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平日里都没什么人，大多数时候只有打扫落叶的弟子前来，林中空处有一张小石桌，设计很矮，这是楚卿命人打造的，不需石凳，若是放松身心，盘腿坐下，自勘自饮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乐正绫年幼时，小小软软的孩子，像个团子似的，黏人得紧，寸步不离楚卿，楚卿也惯着她，去哪都牵着，竹林也是常来之地。

    乐正绫常看见楚卿孤身一人坐下饮酒，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酒杯中的清液上，环境静谧，楚卿往往一坐便是许久，小孩子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气氛，独自在竹林撒欢，踩的竹叶沙沙作响，楚卿无奈，也由着她去了。

    小团子小时候远不像现在这样沉稳，整天都很欢快，也曾偷偷尝过楚卿酒杯里的酒，呛得一脸通红，眼泪汪汪的，楚卿看着便觉得好笑∶“绫儿以后可还敢偷尝？”

    乐正绫眼角红红的，委屈道∶“绫儿不敢……师…师父为什么喜欢喝这种东西……一点也不好，又苦又辣的……”

    “一点也不好？那倒未必，酒……也是个好东西。不过要是你娘亲在的话，肯定又要说我了。”楚卿听完她的控诉，略微失神，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抬头看了看小团子，伸手揉了把∶“绫儿长大了才会明白。”

    后来，来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乐正绫也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只是自从楚卿当上掌门之后，便不常来了。

    往昔画面仿佛就在自己眼前，一幕幕都是美好的回忆。乐正绫神色柔和，手指轻抚过石桌斑驳的桌面。

    换用释天已有些时日，乐正绫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长进，或许在不久后便能突破惊云诀第十重，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习武时，心中偶尔会积郁狂躁之气，莫轩曾劝她戒躁，可如今这股躁气倒有愈长愈盛的趋势……

    虽然没对自己有什么大的影响，但修习惊云诀本就需要静心，如此一来，今后恐怕不能像以前那般顺利了。

    乐正绫盘腿坐于地上，使自己静下心来。

    半晌，执剑而起。

    .

    苏凝上次来过竹林，自然记得路，不多时便带着洛天依来到此处。

    “公主，林中落叶繁多，若是在进去时不多加注意，很容易被人发现的。”苏凝迟疑了会，停在原地。

    “会被发现？”洛天依看了看竹林地上的落叶，扭过头想了想，“那怎么进去才能没有声音？”

    “如果走进去会引人注意的话，那只要尽量不接触到地面的落叶，应该就没事了吧？”洛天依望着苏凝，心里打好了小算盘。

    苏凝被洛天依盯得有些发毛∶“照理来说是的……公主有主意了么？”

    “苏凝，你武功那么好，轻功肯定也不在话下，那用轻功带我进去便不就好了？”洛天依笑道。

    用轻功带公主？

    天啊，自己轻功虽还不错，但是却从未带过别人，更何况是公主，要是一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

    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苏凝犹豫了，扫过洛天依比自己稍矮的个子，“……公主，我未曾带第二人用过轻功。”

    洛天依笑得像小把戏得逞的孩子，歪了歪头，一本正经道∶“那我不就可以成苏凝第一次带人使用轻功的对象了？”

    苏凝∶“……”

    “公主，若是我出了差错……”苏凝心中有些担心。

    “我相信你。”洛天依打断了她。

    看来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苏凝叹口气，只好应到∶“是，公主。”

    .

    竹林气氛静谧，于清净之地习武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乐正绫觉得在此处比在练武场要好上不少。

    耳边只得舞剑产生的细微声响，乐正绫踩过竹叶，却近乎没有发出声音，可见其力道控制得极好。

    因为安静，所以任何一个大的动静都会被察觉到。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乐正绫停下手上动作，向四周望了望。

    没有东西。

    乐正绫只当是错觉，并未去在意，继续集起心神领悟要诀。

    另一边。

    洛天依压在苏凝身上，没感觉到什么疼痛，只是受了点惊吓，脸色有些发白。洛天依看着身下的苏凝，面上写满了抱歉。

    尽管地上有厚厚一层竹叶，结结实实的摔在上面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至少跟摔在平地上是一样痛的。苏凝五官扭作一团，额上爆出两根青筋，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苏凝心里异常憋屈。

    公主实在是……太不老实了。

    本来自己抱着她不算吃力，用轻功也没出现自己想象那些问题。奈何公主没尝试过在空中的感觉，一兴奋就抓着自己不放，踩过了不少竹干，自己眼看就要到地面了，往下的时候，许是有些紧张，公主一把掐在自己腰间——

    ——然后两个人就摔下来了。

    所以说只能怪自己运气不佳……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腰上软肉那边，结果公主无意识的举动让自己身形一晃，没控制住就发生意外了。

    还好自己及时转了个位置，公主没被摔着。

    洛天依小心翼翼的从苏凝身上起来，脸上微红∶“……苏凝，我不是故意的。”

    苏凝躺在地上缓了会，看见洛天依眼底抱歉之意，揉了揉摔疼的地方，从地上爬起来有气没力的回答道∶“……没事，公主不必担心。”

    其实她挺想说自己还被压的挺疼的，洛天依虽然不重，但…………反正那滋味也是够爽的。

    “公主有摔到哪里么？”

    “没有……我没事……”

    她当然没事，自己帮她受着呢。

    “没事便好，公主走动时记得动作轻一些……踩到竹叶有声音的。”

    说着，苏凝收拾掉衣服上的叶子，洛天依一直没应她。苏凝回过头来，发现洛天依正两眼发光的望着什么地方。

    苏凝顺着洛天依的视线往那边一看。

    从竹子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不远处有一袭白衣正在练剑。

    再仔细瞧了瞧，苏凝确定那就是乐正绫无误了。

    公主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自己认识她好歹也五年了，不说对公主多好，至少和公主也算是挚友了，原来都还抵不上人家一个面瘫。

    还是一个长的好看得很的面瘫。

    苏凝默默在心底流泪。

    “公主，要走近些么？”苏凝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自己腰。

    偷看的话，这个视角其实看得也不是很清楚吧。

    洛天依压根就没听到苏凝说什么，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白衣身影上。

    乐正绫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么恣意快然，不受拘束，好似生来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自由的。

    相比之下，自己却如同那笼中之鸟。

    看似一切都得到最好的，所有人都羡慕的荣华富贵，却不知道背后是怎样枷锁，不可摆脱，甚至会有人妄想取你性命。

    小师父真是……

    真是让人羡慕啊。

    苏凝无奈，刚才说的话她肯定没有听见了，公主真是……唉。

    苏凝发现，洛天依望向乐正绫时，眼里是她不曾见过的情绪。面部表情那样柔和，嘴角也愉悦的勾起。

    原来公主光是看见那个面瘫，也会这么开心啊。

    不过公主应该以前也不认识乐正绫吧？这才认识几天……还是说，公主身边就自己一个算得上朋友的，如今来了这里，觉得乐正绫人还不错，想和乐正绫交朋友？

    “公主，你是很想和乐正绫交朋友么？”苏凝尽量将自己声音压低到只有洛天依才能听见。

    “……”洛天依抿了抿唇，迟疑片刻，低声道，“嗯。”

    其实洛天依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是说五年前，乐正绫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自己交的唯一一个朋友，感激之情和友情倒也确实存在，乐正绫让自己感受到了除了那不算亲情的亲情以外更加温暖的东西。

    可是后来两人不再相见，洛天依不甘心那么温暖的人就这样不见，心心念念寻找多年。五年离别又再相见，再次见到她时，洛天依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是将她单纯的当成朋友，恩人。

    她是对自己而已极为重要的人。却不仅仅只是恩人或友人。

    就像那天她疑惑的问自己“你认识我？”，自己心中某个地方突然泛起疼痛感一样。

    她摸不清自己心中的感情。

    甚至，她现在，只是看见她也会很开心，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扫过自己心尖。

    苏凝告诉她，对于喜欢的人，看见便会很欢喜，会心跳加速。

    她觉得苏凝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对乐正绫持有的感情并不是喜欢，不算是喜欢。

    那是什么呢？

    洛天依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乐正绫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

    就像现在乐正绫待她如初识，她也忍不住想要一次次去靠近她。

    想和她成为朋友，想成为她亲近的人。

    “公主在想什么，又走神了？”洛天依两眼盯着一个地方，目光却是散的，苏凝用手在她面前摇了摇，发现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公主，公主？”苏凝皱了皱眉，小声喊道。

    “啊……没什么，没事。”洛天依回过神来，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朝苏凝笑了一下。

    “公主要走近一些去看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