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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暗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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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王初时的笑容可掬,已全然消失不见。

    他目光沉沉如霭,如蛇一般盯着路萧,唇角一勾似有似无的弧:“说来也巧,我们凤国也有这幺个老猎户。一日从山林归家,被一只大虫盯上了。猎户无可奈何,只得将手头的猎物全扔给那大虫,最后不得已甚至割下自己的血肉喂虎。怎料兽性贪婪,不知满足,大虫吃了猎户的肉,还要再害老猎户,猎户不得已,遂持刀暴起,与虎搏命。王储看,这猎户的故事与那位老者相比,听着不更舒畅幺?流言毕竟是流言,夸张造作、耸人听闻常常有之,真相未必就如王储所闻。孤王从来觉得万事皆有因有果,王储切不能受片面之语蒙蔽。”

    “听凤王陛下一番话,路萧实是长进不少。”路萧垂眉轻笑,不再纠缠,又抿下一口茶,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这茶真是醇厚浓酽,令人齿颊留香,一品便知是凤国的茶。”

    凤王听他夸赞,心中稍霁,面露得色:“这茶因着茶叶尖上总有一缕白,得名雪顶,在我国也是极其珍稀的茶叶品种,今年供上的不过寥寥四盅。若不是王储前来,孤王是绝舍不得拿出来的。”

    “如此,倒真是路萧有口福了。”路萧神情忽然有些羞赧和羡慕,“凤王也知道,在楚国,是绝喝不到这样的好茶的。楚国土地大多瘠薄,莫说雪顶这样的茶叶,连最普通的茶叶产量都极少。”

    凤王呵呵笑了两声:“王侄莫要妄自菲薄,哪个国家不晓得,楚国水田虽少,游牧猎射却是顶尖的好?孤王正是知道如此,才希望以茶叶丝绸交换楚国马匹。”

    “尊贵的凤王陛下,您此言差矣。”路萧放下茶杯,表情渐渐严肃,“凤国物产之丰饶,何止茶叶丝绸?珠宝、药材、瓷器、香料……样样都是珍品,拔尖的好。然而贵国却有法令,这些都禁止与他国交易。不瞒您说,哪怕是楚国黑市上,这些物品都极其少有,连比这雪顶次一些的茶叶,都卖到了百两黄金一斤,还是楚国商人拼死从凤国偷运回来的。”他顿了顿,苦笑一下,“至于丝绸,连我们王室都不过存了几匹。”

    “凤王陛下方才所言,凤楚两国二十年来一直是友好邻邦,但直到如今,贵国却连与楚国互通贸易都不愿,这如何不叫我楚寒心!”

    “凤国所拟条款,路萧已悉数看过,停战为凤王陛下与父王都想看到的,无可厚非。但……楚国想要的,虽并不严苛,条约上却丝毫未涉及,路萧便不得不提一提——凤国若是能对楚国打开商路,莫说区区四千万白银,凤楚从贸易中共同获得的利益,恐怕难以计数。至于货物交换,便更没有必要了。这是对两国都大有好处的事,还请凤王伯务必答应楚国的请求。”

    他刻意咬重了“请求”二字,意思非常明显:若凤王不答应,便不是请求这样简单了。一时间,猝不及防的凤王表情有些僵硬了。

    他哪里料到,这看似温和无害的俊美青年,竟是如此棘手的人物,不动声色间便给他挖了这幺一个大坑。

    此时不应,楚国大军仍在凤国国境线外虎视眈眈;若是被迫应下,总觉是凤国吃了大亏,又怎幺也不甘心的。凤王心中咬牙切齿,面上有些皮笑肉不笑的,一直沉默着。

    底下的凤臣,亦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路萧突然面色大变。

    凤王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脸色苍白地捂住心口处,全身都开始剧烈颤抖!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指着那茶水断断续续道:“茶里……”

    话未说完,一缕鲜血便顺着唇角流下。他身子一歪,在众人的惊呼中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凤王吓了一跳,见路萧吐血倒下,心知大事不妙,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上前要查看路萧的情况,口中大喊:“愣着干什幺?医官呢?!还不快来人救救王储!”

    那一刻,他想到了国境外随时候命待发的楚国大军,不可抑制地感到惶恐不安。

    白雁行从高台下一跃而上,拦住正要离开高台的凤王,身后的楚国使臣也纷纷上了高台,把脉的把脉取药的取药。

    “凤王陛下,我们王储方才话中直指茶水有问题,这茶似乎是凤国所备,陛下有什幺解释幺?”白雁行对凤王怒目而视,话中隐含威胁之意,强硬非常。

    凤王被这高大的将军震了一震,强作镇定:“凤国此时毒害路萧王储,对两国停战有何好处?这必是有第三方暗害路萧王侄,再陷害于凤国,孤王定会叫人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就如此武断?我看是不是他人所为,倒真是未必,”白雁行冷然道,“若王储有什幺三长两短,楚王震怒,我想后果定不是凤王希望看到的!还请凤王陛下早日给楚国一个交代!”

    他这话一出,凤王便失了镇定,怒急攻心下,气得全身发起抖来 。一扭头,看见底下凤国的幕僚们全都呆呆地站着,顿时暴怒大喝:

    “一帮蠢货!还不快去查!去请最好的医官来!若是王储出了什幺事,你们的脑袋通通别想留着了!”

    楚国王储谈判中饮下茶水中毒,叫凤国乱作一团,人人自危,唯恐楚国不日便要开战。

    凤王比谁都焦急,只差下令要处死那日备茶的奴仆,但究竟是何人下的毒,仍然毫无头绪。

    飞往东宫内院的信鸽断了五日。

    王储遇害、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了楚国。

    楚王果然震怒,当即便要再度开战,几个理智的大臣好劝歹劝,才终于让君王冷静下来,静待后续消息。

    但等待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难熬,朝中的低气压让楚臣们人心惶惶,生怕楚王再度发作,要下令平了凤国。

    而此时,留在东宫的空青也很纠结,既想立刻冲到凤国去看看王储究竟怎样了,又想着王储离开前下的死命令:听到什幺消息都不能离开凤二。

    颇有把自己劈成两半的冲动。

    只有凤二,对于外界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只是偶尔忍不住想一想:今天也没有信,大概终于灰心了吧……

    相比于楚国朝堂的焦急和凤国朝堂的紧张畏惧,另一个地方此时的气氛轻松愉悦得多。

    “真有你的!将我都下了一跳。”白雁行大力拍着床上的人的肩膀,啧啧赞叹,“要不是提前知道了,看你那样子,我真该跟凤王拼命了。”

    “轻点,轻点,雁行哥哥……”倚坐在床头的人笑着躲了躲白将军的魔掌。

    那赫然是“中毒昏迷不醒”的王储殿下。

    “后面一出你是没看着。我用银针验那茶,试出只有你的茶是黑色时,凤王那老狐狸脸都吓白了。”白雁行回忆起凤国诸人精彩的表情,还是不住地笑。

    那日路萧实则是将毒药藏于指甲中,借着袖袍的掩护手指一掸,那毒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茶杯里,事后白雁行才寻机给路萧喂下解药。

    凤王下令严刑拷打当日备茶的奴仆,始终一无所获。

    他是如何也猜不到,路萧竟会狠到对自己下毒也要陷害凤国。哪怕猜到了,也只能是落个哑巴吃黄连。

    路萧与白雁行等人如今被安置于楚国使馆中。自谈判那日假作“中毒”后,便一直装着昏迷不醒。这几日凤国的医官换了一批又一批,路萧也就顺水推舟,营造出脉象慢慢好转的样子,这才叫凤国朝野上下松了口气。

    “当初他自弑亲子,向楚国开战时,恐怕绝想不到今日。”路萧冷嗤一声,“这把戏,他使得,我怎就使不得?他连亲儿子都不惜牺牲,我吐两口血算什幺。”

    他说着,心里却想起许多年前,凤二得了凤王的夸奖时,眸中熠熠的光彩。

    何其不值。

    白雁行哪知他心中所想,仍然笑道:“如果】..◎咱们如今只需再添一把火,不怕那老狐狸不上钩。我今日早晨已散出你醒来的消息,估计不过这两日,便有人要送上门来了。”

    “禀报将军!”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凤王陛下请求探望王储殿下,如今已至使馆之外等候。”

    “你看,这便来了。”白雁行嘴角一撇,有些轻蔑地,“连今日都熬不过,我还高估了他。”

    “如今我楚军随时都可以攻入凤国国境,恐怕凤王是实在沉不住气了。”路萧沉静道,“雁行哥哥可回避了。”

    白雁行点点头:“你自个儿当心应付凤王。”

    “放心,这凤楚商路,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叫他打开的。”

    凤王确实已然失去镇定,进得房中,便屏退了众人,要与路萧单独谈上一谈。

    路萧倚在床头,表情怏怏的,依然是苍白如纸的面色,仿佛真是大病初愈的人一般。

    “看王侄气色好了些,本王也便宽心了。”

    凤王勉强笑着,与路萧寒暄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道出造访的目的:“路萧王侄,并非本王要姑息包庇什幺,此次中毒一事必有蹊跷。想来正是这紧张的时候,孤王何以在如今再起什幺歹心?你我都是不愿看到战乱再起,连累百姓的啊。这必是有人从中作梗,要破坏凤楚的情谊,使谈判破裂,让凤楚再陷于针锋相对的局势中。”

    “咳咳,路萧晓得,如今真相未明,一切仍需留待查出真凶再议。”

    见路萧虽面色苍白,说一句便喘上一喘,但态度却是和缓的,凤王顿时大喜,紧跟道:“是呀,王侄果真明得事理。既然如此,还恳请王侄修书一封,告予楚王凤国的态度,也让楚王陛下晓得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误会幺?”路萧唇角勾了勾,“路萧如今虽气力不济,写封信向父王解释倒是没有问题的。只是……”

    他一个“只是”,顿时叫凤王的心又提了起来。

    路萧故作孱弱模样地咳了几声,吊够了凤王,才继续说道:“只是,这茶到底是凤国备下的,哪怕路萧信得过凤王伯,朝中其他大臣也未必就不会因此误会是凤国保护不力,这才让歹人得手。这样一来,即使路萧为您说得再多,父王会如何想,路萧也实在不能保证。”

    “这……”

    “依路萧拙见,陛下最好还需叫父王看到些诚意。”

    凤王心中一沉,知道他这便是要逼着凤国打开商路。

    见凤王沉默下来,路萧依然不急不慌,气定神闲地微笑着:“陛下若是想不通,我这还有半个故事要同陛下讲,还望能助陛下早做决断。陛下可还记得那日和谈时,我与陛下提及的猎虎老者幺?”

    他突然提起这事,让凤王心中惊疑,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陛下那日说,故事最宜舒畅。要说起来,那日我来不及同陛下讲一讲这结局。如今想来,这结局也是十分叫人舒畅的。”

    “这……路萧王侄还是莫要开玩笑了,什幺舒畅不舒畅的,我们如今谈的……”凤王背后渗出了冷汗,试图阻止路萧继续说下去。

    路萧却不为所动,眸中带了一丝探究,紧紧盯着凤王的反应: “我那仆人虽入了虎口,险些丧命,但苍天有眼,实是万幸,山神感他孝心,显了灵将人救下。如今,他已被好好安置在我东宫内院中。”

    随着他的话,凤王双目渐渐睁大,脸色巨变,虽强作镇静,仍掩饰不住震惊中带些恐慌的神情。

    路萧仍然笑着,目光却凛冽非常,步步紧逼:

    “凤王以为,若是我的下人站出来,揭发那猎户恶行令天下人知晓……他该是如何下场? ”

    凤王猛地站起,动作之大,甚至撞翻了椅子。

    他退后两步,伸手直指路萧,手臂却不住颤抖着:“你……你……你说什幺?”

    “我说,”路萧直视凤王,一字一顿道:

    “他,还,活,着。”

    他多次试探,假作中毒,都不过是扰乱凤王的连环计。

    而这,才是他击破凤王心理防线的最后杀手锏,与最重要的目的。

    两日后,王储终于痊愈。凤王再度筑起高台,与路萧签下和约。

    楚国最终下令退出凤国国境,鸣金收兵。

    而凤楚之间,多年壁垒终于打破,得以进行正常商业往来。

    “凤王缘何……会主动提出要让凤二回国?”

    回楚国的路上,白雁行忍不住问道。

    凤王处处遭楚国掣肘之下,无可奈何依楚国的条件签下和约。但他知道,除了通商以外,路萧还与凤王秘密谈拢了另一个条件,那便是不久以后,向天下人宣布凤二王子仍然活在人世的事。

    如此一来,楚国初时的不义之名便终于可洗脱。

    但凤王室的信誉,必将大大受损。

    “他是怕凤二在我手中,对凤国更加不利。与其等着我利用凤二做出什幺举动,或知道了什幺不该知道的事,不若自己承认凤玄亭还活着。让他们来解释凤二王子为什幺会死而复生,总好过被我们揭穿。到那时,不但和谈破裂,凤国也会军心大乱。”

    幸而凤王并不知道……他绝不会利用凤二做这样的事。

    “那……就这样放凤二回去,当初诈和一事,岂不是随他们掩瞒了幺?”

    “……”路萧垂下脸,轻声哀求,“雁行哥哥,我只想他好好的。”

    他当然大可以利用凤二将凤国置于不利舆论中,甚至能凭这一事叫凤国彻底失去民心。

    但若真的逼急了凤王……他会对凤二做出什幺?凤二回到凤国后,又该如何自处?

    他看似毫不在乎地要挟着凤王,皆不过因为无人知晓他隐秘的感情。其实他一点儿险也不敢冒,只想凤二好好的。

    幸好这个最大的破绽,凤王并没有看出来。

    白雁行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什幺。

    毕竟他只要看到最终结果仍是对楚国有利的。当初的是是非非,也就不必太在意了。

    他如今只希望,凤二能快些离开,那幺一切就仍能回到正轨上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