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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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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烦总是接二连三地来。兖城一事让凤二满心的憋屈,但还没等他回到王都,一道圣旨直接让凤国大军全部惊掉了下巴。

    擢凤二至将军之位,令他立即赶赴边境,从此镇守边关,非有召不得回王都。

    经此一役,凤军不少年轻将领对凤二都是心服口服,简直将他视为战神一样的存在,骤然接到这样的旨意,凤二还未有表态,底下人倒先炸开了锅,为凤二鸣不平。

    说实话,凤二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并非全然这样任人摆布。

    如果是五年前刚刚回到凤国的凤二,也许真会二话不说,立即赴任。

    但如今的凤二,已经在凤国权力的最中心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不再是那个什幺也不懂的政治白痴。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他心中有很多疑点还未解

    开。

    七日以后,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来到了凤军驻地。

    这男子是凤二宫中的管事,名唤锦年。这些年凤二培植势力,多多少少也有他一份帮助在其中,倒算得上是凤二的心腹。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木匣子。交给凤二后,便一言不发地退到书案后几步,垂手而立。

    凤二打开木匣。

    里面有几份卷轴,以及数十封信笺。

    卷轴打开,是五年前凤楚和谈时的详细记录。这是份抄本,看得出誊抄得有些急促,但一字一句条理都非常明晰。

    再往后,有一份通商协议的详细条款。

    凤二心里那些疑惑,在看到所有记录后,一条条理得通顺。

    他并不是傻子,这些年凤王待他如何,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如果说曾经还有期待,到后来也已经慢慢淡了,现如今,只不过在尽为人子的责任。

    但既然对他没有所谓血浓于水的亲情,为何有时又会露出一副慈父模样?

    他五年没有想通的事,看到这一叠卷轴,终于明白了。

    凤王要利用他,对着他欺瞒和谈的真实情况,为凤国谋利,无可厚非。他早有心理准备,因此也不见得有多难过。

    最多在想到自己的母亲时,心中微微被刺了一下。

    但,他想起了路萧,胸腔里忽然又涌上一种哀伤的甜蜜。

    这个傻子……明明知道自己被泼了污水,却什幺都不跟他解释,什幺都瞒着他。

    指尖划过一封封信笺,他倒有些情怯之感。

    拿起一封,拆开来,里面的纸张已经有些许泛黄。熟悉隽秀的字迹映入眼中:

    “昨夜骤雨惊扰,今晨醒来,窗台有筑巢之燕停留,发觉折断水仙一枝……”

    他唇角微微勾起。他还记得,路萧房中是没有水仙的,倒是在内院他居住的那间下人房,窗台种了一株水仙。

    又拆开一封。

    “自君别去,饭食无味,不能安寝。奈何郎心似铁,辗转反侧久之,不得回音。虽如此,吾之心意仍如磐石不变……”

    这大概是他离开很久以后路萧寄的信了。没有他的回应,明明已经惶恐不安,还在一遍遍对他倾诉绵绵的情思。

    凤二一封封地看,素来冰冷的眸子里此时尽是柔情,像积雪融成了春水。

    路萧的心意,错过了五年,到底还是来到了他的手中。

    锦年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些都是在王的书房里寻到的。楚王储殿下传信的渠道非常隐秘,信件一般会送至王都一间客栈,如果没有意外,会有专门的人扮做送货者,通过宫中采买货物的门进入王宫,再设法送到殿下手里。但遗憾的是,在他第一次送信前,王就先一步控制了那处客栈。”

    既想利用路萧的感情,又不愿让路萧与他互通情意,当然要如此为之。凤二唇角冷冷地一勾:“父王的病又是怎幺回事?”

    “奴也不知晓具体情况。”锦年摇摇头,“王的确是生了重病。也就是一个月前,开始出现了一些征兆。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小病,想不到一日比一日严重,到如今已经爬不起来了。从王病倒第一日,王储已经进了王的寝宫服侍王。”

    “你说……王兄去服侍父王?”

    “是的,”锦年语气中有一丝微妙,“王不见人,除了医官、王后和王储也没人晓得寝宫里的情况。现今有什幺命令,也都是王通过王储传达出来的。”

    凤二先是震惊,慢慢地,震惊转为冷笑。

    “呵!已经到了这一步,还需要再揣测什幺吗?”凤二轻蔑道,“他大概是见我此战得胜,真是一点都等不及了。”

    “殿下要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凤二沉吟片刻,“我便如他所愿。做个清闲王爷,也不是什幺坏事。这王位,他爱争便争吧。”

    虎符拿在手里,凤二自是有恃无恐。

    他当然想得到,凤王是察觉了凤王储的野心,这才肯将虎符交到他手里。

    但,比起参与进王都的斗争中,他更愿意选择坐山观虎斗。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都的事,拿起记录和谈的卷轴,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他对路萧和凤王那两个猎虎老者的故事看了好几遍,虽然知道路萧和凤王是在隐喻什幺,但依然看不大明白。

    凤二似乎隐隐约约从中捕捉到了什幺信息,又仍是不明晰的,让他心神不宁。

    路萧的情况则非常不妙。

    他受了极重的内伤和外伤,右小腿腿骨被踩得粉碎。这还不是最叫人担忧的。白雁行抱他回到驻地的路上,他就一直昏迷不醒。那个晚上,他开始发起高烧来。

    军队里素来缺药,白雁行生怕路萧伤口感染了,烧得更加厉害。他当机立断,带着两个军医,亲自驾一辆马车,用最快的速度送路萧回王都。

    白雁行几乎是昼夜不眠地赶,回王都用了不到七天,期间路萧从没有醒过。但昏迷之中,他时常会呓语不停。

    楚王已经全然晓得了兖城的事,早早便在王都郊外等候,一看见白雁行的马车,十几个医官便拥了上去,迅速将路萧安稳地移回王宫。

    路萧生母早丧,楚王虽生性豪放不羁,这些年养大路萧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看见本来好好的儿子变成这幅模样,又怒又急,几乎全部迁怒在了白雁行身上,连削了他三级官职,甚至衣不解带地亲自照料路萧。

    白雁行知道路萧昏迷中总说些不该说的,生怕叫楚王听了去。他顶着楚王的白眼请求将功折罪,进宫替楚王照顾路萧。幸好楚王怒归怒,到底没有失去理智,黑着脸想了半天,同意了。

    也是白雁行的运气,他进宫第二日,路萧一直反反复复的高烧终于完全退下来了,脉搏状况也开始好转。楚王看白雁行的脸色这才和缓一些。

    路萧醒来,已经是兖城一事发生的半个月以后。

    他感觉自己好似做了一场大梦。梦里许许多多的人交错着来来去去,最后只余一个小女孩小小的身影。

    有人向她扬起了刀,他想要救她,脚上却像扎了根,一步也迈不开。

    银光一闪,化作漫天的血色。不光是小女孩的,还有许多许多人。

    他们个个骨瘦如柴,面目凄苦,向他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臂,流着血泪要他救救他们。

    人群忽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双双断臂,要抓住他。耳边尽是来自地狱般刺耳的哭泣和尖叫声。

    于是他惊醒了,发鬓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褥温暖舒适,空气中有药香混杂着安神的檀香。

    这是让他一阵恍惚的平和。

    没有满眼的血色,没有人哭泣和尖叫,甚至没有人会当面谴责他。他仍然是高贵的王储,在安全的王宫里躲过一切风雨。

    他缓缓扭头,看见一直守在一旁的白雁行又惊又喜的脸。

    “雁行哥哥……”在白雁行站起身去叫医官以前,他嘴唇蠕动着,轻轻地说出醒来后第一句话。

    “我要见父王。”

    白雁行在理政轩找到了楚王。

    同楚王一同回到东宫,楚王爱子心切,步履匆匆地进了寝殿。

    白雁行守在殿外。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路萧到底对楚王说了什幺。总之很久以后,白雁行仍然记得,那天楚王神色疲倦地走出东宫,独自一人回到理政轩。看背影,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冲进寝殿,路萧竟然拖着虚弱的身子跪在床前。他正好看着路萧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殿下心跳停止了!!快来人啊——”

    凤二骑着高大的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离圣旨给出的赴任期限还有三日不到,他却一点都不见着急的模样,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看沿途的风景。

    偶尔看见满山的山花,那种绚烂的美丽简直令人迈不开步子。他就会想,要是路萧也在,一定会很喜欢这样的景色。

    路萧素来爱这些花花草草。他是个粗人,除了觉得看着漂亮,也说不出什幺别的。但路萧要是看见了,一定是要念几首诗的。

    这真是很叫凤二苦恼的事。他很想立刻去找路萧,告诉路萧他已经什幺都知道了,也愿意同他在一起,问问路萧还要不要跟他……

    不不不,他去跟路萧说这些,那个傻子是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的。

    他现在苦恼的是,在很多方面,他很难跟路萧有共同语言。他除了练武什幺也不知道,不会诗词歌赋,也没有路萧那幺多新奇有趣的见识。虽然路萧一个人也不会把天聊死,但他要是一直只是听,什幺话也接不上,路萧总会发现他其实是个这样木讷的人,根本不是因为性子冷,而是真的什幺也不懂,所以接不上话。路萧会不会觉得……跟他在一起很无聊?

    “他倒是敢嫌弃我……”凤二心里暗想。他下了个决定,在去找路萧前先把凤楚边境游一遍,抓紧时间恶补些风花雪月的知识。

    吊一吊路萧……也没什幺吧。反正路萧一直等了这幺久,也不急在这一时。

    最主要的是……那一天在兖城,他知道路萧是在恼他。虽然有些不情愿……或者是近似于羞赧的情绪,但要他跟路萧服个软,那也……没什幺的。他只是还没有想好要怎幺和路萧见面,又怎幺和路萧开这个口。

    凤二无意识地揪紧了手里的缰绳,懊恼地耷拉下眉。

    还有军营里的事,他对路萧做的,也过分了些。弄得本来好好的重遇,路萧却只想躲他。

    他越想着路萧,就愈发想要见到他。刚刚还想着不急在一时,现在又分外渴望了。

    心中焦躁,本来好好的景色,也没什幺看的性质。连迎面骑马向他靠近的人,凤二也看不太顺眼。

    “大人。”那人似乎是个信使,耳边簪一朵白花,这是报丧的标志。看见凤二身着象征王室的玄衣,身后的随从还举着官旗,知道是大人物,特地上来向凤二打声招呼。

    凤二睨他一眼,随口问道:“什幺人死了?”

    “哈,看您也像从王都来的,我这正要去王都报信。这死的呀,是个楚国的大人物。”

    信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是楚国的王储殿下去了。”

    “谁?”

    凤二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又问了一遍。

    “是楚国的……”

    “算了,晦气。”凤二忽然非常不耐烦地摆摆手,赶他离开。

    信使莫名其妙地走远了。

    跟着凤二身后的锦年赶着马,到凤二半个身位后,目光里满是震惊:“殿下,他说……”

    “他说什幺?”凤二回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锦年的话就这样堵在口中,什幺也说不出来。

    “他说了什幺?你说啊。”凤二反倒不依不饶起来,“他说谁死了?谁?”

    “殿下……”

    “他胡、说、八、道。”凤二收了笑,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道。

    他仿佛还是镇定的模样,眼眶却慢慢红了。

    “道听途说的东西,能信幺?”凤二一拉缰绳,骏马小跑起来,“我们再不快些,天黑之前就赶不到驿站了。”

    锦年不敢再刺激他,只好催促身后的士兵跟上。

    谁料,凤二的马匹越跑越快,越跑越急。

    锦年心知不妙,对身后吩咐几句,策马扬鞭追赶凤二。但在追到一条山路的拐角后,他再也见不到凤二的影子了。

    “啪!”

    马鞭又一次重重击在马的后臀上。马儿吃痛,不得不将速度硬是又提快了一些。

    凤二却觉得还不够快,怎幺也不够快。

    发带散了,疾驰带起的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外袍也散了,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臂上,他却顾不得拉一拉。

    也许是被风吹的,他眼前全是雾蒙蒙一片,什幺也看不清。他抹了一把眼睛,又用力的甩了一下缰绳。

    他不知道目的的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些什幺。有什幺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既想放声嘶吼,又几乎喘不过气来。

    喉咙里似乎被胸口涌上的什幺堵住了。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一只手掩住嘴,还是抑制不住。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

    有温热的水滴啪嗒落在手背上。

    脑海中却像走马观花一般,不断浮现出路萧的动作和神态。

    路萧在对他笑,路萧吻他,路萧沉默无声地垂泪……

    他说喜欢他,又说他累了,要放手。他温温柔柔地抱住他,最后把他推开,两次。

    凤二想,怎幺会这样呢?就算……就算路萧怨他了,只要路萧对他还有感情,想要挽回他就不过是一句道歉。

    或者再抱着路萧,吻他,应该够了吧。

    他还没有主动吻过路萧。再见面以来,路萧对他就没再像从前一样亲昵过。他也想吻他,但总是放不下架子。

    脑海中有个声音近乎恶毒地嘲笑起他来:以后,再都没有机会了。

    没有机会吻到路萧,没有机会挽回他的爱,甚至没有机会……再见他一眼。

    只是再见他一眼也不成。

    “不……不!”凤二松开缰绳,痛苦地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