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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星河感觉到凉意穿过他的肌肤,几缕微风拂过他的裤管——却只有裤管。

    他的膝盖以下不知何时空空荡荡的,却好像一直本来都不存在一样,带着叫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可是穆星河现在还很清醒。他甚至能意识到对方这样做并没有真心想杀了他——那个人要杀他自然有更干脆更利索、叫穆星河察觉都察觉不到的方式,不至于慢慢地让他从下半身开始消失。

    他想干什么?

    带着几分恶劣的心思,想看他绝境时的表演?

    先前穆星河与他谈条件,是基于对他个性的揣测,然而此时他的表现,却明明白白表现了他不喜欢这样的揣测——你认为我不喜欢滥杀,待人留一线余地,那我偏偏翻脸无情给你看。

    但穆星河本性如此,到现在还在揣测他的想法——既然你想看表演,那我便好好表演给你看。

    “好吧,这还真的,吓人得很,”穆星河把视线从自己的双腿上移开,十指交叉,若是他坐的凳子有个椅背的话,他几乎就要舒舒服服瘫下来了,他看着师夷光,面上还带着微笑,“嘿,人固有一死,我来之前也想过我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师夷光看着他,也是微笑着的:“你这种人我很明白,没有把握,是不会涉险的。”

    “对,但这是个几率的事情,哪怕我断定十有八丨九会成功,也会有失败的风险,”穆星河很果断承认了,他冲着师夷光眨眨眼睛,“所以我上山之前安排了后事,你要听吗?”

    “不听。”师夷光断然道。

    “不听也得听。”穆星河反正死到临头,也不怕得罪他了,话说得十分霸道。

    穆星河慢条斯理地说:“我上山之前,做了一张符篆,那张符篆是非常简单的传信符,我把我知道的东西,都灌入了符篆之中。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是我在入谷之前所收集的一些讯息结合我这些日子的见闻的整理,总结起来约莫是玉泉谷的出现规律、出现时间,出现在现世的具体位置,和未来百年间位置的预测,以及玉泉谷中出现的珍奇药材灵兽,玉泉深处沉睡的强者和煞气,还有能够实现人很多愿望的仙人大圣……”

    他最后还笑嘻嘻地说:“你说我这张符篆,散布出去的话,比起那种武林传说中勾起万千腥风血雨的藏宝图,也不遑多让吧?”

    春日的黄昏带着几分薄凉和湿气,分明是面临着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倒的强者,他的身姿也单薄十分,可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从容,仿佛万事万物都不曾放在眼里。

    春日的微风,拂下几朵小花,落花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说的符篆……莫不是在这个人身上?”

    却见空气忽然一阵扭曲,在空气剧烈的动荡之后,有个人从扭曲的空气中显现出来,黑衣墨发,手提长剑,正是钟子津。

    穆星河见此变故,心跳骤然加快,身上也忽然变冷,但是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叫师夷光发觉一分,他朝钟子津招招手:“钟子津啊,想不到这么快又跟你再见了。”

    钟子津那一瞬间神色中却还带着几分愕然,仿佛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但他很快让自己镇静了下来。

    比起他的轻松模样来,钟子津的面色却可以说是很沉重:“你的腿……是怎么了?”

    “可能是搞砸了,你可不要怪我啊,然后这位大能通过因果联系之类的手段,找到了你,这次是我连累你了,”穆星河微微笑了笑,他瞧到钟子津的动作,又道,“啊,别拔剑,你跟他好好谈谈——对了,那张符篆送出去没有?”

    钟子津闻言又将剑插了回去,只是手仍然握着剑鞘和剑把,未曾松开:“嗯,我故意露了破绽,他们拿走了,又用替身之术逃了。”

    “很好,现在估摸着他们已经会合了吧,”穆星河双手支起来,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看着师夷光,“那些人和外边那些普通民众不一样,他们可是有备而来潜入玉泉谷,对玉泉谷有些事情知道的比我还多,比如玉泉附近有个迷阵,玉泉之水几乎可以致人死亡,然后他们要的也比我还多,可能是某样对修炼火属功法有益处的东西,也可能是某个人……?哎呀,这我就不懂啦。”

    师夷光的神色终于是显现出一点真正的情绪来了:“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凭我的能力自然可以轻松把你们都抹杀了。”

    “我不需要好处,”穆星河把手放下来,拂了拂裤管,又觉得有些恐怖,移过目光去没有再看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既然都要死了,那我就要开开心心地死嘛,你放过他们,那你麻烦不断,给你制造麻烦,我开心,你不放过他们,他们死了,我也开心,这样不好吗?”

    光线越发黯淡下来,穆星河的神情也是晦暗不明的,却唯独眼睛还凝聚着些微光芒,带着很明显的不服输和攻击性。

    即使他所面对的是比他强大无数倍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师夷光:喜欢猜是吧,让你猜个痛,别停——————

    说起来这一章有个式神在表演,现在斗技改翻牌模式了,对我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我终于可以把这个影后式神从仓库拖出来了……

    第77章 玉泉谷(十七)

    师夷光冷冷道:“我记得我隐世之前, 《上清紫霄真法》是名门大宗所有, 你却分毫不似名门大宗弟子。”

    “啊, 云浮派肯收我,是他们宽容大度,我待在云浮派, 是因为我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云浮弟子,跟我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夺舍重生之人,往往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你倒好,随随便便说了出来。”师夷光说到这个,语气仍然轻描淡写,仿佛夺舍重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一样。

    穆星河看了看钟子津, 听闻穆星河是夺舍之人, 钟子津的神色还是一如往常,感受到穆星河在看他,他还叹了一口气:“怪不得你那么有钱,原来是可能活得比我长。”

    穆星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说得好像他活得长久一定会有很多钱一样,也不看自己是怎么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卖出去的。他心情忽然有些愉快起来,同师夷光说道:“来到这个世界, 并不是我的选择, 进入别人的肉体生存,我也并不愿意, 这件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而我在这个世界这些时日, 从来没有亏欠过任何人,也没有做过对不住自己的事情,我爱说就说,这又有什么不对的?”

    师夷光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却又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向他,却是对钟子津说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穆星河先前与师夷光对峙,即便师夷光总不按常理出牌,出乎他的预料,他也能一直很从容,此刻听到师夷光的话,心里却一个咯噔——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难道是玩游戏上瘾了吗?

    然而师夷光并没有去和他玩猜题游戏,而是说:“你与他感情很好,那不如玩个友情游戏吧。”

    他手掌微抬,却是又出现了一个石凳,示意钟子津坐下。

    钟子津顺从地坐下,眼神还不住瞄着穆星河那慢慢消失的腿,那个大能态度不善,他竭力不让感情表现出来,却依旧是忍不住透露出几丝担忧来。

    “万物有衡,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得失去什么东西,”师夷光看着钟子津说道,“那我问你,你想不想以某种代价换他出来?”

    “想。”钟子津答得斩钉截铁,十分坚定。

    穆星河抬起眼睛看了师夷光一眼,没有说话。

    师夷光却没有再提出什么为难人的条件,只是微微笑了笑:“不过先前我刁难过他,那就不再刁难你了,这次我给你的是,一个大便宜。”

    钟子津听到便宜,神色却是更加警惕。

    师夷光没有理他,只说道:“方才我追溯因果,知道你的一个师兄被我收走了,以你这个朋友交换,我可以把他放出来,你选谁?——我不一定要取你这朋友性命,只不过有时候缺一个药童什么的,帮我打打下手而已。”

    穆星河是听明白了,这个大仙是想要以各种条件为砝码,称量他在钟子津心里的价值。可能他出尔反尔压根不会换,只不过钟子津是不知道他做过这种事的。

    而师夷光提出的条件,不可以说是不诱惑的,夏胜衣是陪伴钟子津多年的师兄,穆星河认识钟子津大约只有一个月。而且穆星河在这里待着当大能的药童,或许机遇还比在云浮当个没有师父的弟子要好得多。

    世上从不缺“为你好”而为别人决定的人。

    然而钟子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我选他。”

    师夷光却未曾放弃,他手在虚空之中、石桌之上一抚,一把剑随着他的动作在石桌上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把利剑。

    剑刃锋利,清光湛然,有浓郁的灵气氤氲在剑身之中,它没有什么花俏的装饰,只在夕阳照射之下,呈现出一种薄凉的杀意来。

    未被驱使已然是剑气纵横,是一把快剑,一把好剑!

    “这剑虽算不上稀世神兵,却也是上品灵宝,世间难寻,以它来交换他,”师夷光缓缓道,“你觉得如何?”

    钟子津却想也不想,摇头道:“剑客一生一剑足矣。”

    师夷光两次被拒,竟然不恼,只是低头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笑钟子津的固执,还是笑钟子津的天真。

    两人静默了片刻,师夷光终于开口,缓缓道:“好吧,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看见你们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穆星河知道他的恶劣脾性,因此这个人说高兴的时候,穆星河并没有觉得有半点高兴。

    “你们都是天赋极好的人,机遇气运上虽然一般,但有些超出常人的才能,就已经是修真这条道上极大的幸运了,”师夷光淡淡道,“不过人皆以为天赋是极大的好处,却不知道背负天赋而生的人,以后的道路比旁人要难走得多。我自小便是个寻常人,天赋一般,费尽心思才进了一个大宗门,后来又因离经叛道被宗门逐出,世上无人容我,我只好独自修行。我自以为我的道路坎坷无比,放眼整个修真界没人比我更可怜,后来却见到那些自小就是天才的人们,不是修行止步不前,就是陷入心魔自我毁灭,他们经历种种九死一生的劫难,难有生还,反倒是我这个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地修行,普普通通的进阶,却是将境界追上去了。”

    穆星河与钟子津对视一眼——他能听出师夷光语气里的惋惜,又忽然想到钟子津许久不曾突破的事情来。

    “从那之后我明白,天赋是上天给予的礼物,亦是不能摆脱之枷锁,天道在上,没有谁能白白占便宜,”师夷光眼神落在他们身上,轻轻一点,又很快移开,“你们两个实在般配得很,个个聪明颖悟,是那种境界能够一日千里的天才,偏偏身上背负着命运,未来定然劫数重重,非但可能有一天进境裹足不前,一个不慎还容易身死他方,实在是大快人心。”

    钟子津听到这段话,神色忽地有些暗淡下来。

    穆星河想要拉拉他叫他定下神来,略一思忖,却又放弃了。他清楚师夷光说这个自然不是光为了吓他们,更重要的应当还在后面。

    师夷光此刻在看着钟子津,他眼眸幽深,仿佛玉泉深处那些布满煞气的寒水:“以我道行,我能窥破一些命运,也能从命运手中拉你一把,我非是以剑入道,不过剑术之道我略通一二,稍作指点,你就可突破好几道关窍,你本就有十分天赋,只需一些时日修炼,你就可以成为一代剑神。——以你的命运,来换他,如何?”

    钟子津沉默了。

    穆星河也沉默着。他开始捡起桌面上掉落的小花,聚到一处来,摆成了方的,又过一会将棱角去掉摆成圆形,玩了一会他似乎觉得十分无趣,全数打散,望着天空。

    不知何时,黄昏之时已经接近结束了,苍茫的天幕拉了下来,四野都笼罩在暗色之中。林中有野兽走动,擦过低矮的灌木从,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后丨庭院门口的石灯笼忽然无火自燃,有微弱的光无声蔓延过来,勾出了师夷光的轮廓,却把钟子津浸泡在这微弱的温暖之中。

    钟子津忽然笑了,他缓缓道:“还是他。”

    穆星河霍然放松下来,用他那还未消失的手重重击打了一下钟子津的肩膀:“好钟子津!”

    钟子津冲他笑着,神色里毫无放弃了重要东西的阴霾,只是带着一些对他的担忧。

    穆星河懒洋洋靠在他的身上,慢悠悠地说:“钟子津啊,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你错过了唯一一次不选我我也能原谅你的机会——毕竟这一次的死是我作的,你不选我我也毫无怨言,但是以后你不行,你今日选了我那一刻,便是我的朋友,我朋友是不能背叛我的。”

    穆星河在他身上微微侧了侧头,看着少年有些发怔的神情,眼底是灯笼中的微光,语气果决:“自此以后,还有这种情况,你若是敢放弃我,我能活下来,必然先杀了你,再杀叫你选择的人。”

    “不会有那一天的,”钟子津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情柔软,目光坚定得如同山崩海倒都无法叫他动摇一分,“你说的,要杀一起杀,要死一起死。我要是抉择不下,我们先一起把那个人杀了再说。”

    他们在那里彷若无人地讨论着杀杀杀,师夷光此时忽然叹口气,却是万般厌倦的模样:“……真是叫人厌恶的友情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