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家辉坐上出租车，心情还是很不好，陆学章，多少年没人在自己面前提这个人了。

    “去三小。”

    童家辉报了地名，就往窗外看去，此时天也渐渐黑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都亮起了灯，隔着雾蒙蒙的玻透出光来，映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上头坐了一个小小的男孩，眉眼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发现童家辉在看他，就笑了一下。

    “你快走吧。”

    这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童家辉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五年前，陆学章也是这样，坐在台阶上，冲他笑，说了一句你快走吧。自己伸手去拉他，他却摇摇头，又说了一句，我不走。

    童家辉忍不住要开车门，那台阶上却什么也没有了。

    童家辉靠回车上，额头上突然一阵火辣辣的疼，司机似乎说了句什么，他也懒得理会，继续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

    “小伙子，三小那一片多少年前就烧干净了，邪性得很，你大晚上的去那里干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见那小伙子闭着眼睛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只觉得好心当了驴肝肺，也不多话了。

    且说那头杨帆恢复了知觉，感觉整件事都透着邪性，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他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五年前的那场事情之后，他对这些邪门的东西就多了几分警觉。

    他慌忙给童家辉打电话，听筒里一直传来的是滋滋的电流音，竟然接不通了。

    不对！整个事情都不对！

    童家辉的妈妈绝不可能主动提起三小，童家辉也不可能那么自然的接话。原本以为是他终于想开了，但是老板一提陆学章，他的反应还是那么大。

    三小五年前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同童家辉家在家属区的老房子，而童家辉当时竟然说“回三小”，回哪里去？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杨帆想到这里，感觉背后都是冷嗖嗖的，他神经质地回头看去，发现老板安稳地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完全不理会呆站着的自己。

    他顾不上别的，一边给童家辉的妈妈打电话，想问清楚，一边拦了一辆车，也往三小赶去。

    童家辉妈妈的电话一样接不通了，杨帆握着手机的手都是汗。他心里浮起了强烈的预感，是那些东西，他们要把童家辉引回去。

    一定要赶上，童家辉再进去，就是有去无回了。

    三小门前是一条窄窄的马路，就分上下两个车道，多年没修过了，坑坑巴巴的。车子颠簸起来的时候童家辉就知道快到地方了。

    果然车窗外也没什么光亮，路灯隔几个都要有一个坏的，店铺也都上着板子，天还没全黑，这里就静悄悄的了。

    “师傅，就在校门口停吧。”

    童家辉看着熟悉的宁城第三小学的牌子，示意司机停车。

    “什么校门口？”司机减慢了车速，但是迟迟没有停车。

    眼看着就要开过了，童家辉只好催促道：“就这儿，停吧。”

    那司机见鬼似的看了童家辉一眼，飞快的收了车费，待他一下车就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在童家辉下车的地方的确是三小旧址，可如今却是一片荒地，只有孤零零的一家店开着门，牌子上还特意做了灯，生怕人看不到似的。

    “曹四花圈？”童家辉诧异的看着学校正对门开着的花圈店，觉得非常诡异。但宁城的冬天实在是冷，才一下车，冷风就直往人领子里钻，童家辉也不再停留，拉着行李箱就往三小校门里去了。

    熟悉的校门敞着，里头是土操场，两边种了两排杨树，操场边是还积着旧雪的花池。一切都那么熟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只要直直穿过操场，拐个弯，就能看见自家的小平房。

    “童家辉！”

    杨帆一下车，就看到童家辉魔怔了似的往荒地里走，赶紧放开嗓子喊他，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童家辉，快停下，三小早没了！你他妈中邪了！”

    杨帆看着童家辉一步一步往草里去，心里一阵发慌，一边喊一边跑过去想拽他。

    “陆学章！你记不记得他！陆学章！”

    童家辉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水泥地上的伸缩缝就在脚尖前一寸的地方，只要迈过去，就进了校门。

    可他的额头又疼了起来，这次不只在表面，似乎是一把火要往脑壳里钻。接着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清楚。他觉得这句话很重要，于是努力去听，“陆——陆什么？”

    “陆学章！死在三小的大火里。”没有几步路，杨帆却感觉自己要跑得累死了，他从没这么快过，还拼命扯着嗓子喊，他觉得浑身发热，整个脸都涨红了。

    令人欣慰的是，童家辉终于停下来了，像是察觉了什么，似乎是想回头看自己。

    杨帆觉得一阵鼓舞，他抬起手臂，马上就要抓到童家辉的手了，只要一步，只要再迈一步就可以把他拽出来。

    “陆——”童家辉使劲按了按额头，他发觉自己忘记了一些东西，马上就要想起来了，就差一点点。远处传来的那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似乎下一秒就能听见了。

    “陆——陆学章！”童家辉话一出口，额头上立刻不疼了，他听见杨帆在耳边声嘶力竭的喊他，正要回头，却感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拽得踉跄了一步。

    他已经跨过那个伸缩缝了，一切蓦然安静下来。杨帆的叫喊戛然而止。他的眼前，是应该早已化为一片废墟的三小。

    杨帆眼睁睁地看着童家辉从眼前消失，他呆呆的站在一片荒草前，不死心的伸手在童家辉刚才站的地方挥了几下，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他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渐渐失效，他听见自己急速的心跳，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眼前！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碰到了童家辉。他想站到童家辉刚才站的地方看个究竟，但又怕自己也遇到一样的危险。

    在杨帆犹豫间，一个声音突兀的在他身后响起：“我劝你不要再靠近那里了。”

    杨帆猛得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金丝眼睛的男人。这人身量很高，一张很是斯文的脸却布满胡茬，两只手踹在袖子里，鼻头给冻得通红。

    “你……你……是什么人？”杨帆现在浑身发热，头顶的青皮还冒着白气，像是刚出锅似的。但他感觉上下牙正不受自己控制的往一起撞，说话都不利索了。

    “看你刚才百死不悔的样子，原来也知道怕啊，看见这么邪性的事情，就别往里凑了，赶紧的回家吧。”

    杨帆看着这人一身老土打扮，怎么都觉得慎得慌，他想拔腿就跑，又不敢背对这个人，只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死盯着他看。

    那人叹了口气，实在受不了杨帆探照灯一样的眼神了，说道：“你当眼睛是照妖镜呢，使劲看我我就现原形了？”

    杨帆听了这句话，克制地哆嗦了一下，这人心情好了几分，脸上带了点笑意。

    “别怕，我是人，对面开店的。”这人依依不舍的把手从袖筒里掏了出来，指了指街对面闪烁着的招牌，一脸坦诚的笑了笑。

    杨帆抬头去看，脸色一瞬间更难看了，只觉得自己怕是活不活今晚了。

    整整一条街的铺子都上着板子，就一家开门，偏偏还是花圈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