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你都知道昨夜才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他们又怎么会不明白？”

    顾书英从这冷笑着的回复里顿悟。

    “他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而此时你只要一切照旧，他自然不会再来多此一举。”

    顾书英点点头，准备继续往回走，唐深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表哥？”

    “飒飒，我还有事要与父皇商议，我安排墨忠送你回府吧。”

    于是，她踏踏实实地回家，却不知道，御书房里正在讨论着她的终身大事。

    “经此一事，朕觉得梅卿你这位外孙女甚好，且她身有大功，做个侧妃倒有些委屈了，不如就指给老五做正妃吧。”

    梅徵旻见皇上仿佛认了真，诚惶诚恐地郑重道：“皇上美意，微臣受不起啊。不瞒皇上，飒飒虽是微臣外孙女儿，却比嫡孙更让微臣疼惜。若是嫁入皇家，以她的出身和地位，必会为人诟病，微臣实在于心不忍啊。”

    “梅卿此言差矣。”愠色渐起，彰显着龙颜不悦。

    “她嫁入的是皇家，朕就是她的父皇，是她的靠山，谁敢在背后非议她？何况，你那好女婿顾彦，前番去北云郡视灾，不但很快解决了疫情，更勘测出北云有铁矿沉埋地下，水土饮食多铁才身体积弱。又因大山阻断，地域不通，才十分贫瘠。”

    顺隆帝露出非常满意的神情，语气中的赞赏更是彰显：

    “他已经画出了运河航线的草图，如此一来，北云脱贫，指日可待。顾家堪为皇商典范，立功无数。朕早有意加封南江子为二等南江侯，爵位由顾彦袭承，世袭罔替。如今又有顾家长女又在此案之功，朕自然也要赏，就封为南陵县主，梅卿还以为身份不够吗？”

    怎么会这样？梅徵旻对此时的情况不可置信。

    身为朝中重臣，他不比京中看热闹的寻常人家。

    他十分了然今上的才智，绝是不亚于先皇的明君，可他盛宠姜氏，分明又助了镇国公的气焰。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林李两家大盐商家族，自从这几年依附镇国公，很快就升任了北阳和东俞二都的巡盐运使，皇上对姜家的宠信昭然若揭。

    而顾家与胡国公府的瓜葛渊源——

    他揣摩不及皇上的意图，只能立时回道：“此事——微臣不敢枉议。”

    “你不必议，只等顾卿回朝，朕就下旨赐婚。”顺隆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旁的不说，自己妻子的心思他可太清楚不过了。要是领这样一道旨意回去，他就该床边都摸不着了。

    尤其，还是和飒飒有过节的五皇子。

    于是，他舔着老脸，不顾逆鳞之险跪了下来，恳求道：“微臣恳求皇上收回成命！飒飒生性简单，难堪皇子妃这样的身份啊！”

    顺隆帝没想到这样的大好事会被拒绝，面子上挂不住了，怒瞪着梅徵旻，刚要发作，唐深却进来了。

    “梅尚书怎么不直说，五弟与我有过节呢？”

    这话说的两人一脸懵然。

    尤其是梅徵旻——

    大皇子与五皇子有没有过节，他尚且不知。可大皇子在自己亲爹面前说与亲弟弟有过节，这也太明目张胆的为兄不友了。

    而他听着皇子的不和，简直感觉自己脑袋已经岌岌可危，更有几分冒冷汗。

    果然，顺隆帝听完，脸色就更难看了。

    “放肆，你仗着战功，已经目中无人了吗？”

    唐深推门而入的时候就把话说了，如今站定，又跪了下来，从容地回道：“父皇，五弟自幼喜好研习兵法，我曾与他探讨过一番局势，他确实有天赋。南境战事，也是他早早便蠢蠢欲动的地方。可父皇偏派了我，那时他便与我私下较劲。今次北上，他又不得伸展，出行前更与我大吵了一架。”

    听闻原委，顺隆帝才舒心一点。

    还好，争的是卫国抱负，到不丢脸。既然梅尚书早知此时，想必还兢兢业业调和过一番，只是——

    “皇上，常陵王殿下，既是家事，微臣亦不便参与，心中亦挂念外孙女，不知可否准许微臣先行告辞。”梅徵旻觉得此刻的御书房实在危险，恨不能遁地而走，立即打断了两人对话。

    见儿子脸色凝重，顺隆帝猜不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点点头准了。

    梅徵旻一出御书房，假意原地舒一口气，缓个神。实则竖起了耳朵，却听到一句惊心的对白，呆立在原地。

    “这与，咳——与你五弟的婚事有何关系？”

    “回父皇，飒飒是儿臣心仪之人。”

    顺隆帝没有动静，显然也是惊住了。

    唐深却依旧不慌不慌，继续道：“儿臣本已与母妃商定，此战归来，便与父皇道明，向顾家提亲。”

    梅徵旻立即明白了言下之意——

    五皇子求娶外孙女儿，并非情有独钟，而是对他皇兄的报复。

    继续停留再不妥当，他不得不仓惶离去。

    御书房内。

    “荒唐！”憋红了脸，顺隆帝也只憋出了这样两个字。

    “父皇，请听儿臣说明。”唐深明白兄弟不和，再涉及女子，他若保不住她，便是毁了她。

    “飒飒曾在南江救我一命。”

    他缓缓地，将在南江天目山跌落山坎一事娓娓道来。

    当然，跌的人变成了自己，救的人是她。地点也不是半山腰那个小坎，而是几十丈外的山谷。

    那画面，描绘得栩栩如生。

    连唐深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当下胡诌的。

    “父皇请细想一下，以五弟那样阴郁偏执的性子，若他恋上一个人，会一开口只要去做侧妃吗？”

    顺隆帝静静听儿子说了前因后果，不得不认可。

    与他失踪大半年才回京也顺上了，红涨的脸这才渐渐消了去，却又陷入了沉思。

    九、十岁恩于皇子，十三、四岁帮了百姓，还都是偶然。头一次面圣就是大事，看起来却沉着的很。

    “顾家可知道了？”良久，顺隆帝才出声问道。

    “不知。”唐深立即回复，眉头还是一直紧紧地绷着。

    自己是要娶她的，却不敢先坏了她的名声。

    “那好，此事先搁一搁，至于你五弟那边，朕心中有数了，你先退下吧。”顺隆帝的神色，这才真正缓和了面色。

    得了信的宁贵妃，在玉萝宫里坐立不安。

    唐深在进御书房前，特意先让人将此事告知母妃。

    虽然他进去前还没想好会怎么说，但摊牌是肯定要的。

    而宁贵妃见等了两月，儿子的心思竟然与一开始的猜测无异，开心劲还没上来，又被后面的话给打了下去。

    左等右等，终于听到了“常陵王到”的通传。

    “好皇儿，快与母妃说道清楚。”宁贵妃遣走了宫人们，急忙问道。

    “母妃可还记得，四年前南江耽搁一事？”唐深严肃着脸，神情有些恍惚，“那是在南江救我的，就是飒飒。她机敏洞察，又心地善良，京城再见时，儿子便动心了。”

    他实在不好说，头一次见她，就没拿她当个孩子。

    这才刚刚分开，竟然又想她了。

    若是她知道自己忽然在父皇面前说了这样的话——

    “你既早动了心思，怎么不和母妃说呢？”宁贵妃觉得自己这高大英俊的儿子，怎么生了这么个不通透的脑袋。

    竟还白白送去宁家住了一两月，他可知自己母亲来说了多少回，想跟皇上请旨将他心上人赐婚于宁玮。

    “不是儿子不想说，战事连连，儿子怕飒飒会因这事成了众矢之的。”

    唐深也不傻，怎么看不出这位外祖母的心思？顾家富甲一方，顾彦又宠爱女儿，有了这花不完的银子做亲家，胡国公府的空架子也能充实些。

    别人不明白，他还会不明白？

    胡国公花天酒地，才华早被酒色断送了。不然以他的资历，何以在荆老辞官多年，尚书令一职仍是出缺？

    他这中书令，说好听点是右相，掌管中书门下二省，却没有左相的实权。

    自打梅徵旻调回了京城，朝局变化已经不言而喻，这大概也是宁家与顾家结亲的另一利处。

    所谓世家，便是颜面好看些罢。没有后才和实财，早晚落魄。

    而他愿意放去宁家，一是觉得她还不大，不会这么被议亲，二自然是防着他们表兄妹二人——

    想起今天在顾家看的情景，心中那冉冉的妒火又烧了起来。

    宁贵妃没看儿子的脸色，而是想着他的顾虑。

    他是少年将王，身份贵重，又不像太子的利害重，京城有惦想的世家不在少数，自己那内侄女不就是一个吗？

    这样想着，也不无道理。

    “那如今呢？你告诉你父皇了？接下来怎么做？”前事已过，多想无益，宁贵妃忙又问及了之后，“你既然动了心，不如早去顾家提亲。”

    “五弟先我提了亲，我才急匆匆地把事情与父皇说了，父皇说顾家既不知，便先将此事暂且先压着。”唐深几不可察地一声叹息，开口却道，“也好，等顾大人回来再去说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