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云散见天日
她开始很讨厌玄空,玄空就是带她上山的道士。是他让她在年幼的时候离开爹娘、姐姐,让她背井离乡。
刚上山的那会,她一见着玄空就哭,哭的花容失色,惊天动地。好在没几天玄空就下了山,往后只每年清明准时上山。
他上山的那会儿都会给她带很多东西,好吃的好玩的,这些山里没有的东西都很吸引她,她喜欢的东西就没法装作不喜欢,所以虽然讨厌玄空还是将礼物全部接收下来,却对玄空置之不理。
有时玄空会温和的抚上她的头,笑说:“青儿一年比一年长的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掌心也是暖暖的,她一心玩着玩具心里却很矛盾,她觉得她应该是要跳开他的掌心,指明跟他对立的立场,最好把玩具都丢还给他。
可是她没有,她舍不得玩具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她好伤心,觉得自己好懦弱。
再后来,她渐渐大了,也就没那么讨厌玄空。反而每到临近清明就有隐隐的兴奋,因为就会有好吃的好玩的,她极力想掩饰这种兴奋,可是就是忍不住要去眺望山腰。
有一次师父问她:“孩子,你可是恨玄空啊?” 那时她已上山三年,七岁的年纪,对家的印象日渐模糊,只依稀记得院子里的月亮,一会子落在树上,一会子落在屋顶上,还一会子又掉进井里。她不懂跑去问姐姐,姐姐也不知道又跑去问娘亲......
她埋着头不回答,既讨厌又不讨厌,她说不出不讨厌,又不能违心的说讨厌,只是揪着枯草叶子不说话。
师父伤感的说:“孩子,要恨就恨师父吧,当初是师父饿疯了才跑去给财主家看风水,他也像你一样被指认破坏了风水被带到山里来,几年后下山,他爹爹已故,娘亲也改了嫁,钱财都被她娘亲带走了,他找到他娘,可他娘不认他,才害他也走上了这条路啊!”
她微微一愣,随即大喊道:“我爹爹才不会死!我娘亲才不会不认我!”于是气呼呼的跑了。
可是自那以后她开始噩梦连连,有时梦到爹娘和姐姐在一块儿和和美美的吃饭,她要跑去,却怎么也跑不过去,明明就在面前,任她大喊大叫,他们却只顾吃饭谈笑,像是不曾发现她的。
再有时候梦到他们手牵手的下山去,姐姐花潮汐甩着精致的辫子,蹦蹦跳跳的回过头来:“小青,长大了就快快回来哟。”她要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去,急得大哭大叫,最后还是眼睁睁瞧着他们下山去。
这样的噩梦一直持续到她收到了姐姐花潮汐的信件,原来姐姐已经会读书认字,她乐颠颠的对师父说:“瞧,我姐姐没忘了我呢!”后来为了给潮汐回信,她也开始跟着师父认字,起先是兴致勃勃,后来就兴趣泛泛了,只是信件没再断过。
花潮汐说每日里被爹爹逼着读书写字,好不爽快,读书读的不好,夫子会打手心,爹爹也会打手心,纸张上犹有泪痕,花自青就安慰她,然后半炫耀的说她得了一柄剑,剑上还刻有她的名字,她认认真真的勾画出剑的样子来,还不忘写上她歪歪扭扭的名字。
这样通信的日子是她孤寂的童年里最挠心的期盼。只是潮汐每每来信都会为她挑错别字,这让她很是窘迫。心里不免嘀咕:“真是的,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不就好了吗,每次都要挑我的错字可真啰嗦......”
她什么都跟潮汐说,丝毫不隐瞒的称自己将来要成为大侠。她为大侠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其中最得意的,就是她给自己起的艺名,因为她听说很多大侠都不用真名,用艺名朗朗上口,她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太过柔若无骨,实在不能与大侠联系起立,所以她冥想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剑雨。
剑雨剑雨,剑如雨下,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就觉得很有气势。得意的告诉潮汐,潮汐却说剑雨这个名字太过蛮气,不如叫‘箫剑’,侠气中又带着书卷气,她却不喜欢,箫剑箫剑,听起来像铁匠铺里的伙计,她就喜欢剑雨,下雨的时候就想象这雨是她的剑气所化......直到许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当初听到的其实是‘箭如雨下’。只是‘剑雨’所引发的遐想却在她的脑海根深蒂固。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剑雨沉着脸端进一碗药来。
她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这药还要喝多久啊?”
剑雨眉头倒弯,不无讽刺道:“急什么,这才第六天。”
自她那日在湖边吹了风,路上又淋了雨,到家就生了一场病。她说她怎么轻易的就醉了,原来又是染了风寒。
只是剑雨会说中原话着实吓了她一跳,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就差没狠狠掐自己一把,不过那时也没力气多想,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剑雨送了药来,她就一直盯着,仔仔细细的瞧着,其实是在怀疑当日听他说话是不是幻觉来着。后来大概是剑雨被盯得烦了,才嫌恶的问:“瞧够了没有?”
她惊骇的,一口药生生的呛在喉管里,直接后果就是咳的面红耳赤。
等她平复过来,再瞧他像瞧着个不知名的怪物:“你你你,会说话?”
事实证明她的胡人随从是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的,所以之前相处的那些天都是在装聋作哑呢,她就气啊,会说话还装闷葫芦,害她白白比划那么久,他却只睨她一眼,似乎在说,‘你管得着吗?’
似是为了响应她雨中漫步的惆怅情怀,剑雨这次是铁了心要她在家养病的,天天紧盯着她,每日准时端来苦胆汁一样的药汤,她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老觉得这药比上次的还要苦上许多。
不过这次花自青还真是老老实实的养起病来,就连病好后也都没急着出门。其实是怕再听到叶雨辰的消息,她想,要是哪天听到叶雨辰成婚的消息,她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大概会哭成瞎子,以前她就见着一个老婆婆的孙子玩水淹死了,婆婆伤心的哭瞎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长年都是红肿的,不自觉的就会流下泪来。她要也哭成了瞎子,叶雨辰大概只会更讨厌她了。
所以病好后的那几日她也只是闷在家里,整天对着窗外发呆。酒瘾犯了的时候也让她坐立不安,无精打采,吃饭也没胃口,一顿饭下来要磨上半天,剑雨瞧不过了,道:“不好吃以后就别吃了!”于是收走了所有的饭菜,她呆愣半晌。大概是酒瘾麻痹了她所有的感官,瞧着空落落的台面,只是唉声叹气的回到屋里去。
可是第二日剑雨还是做好了饭菜,她因为前一天的事回去想了觉得很是过意不去,首先自己没有他的卖身契就不算是他的真主子,其次要说救了他一命吧,那他救自己就更多了,而且还买菜做饭的这样尽心的伺候自己,越想越觉得,当初救下他其实是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因为理亏啊,所以那天闻着香味,她自己就贴着笑脸凑上来,剑雨只自顾自的吃饭,她就自己寻了碗筷来,还要弄出一幅很好吃的样子,偷偷看他的脸色,瞧不出什么颜色,她就更卖力的讨好他的饭菜,最后连她都要怀疑这饭菜比她的酒还诱惑人了,他却乍道:“要真这么好吃,以后可要收银子了。”
她只得讪讪的住了嘴,心里却在嘀咕:“买菜的银子还是我出的呢,我出银子你出力气,咱俩谁也不亏欠谁的!”凭什么自己就这么没底气?她想不通啊,果然当初还是应当先跟潮汐学几招威慑下人的招数。
等她吃完饭,剑雨已经忙活别的去了,她就见桌上多了个酒壶......
到底是坐不住的人,一连窝了十来天后,她终于打定了主意,不去酒肆不就得了。
所以再出门就改成了游荡街市,从城西到城东,再从城北到城南,整日里无所事事的闲逛。
好在凉州城是座汇集了各种文化特色的边塞小城,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商贩,有拉胡琴卖唱的,有江湖卖艺的,有临时搭起的戏台子唱戏的,还有卖羊马骆驼的,众人吆喝着蹩脚的中原话......各地域风情集结倒赋予这个城池独有的魅力,让她觉得有趣。
剑雨也会跟她出来,手提一柄三尺长剑。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使剑,不过大概是不会的,不然也不至于让一个小童子破了相么。只是瞧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倒是蛮符合说书人讲到的,落寞剑客的味道,这样一想,就觉得有这么个‘剑客’在侧还是挺威风的。
这一日他们随意的逛着街,花自青被铺子里五彩的地毯吸引,津津有味的瞧着,老板娘热情的拉她介绍,说这地毯是从波斯进口来的,直夸它有多好多好,冬日里把它铺在地上是如何如何的舒适,说的她也觉得挺好的,回头要找剑雨拿银子,只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一番找寻,才见他正杵在花铺子跟前闷闷的发着呆。顺着他的目光,就见丛中一株红艳似火的花,那花红过月季,艳过海棠,周身还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妩媚香气,花身却布满荆刺,剑雨正是瞧着那花出神呢。
看他瞧的认真,不由要问:“这是什么花?为何□□布满荆刺?我却是没见过的。”
剑雨眉头深锁,一副同样困惑不解的样子:“不知道,觉得熟悉的很,却想不起来。”
这时店老板笑着迎出来:“公子好眼光,这玫瑰是我托人千辛万苦从西域运来,一共才五株,一上架就卖了四株,如今就独剩这最后一株了。”
花自青奇怪了:“西域?现在路还没通,如何运来?”
店老板就笑说:“瞧公子就是外地人,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不能因为朝廷一时的政策就丢了饭碗啊!”
“哦?”
“不瞒公子,官路是没通,但是一些小道小路还是有的,只是路比较凶险,只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脚夫才肯走,我这一趟正是托了脚夫才运来。”
还有别的通往西域的路?花自青来了兴趣,正要再询问一番,剑雨却突然问道:“如果没有记错,玫瑰的花期明明是在夏季,如今已近寒冬,为何还开放的如此好?”
店家瞧了他,反倒奇怪了:“瞧这位公子是西域人竟是不知吗?”
剑雨摇头,花自青也同样一副不解的模样,他才解释说: “都说前乌兰国有一种土,叫桑田土,把种子埋进这土里,待长成枝后移栽出来,如此开的花便可四季常开。”
“四季常开?”
店家笑着点头:“传言都是如此,还说是乌兰专有,不过我卖花这么久也不曾亲眼见过。”
“怎么?这土很难见着吗?”
“难见是自然,如今乌兰国被灭,乌宛王将这土运到自家皇宫的后花园中。只有少数落入民间,那可谓是千金难求了。”
她也听闻了乌兰与乌宛的事,自古来胜者为王,败着只能被随意剥夺,那土既然稀奇,乌宛王战败乌兰国,会将它运去装点自家的后花园也不稀奇。只是看剑雨瞧的认真,不由要问:“这玫瑰在西域可常见?”
“玫瑰在西域很常见,只是这季节可不常见。”
花自青点点头,又问剑雨:“这花既是常见,你见过不奇怪,又为何不记得了?”
剑雨摇头,也一副苦恼的模样:“不知道,只隐隐记得好似有一片玫瑰花海......”
额?难道是当初被那人贩子打出问题来了?她同情的瞧他一阵。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店家又笑说:“看两位公子喜欢,不如买下它吧。”
她瞧瞧那花,其实挺喜欢的,红的这样热闹,若是开满一片花海,那是怎样的场景啊!她不由要想。以前在山上她喜欢枫叶,到了秋季青叶变成了红叶,红红火火的开满了整片山头,让她觉得好热闹,这时候连师父都要带她去赏枫林......
她问:“这玫瑰得卖多少银子?”
店家讪笑道:“得要三十两。”
“三十两?”
“瞧客官,这株玫瑰得来不易,因此也比其它的花要贵些。”
她嘴角抽搐道:“这也贵太多了吧!”她盘算着她买下一座院落也才花了五十两,如今一株花居然还要三十两,确实贵的离谱。
店家为难的道:“如今官路不通,找脚夫费用高,公子也要体谅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
她知道店家所言不假,但是确实贵的让她诧异,三十两,够她喝上多少坛上好的竹叶青啊,当下就打了退堂鼓,只想叫了剑雨走人了。
剑雨却来了兴致似的,巴巴的对她道:“买下它吧。”他说这话时一双蓝眸可谓熠熠生辉,大概还不明白这儿的物价。
店老板自认为在旁瞧出了什么,又殷勤道:“是啊,瞧这位公子也喜欢,就买下它吧,况且脚夫来回一趟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公子错过这一株,再要恐要等上大几个月了......”
花自青回过神来,瞧一时两人都殷殷的围着她,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只道:“再看看,再看看......”
她本来想示意剑雨跟她走,可是剑雨这样执着的望着她,倒让她不自在起来,似乎是在提醒她这几日对她的照顾,把她当真真的主子一样伺候着,如今被他瞧着,倒好像不买就是欠人钱不还似的。
偏生店老板还一个劲的吹鼓,一人言语轰炸,一人殷殷期盼,磨了半日,终是让她挂不住了,只得妥协道:“那就......包起来吧。”
回家的路上她还是心疼,其实冷静想想,到时候她还要去西域的,玫瑰花什么还不是一大把,干嘛现在要白花这银子呢?而且到时候路上磕磕撞撞的,带着这么一盆花,多不方便啊。于是有诸多懊恼,再瞧剑雨,他倒是挺开心的模样,走路还要瞧着花,像是瞧不够似的,哪里还有一点剑客萧杀的样子。她连连摇头,走路也心不在焉的。
于是就出事了,只听‘嘭’的一声撞到个硬物,花自青倒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