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绫将岚思安置好后，虽心有疑惑，但最后仍是觉得自己多虑了，摇摇头散去思绪，回房休息。

    她不该想这样多，当初是她同岚思说过，有空便来清渊见她，如今岚思来了，她实在不应疑心。

    不知是何原因，她躺下后觉得极为困倦，明明白日里也未做什么，全身却有些不适，却很快就沉沉睡去。

    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的人，刀光剑影，这些东西充斥在她的梦境里，一点点填补她空缺的记忆。

    口中腥甜，似是随时会有血呛出，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或是现实，强压下这股不适，浑身不可抑制的发抖，冷汗再次浸透衣衫——这样的感觉，她已受过多次，早就不再陌生，也唯她自己知晓，她不愿他人担心，哪怕是楚卿。

    “我怎么会只顾自己性命逃跑？……”

    这似乎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却没法回忆得更多，闷哼一声，想要听清楚其他东西。

    梦里的画面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不像她已记起的一些同洛天依相处的日常，可直觉告诉她，这必定是极为重要的线索，或许与她最后那段时间有所联系。

    好似有血溅在自己身上，温热粘稠，触感真实到让她以为身临其境，她听见有人艰难的发出声音。

    “天依……你快走……快走……”

    让洛天依走……为什么要让她走？为什么会有血？

    “杀了她！别让她跑了！”

    “不能杀，公主要带回去，大人命令过要活的！”

    “把这个杀了，以免后患，留那个逃跑的！”

    “跑不远，我下过蛊了，不多时定会毒发，到时将她寻得带回去，至于这个……”

    蛊……什么蛊，逃跑的到底是谁，留下的人怎么样了？

    “呵。”

    冷笑过后，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了，很奇怪，是平静且冰冷的声音，没有感情。

    “你们都，不能活着。”只要不死，她就没办法逃掉——他们必须死。

    有人在笑？乐正绫捂着脑袋，手指紧紧攥着头发，浑身发抖。

    “这个疯子！快走！把洛天依找回来！别管这个怪物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没带多的虫蛊对付她，围住她！”

    “你们……都去死吧。”

    四周嘈杂，什么都听不见了，视线里只有一丝模糊的光亮，乐正绫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群人包围着，而她手里紧紧捏着一样东西，或许是把剑，剑柄已经被某种液体浸湿。

    不能让他们去追，不能让他们抓到她。

    这是唯一的信念，她手里的动作很快，是连清渊剑法也比不上的速度，招招致命，却不是她熟悉的剑式。

    是陌生且无章的攻击，清渊剑法中绝不会有杀生一词，这样用剑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她这是，在杀人？

    许久之后，声音渐渐消失了，视野再次开明起来，地上都是死状惨烈的尸体，扭曲而血腥，无一活人。

    除了她自己。

    然后，她好像忍受着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一步一颤，好几次支撑不住摔在地上，拿剑的手不住颤抖，接连吐了许多血，地上有死去黑衣人的衣衫被血浸透，她盯着那仰面躺着的黑衣人，视线落在他腰间的一根黑色短笛。

    短笛。

    点着烛灯的房屋里，乐正绫从床榻翻滚到地面上大口喘息着，手捂住的口鼻有暗红的液体涌出，她急忙扯过一套摆放整齐的式服垫在地上，以免血液染到地面，至于衣服，她找个时间再去取一套式服便是。

    她终于记起一点重要的事物了。

    血渐渐的止住了，未再从口鼻流出，哪怕浑身疼得难以忍受，她也不吭一声。神志恍惚之际，她仿佛又突然想起什么，顿时慌乱的用满是血的手在染血的式服里寻找。

    她从衣服里面找出了一块玉佩，小心翼翼的在衣袖处擦拭干净，又擦去了手上的血，将它紧紧捏在手心。

    这是洛天依的玉佩，她一时疏忽，险些将这块玉佩弄脏。

    她答应过洛天依，要好好收着这块玉佩。

    乐正绫捏住玉佩的手贴在起伏的胸口，鼻腔里还有血的味道，她闭着眼平复呼吸，声音略有些沙哑。

    “……天依。”

    还好，那时的她，拼尽全力一人护住了洛天依，未让她被伤。

    “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

    楚卿今日听闻边瑾说乐正绫要休息两日，似乎身体抱恙，不禁有些担忧，但边瑾还说乐正绫让自己不必担心，只好作罢。

    她也是今日才知，昨夜有人来了清渊，且是乐正绫的朋友。

    也不知是乐正绫何时结交的朋友，不过既然来了，亦是要好生招待的，她已下过命令了。

    但她未曾预料到的是，今日主殿里的不速之客，亦会是她。

    .

    女子面容姣好，虽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是凡人百姓中的佼佼者，一双澄澈眼瞳，却让楚卿心中生疑。

    清渊虽不常与外界交往，可楚卿会，身为掌门的她自然知晓，凡是看着最不易让人猜忌之事物，反而最会伪装，且难以露出破绽。

    普通人便是见到她这般的人，应当也会有敬重之心，可这人却毫无惧色，神色泰然，绝非常人。

    楚卿客气请她入座，岚思也不再多礼，一笑后开门见山：“楚掌门自然与旁人不同，先前那般打量我一番，可是对我有疑？”

    楚卿回道：“你现下同我说这句话，倒使我真正怀疑你。”

    岚思看着楚卿，眼中无畏惧之意，敛去笑容，神色平静：“无妨，毕竟我不过是个带话人。”

    “容我多言，乐正绫为何不能参加比武大会？”

    楚卿冷声道：“你是她的朋友，若要害她，早便动手了，我信你不会害她，但你问此事是何意？”

    岚思闻言，笑了笑：“我确实不会害她，而我为什么这样问——是因为她这次比武大会，一定要去。”

    “她不能去。”楚卿直截了当道，“这只会害了她，你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危险。”

    “楚掌门何必紧张，你知晓的，我也知晓，你不会害她，我亦不会害她。”岚思叹气道，“……我自然知晓她是谁。”

    楚卿心中一紧，拧起眉头：“你怎会知道？”

    “我不必多说，也不会告诉她。楚掌门既然不愿她现在知道，我也不会，因着我的主人也不需她现在知道，时机未到。”

    “至于乐正绫此次为什么要去比武大会……因为，”岚思直视着楚卿的眼睛，神色认真，“有一人想要见她。”

    “你的主人是谁？谁想见她！”楚卿不由得怒道。

    “楚掌门，事到如今，你还未猜出来么。”

    楚卿紧紧盯着岚思，眸中神色冰冷。

    “除了楚掌门你，还会有谁知晓她的身份，不会谋害她，想要见她？命我跟在她身边，护她，引她入墓，让她明白自己是谁？”

    岚思轻笑了下，站起身来：“乐正绫既然下山能作出那般伪装，比武大会自然也可以安然无恙，楚掌门不必担忧，主人同我自是不会害她，就算是见她，也会寻得时机，不会令人生疑。”

    “毕竟，门主大人，早已等着那一刻到来了。”她背对着楚卿向殿外走去，轻声道，“死去二十年的人，可不会再用曾经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可有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且不但会报仇，还会让仇人切身体会他当时的感受。”

    “你说是不是，楚掌门？”

    楚卿注视着岚思的背影消失，手心里浸出冷汗，心中已有了答案。

    既是惊喜，亦是震惊与疑惑。

    如果真是他，为何这么多年未来寻乐正绫，偏偏等得此时？

    可除了他，绝无旁人了。

    楚卿信他绝不会害乐正绫，可若在比武大会露出破绽，就算自己出手，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更何况，乐正绫身上毒未解……

    可若这是乐正绫见他的唯一机会……但他要如何报仇？他有何计谋？

    楚卿一咬牙，思虑良久后快步从主殿走出，对副殿里的诸位长老道：“劳烦各位长老，此次比武大会，替乐正绫空出一个名额。”

    只有门派的参赛弟子才能入会，她只能让乐正绫去大会与旁人交手。乐正绫武功过人，不会轻易被打败受伤，楚卿自然不会让她涉险，待她代表清渊出手几回合后就令她出赛，加上伪装，无人能知晓她是谁，只会以为是一名普通的清渊弟子罢了。

    此次大会，只怕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