原本听着前面的话, 心中还暗暗赞同，想着自己不好说，能有个长辈劝劝也是好的，可当听到后面的话，她就有些不乐意了，虽然他说得是大实话，从前林木嘉没钱了没吃的了总会去求邻里，这些陈珂都记在心里，但也记得这位长辈可是一次都没给过，压根没资格对丈夫指手画脚。

    陈珂的性子极为护犊子，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林木嘉划拉到自己的保护范围。

    此刻听了这话，即便不善言辞，也想辩驳几分，可她也明白自己的短板，常常是刚说了话，便被人抢了话头，最终倒是落了她没理，兴许还会给丈夫添了麻烦。

    陈珂有些迟疑，不想那长辈不禁没有见好就收，还在那无休无止地继续冷嘲热讽，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陈珂再也忍受不住，张口就想怼回去。

    可不等她说话，林木嘉已经笑盈盈地接了话，“嘿！您放心吧，我们是挣得多花得多，自然不用像您这般挣个三瓜俩枣的，就是得省着花呗。”

    林木嘉这话里没有一点脏话，堪称极有礼貌，却气得那长辈脸上青筋直冒，特别是当看到林木嘉打开一包桃酥，递到几个被家长带出来玩的孩子们手里，却独独没有给他的小乖孙时，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爷爷，酥酥，我也要……”

    他的孙子拽着衣角委屈地瘪嘴，看着其他孩子的目光满是向往，其他村民见了，不禁冲他露出嘲讽的神情，拽着自家孩子往一边去，像是生怕他孙子抢了一般。

    “要什么要！那玩意儿还不知道掺了啥呢，也不怕烂了你的嘴！”

    长辈气咻咻地斥责，他这话听在别的孩子家长耳朵里，自然就不愿意了。

    “嗨？你这老不死说得啥子话，该不会是嫉妒吧？”

    “那还有别的，他家小子从前跟林小子可是一样的，现在人家林小子发达了，他家小子依然好吃懒做呢，能不嫉妒吗？”

    “噫——这老小子居然好意思拿自家熊儿子，跟人家林小子比，这脸皮是城墙外面再砌了十层砖吧！”

    ……

    几人簇拥着长辈吵了起来，后来甚至进展到各种污言秽语满天飞，而原本事件当事人的林木嘉，却已经带着陈珂坐到挨近车站一颗大树旁的椅子上，用纸隔着捏起一块儿桃酥塞进了呆滞中的陈珂嘴里。

    “唔。”

    桃酥甫一入口，陈珂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咀嚼着，愣愣地盯着那边儿，不理解刚刚明明周围的村民们虽也有看不上长辈这幅态度的，但并未上前替他们说话，怎么此时却一个个比他们还要愤愤不平。

    “一般人只有侵犯到自己利益时，才会站出来的。”

    似是看出了陈珂的疑惑，林木嘉慢悠悠地解释，在陈珂的嘴巴停止咀嚼时，又捏起一块儿塞进她嘴里，还贴心地递过之前集市上购买的橘汁。

    陈珂接过，喝下甘甜的橘汁后，才发现自个儿居然一直被投喂中。

    她脸上微微飘起红晕，夺过那包桃酥嗫嚅着说：“我、我自己吃就行。”

    林木嘉也不阻止，还帮忙用手绢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陈珂觉得自己心脏都要炸了，连忙远离了一些把目光移到别处，这一看就恰好瞧见了一位孕妇。

    她挺着巨大的肚子，手里牵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走得摇摇晃晃，几乎是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喘气，然而她前面的丈夫却完全没有顾及她，步子迈得飞快，孕妇无法，气闷地冲着前面大喊着累。

    她丈夫听到了，浓眉蹙起，看起来很是不耐烦，但仍然回身扶着她，嘴上却嘟囔着，“你咋就这么事儿多，不就生个孩子嘛，哪有什么难的，不过这事儿也要怪你，你要是第一胎生出个男娃来，不就不用生了吗？”

    渺城四面环山，不太受上面重视，很多政策都有滞后性，例如计划生育政策，到了如今才只有城里的公职人员遵守，甚至公职人员也可以在第一胎为丫头时，生育第二胎。

    只是若第二胎还是丫头，那就无法再生了。

    “你这次可一定要争气，要是再生出个女娃来，我们家可就要绝后了！”男人厉声说着，孕妇惶恐地点点头，抚上肚子的手微微颤抖，嘴上嘟囔着怨念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话，跟随丈夫越行越远，而这时候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女儿，小姑娘跟在两个大人身后，抿着唇踉踉跄跄地追赶，看起来笨拙又可怜。

    陈珂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的目光放空，瞧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脑中一下子闪过花儿和仙儿，一下子又出现难产嫂子死去的样子，呼吸渐渐急促。

    “要是再生个孩子，我会死的。”

    她两次生育都非常艰险，能够活下来纯属运气好，再加上身边人因此而死，对她留下的阴影堪称巨大，而坐在旁边的林木嘉本来就特别关注陈珂，自然听到了她所说的话，侧头望了妻子一眼，并没有吭声。

    这个阴影会伴随着她一生，并不是什么心理开导可以避免的。

    例如一个孩子幼时经历校园暴力，即便以后经过多个心理医生救治，但这也只会让这孩子不抱有报.复.社.会或有自.杀的倾向，但这阴影仍然会跟随他一生，不会抹去。

    陈珂便是如此，唯一的办法便是不再有生育可能，而且以她的身体再次生育确实十分危险。

    林木嘉心里盘算着，在陈珂慌乱望过来时，不着痕迹地撇开目光，于是陈珂看到的便是丈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样子，她松了口气，刚才的话只是下意识说出来的，等意识到后她也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便是苦涩与害怕。

    丈夫现在对她很好，但没有男人会不需要传宗接代的。

    她心里想想也就算了，若是被人听见了，指不定心里会怎么看呢，现在的日子几乎是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不仅能吃饱饭，丈夫还愿意把母亲接到身边赡养，放在这渺山十村，也挑不出第二个来，她哪里还有脸，连个男娃都不给丈夫生呢。

    陈珂在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不就是生孩子吗？

    一使力，一尖叫，不就完事了。

    在陈珂一脸为上战场做心理建设时，巴车缓缓行使而来，那边吵架的也告一段落，大伙儿陆续上了车，巴车摇摇晃晃地向着村里进发。

    *****

    村子里。

    陈母走出李家院子，把上午晾晒在这儿的衣服一一取下。

    晾晒的衣服已经透着股凉意，原本应该早点来拿的，但串肉时大伙儿聊得开心，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时间，还是李三狗说要去接女儿女婿，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来收。

    晒衣服的地方离李家院子不算远，甚至还能听见院子内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以及孩子们奔跑雀跃的声音，陈母手上一顿，苍白瘦削的脸上不经意露出个惬意的笑容。

    “嘿！你可真不要脸，跟女婿睡一件屋子，就把你乐成这样！”

    然而这笑容并未保持多久，身后就响起了一道捏着嗓子的娇作声音，陈母收敛起所有笑容望了过去，李哥的母亲立在不远处满脸恶意地与她对视。

    其实李母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半天了，由于院子内人太多，她愣是没敢进去，如今见陈母落了单，巴巴地过来在嘴上找些便宜。

    她已经知道是林木嘉的举报信，导致李家覆灭，自个儿那传出干公猪的儿子，还未等完全清醒，就被警察带走了，留下她这一人照看着四个赔钱货，这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而那个造成他们家凄惨现状的罪魁祸首，居然越活越滋润，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是不是陈家老头满足不了你，居然叫你跟女儿来抢男人，也不嫌丢人！”

    李母捡着腌臜话说，力图恶心死人，她不好过也绝对不能让别人好过。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发生，陈母只是轻飘飘地蔑了她一眼，一语不发地转身就走。

    李母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她原本想着能在陈母那儿找回点自尊，谁想着人家完全不把她当回事，她还偏偏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怜悯？

    哈。

    对她的怜悯？！

    也就是几天前，她还是个能在村里横着走的，吃香的喝辣的，无人不艳羡，现在混成这幅模样还不是她女婿害的！

    一想到这，李母就恨得牙痒痒，但她并不敢动手，那陈家儿子还在家里横着呢，连大舅哥都敢如此对待，若她真的伤害了林木嘉的丈母娘，指不定那小子怎么收拾她呢。

    她是想横着走，但并不想横着躺啊。

    “怎么说不过我，就像逃？我听老赵头说你儿子儿媳定下的是今儿办婚宴，咋的就没影了，还不是你闹得，指不定你女婿其实看上了你这半老徐娘，要抛弃你女儿娶你呢！”

    李母大声地说着污秽之语，之前毫无反应的陈母，却在听到‘抛弃’两字时停顿了一秒，不过很快就再次抬步，头也不回地进入院子。

    李母站在原地啐了一口，这女人跟年轻时一样是个能忍的，都这么说了居然半分脾气也没。

    她有些气馁，陈母的反应跟她所想象的差别太大，叫她很是不舒坦，便大着胆子想着追上去继续骂。

    却在此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男人之间的谈话声，眺目一望，居然是林木嘉那凶神回来了，李母心头狂跳，再也顾及不了其他，像个下水道的老鼠般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

    “嘿！林小子你咋又买回这么多东西来？”

    三人进入院子后，手上的大包小包要比他们人更受瞩目一些，嫂子们啧啧地围着称奇，看到那几件漂亮女衣时，更是眼睛都不带眨的了。

    一位嫂子揪起那件蓝色连衣裙，生怕弄脏了般隔着老远在身上比划了一番，小心放回去后喟叹：“陈妹子，我是真心羡慕你，这么漂亮的裙子，我这辈子能有一件就满足了。”

    她拉过陈珂的手，又十分欣慰，“你算是熬出头了，嫂子虽然羡慕，但也为你高兴，你以后好好看着林小子，可别让那些小狐狸精缠！上！了！”

    这嫂子的语气原本十分平和，最后三个字时却忽然变得咬牙切齿，目光恶狠狠地瞪向了她身后，手蓦地推了她一把，“就如现在这样，妹子你快过去，别让那死丫头得逞，现在的女娃子见到个有能耐的男人就拔不动腿，也不管有没有主，简直无法无天！”

    陈珂被推得侧过身去，才看到不知何时丈夫正跟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孩儿在院子外谈话，那女孩儿看起来十分激动，整张俏脸都涨得通红。

    她沉默了一瞬，在宁艳的前车之鉴下，陈珂决定先不乱想，过去听听再说。

    果然——

    当她一过去，那女孩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恳切道：“陈姐，你劝劝林哥吧。大队长说是要好好收拾一下林哥，要给他穿小鞋，林哥也不当回事，这可怎么办啊！”

    陈珂此时才认出来，这女孩儿是那几个在大队长身边工作的小姑娘之一，此刻过来估计是担心丈夫，她心中温暖，张口想着也劝劝丈夫注意点，不料丈夫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嘿媳妇儿你来了，你说这大队长可真有意思，咋的也不量量我的尺寸，就要给我穿小鞋，我这大脚是能穿上小鞋的吗，也不怕我给它撑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