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不速之客
送走了宁子崇(好罢,姑且算是“送”),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宫人进来通报时我险些以为自己听差了,毕竟我与曹皇后向来连面子上的“好姑嫂”都不算,更何况里子里。
没错,我早已与曹惠品公开撕破了脸,虽然现如今她仍与我面子功夫做得齐全,我也自能背地里赞她一句“好修为”。毕竟我在形象工程上一向有待提高。
这件事说来说去还是与当今圣上我的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萧柯有关。
当初若不是萧柯瞧上了我身边的侍女冬沁,两人一来二去打得火热,以至于冬沁珠胎暗结,我也不会非要把冬沁硬塞给萧柯,我不把冬沁硬塞给萧柯,也就不会惹得曹惠品不快,没有惹得曹惠品不快,冬沁又怎么会在花一样的年纪里命丧黄泉。
当初当初,当真是悔不当初。
我明明知道生在帝王家哪里有什么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却还是由着冬沁往火坑里跳;冬沁也算是在宫中长大,更该了解宫中一向只看权力地位何时看重过人情?却还是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
若是冬沁还在世上,看穿了萧柯本就无情,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他的亲妹子才允准冬沁进宫又该作何感想呢?
我现在居然有些许庆幸,幸好幸好,冬沁什么都不知道。
得知冬沁难产而死的消息时,我刚刚与萧襄从凉州回到建康。
这是我与萧襄婚后他第一次上战场。年少时也只是从宫人们的口中听到些有关于萧襄的传闻,怎样怎样的英勇善战,怎样怎样的战无不胜,可那时的他只是大梁的护国将军,而彼时,他是我的夫君。
我放心不下,且前线又传来他遇刺中毒的消息,我按捺不住,一时顾不上即将临盆的冬沁,只匆匆将她托付给春好,带上有些功夫在身的夏影和秋实奔赴了前线。
可春好哪里是曹惠品的对手,就算是,春好也不敢公然忤逆皇后。等到我回来,冬沁连同她的孩子早已不知葬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而曹皇后给我的说辞竟是冬沁身染恶疾以至于难产而死,如此这般不祥,尸身一定要拉出宫去焚烧深埋才好。
宫内华灯初上时分,远处的上阳宫内正一片欢声笑语,犒劳将士的夜宴开始了。
我赶在曹惠品出门前把她挡在了显阳殿内椒房之中。
她先是一愣,旋即笑道:“是昌平回来了,陛下日日念你,母后听说你跑去凉州边陲探望驸马也急得重病。把本宫也吓得不轻,现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冷笑:“还真是劳嫂嫂挂心了。”我侧头向四下的宫女道:“你们都下去罢,我与皇后娘娘说几句体己话。”
曹惠品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并不作声,只冲我笑着。我也笑望着她。惠品本就很美,如今贵为皇后,再无昔日半点沉闷之气,整个人容光焕发。今日更是锦上添花。凤冠华服,正红色宫装的裙摆撒了一地,与我这一身素衣形成极其讽刺的对比。
许久后,她笑了,笑得动人而矜持,一如我过去对她的姿态。
“昌平不去上阳宫,来本宫这所谓何事?”
我亦面上矜持:“许久未见嫂嫂,过来探望,顺道给嫂嫂带了个新鲜玩意。”
“哦?”惠品似是不信,摊开手道:“是什么?给本宫瞧瞧。”
我自袖中取出一枚荷包放进惠品手中。她接过,凑近鼻间嗅了一下。
“嗯,是艾草的清香,图案也绣的精巧,这是谁的手笔?”
我低头轻笑:“是淑妃进献给皇后娘娘置于枕畔驱邪利睡眠之物。”
荷包应声落地。惠品脸色大变,她强忍住恐惧道:“昌平,这玩笑可开不得。”
我笑着逼近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荷包:“本以为有春好在能保住冬沁和她腹中的孩子,谁道母后突然重病昏迷不醒你便有机可乘。弃母杀子,当真好手段。”
“昌平,本宫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懂,只管做了自己痛快的勾当就好。”我抬手狠狠将荷包掷进一旁的宫灯中,火苗窜出,惊得惠品尖叫一声。宫女闻声进来时,我已转身走出椒房殿。
在此之前我去了旧时冬沁住着的昭阳殿。那枚震慑皇后的荷包就是来自这间宫殿。
昭阳殿里如今已人去楼空,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女人住进来。带着新的荣宠新的明艳笑容,等待着帝王的雨露恩泽。
冬沁的一应物品还在,还是她习惯摆放的样子。我的手指抚过妆台,打开左手边第一个妆盒,冬沁习惯把常用的东西放在这个位置。果不其然,妆盒一开,那枚玲珑精致的刺绣荷包正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我把荷包拿起放在手心细细端详,上面的刺绣依旧美丽,可因为汗渍的缘故已不复过去鲜艳。我知道定是冬沁日日夜夜拿在手里反复把玩的结果。她是多爱这个孩子,又多爱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却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我的哥哥萧柯,其实从未在乎过她。
冬沁,我把你在人世间最后一点眷恋燃尽了,你的爱情也该燃尽了。自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份感情,莫再去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