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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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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线与纵、横轴的截距是隐含条件, 0.6a是路端电压为0.8伏特时的电流。”

    陈情脊背打得直, 直条条地立在讲台上。

    头顶一簇光打下, 衬得他身正腿长。

    薄薄的单眼皮半敛着,垂眸, 轻快地扫过课本,他复又抬头,神情仍旧平淡,自顾自地讲解着白板上的物理题,视她为无物。

    “0.6a不是短路电流, 所以直接根据公式和图中数据,可以得出内阻r=1.2Ω。”

    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少年皮肤很白,侧脸线条明快, 气质依旧清清冷冷,站在那里, 几乎要与弧形落地窗外的茫茫大雪杂揉为一体。

    姜意禾刚才那突兀的一声足以引起教室所有人的注意,陈情还在若无其事地讲题, 却不乏有人向门口投来目光,发出窸窣的议论声。

    “那个是谁啊……”

    “新同学吗?刚才听她自己说她是九中的。”

    “她怎么不进来啊?不是来补课的么……”

    姜意禾提气, 侧身一步绕开, 赶紧关上门躲在一边。

    好丢人, 她都想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

    隔着一道门,能听到陈情还在有条不紊地讲物理题, 似乎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也不曾认识过她。

    沉稳的声线, 无波无澜,状似风平浪静,一丝涟漪都无。

    飘忽入耳。

    同一时刻,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的好快。

    “小意,进去呀。”姜和平在身后说,“讲课的那个是老师么?你再敲敲门,打声招呼。”

    校长刚才被姜意禾三言两句怼得挺不愉快,看起来是准备让她自己收场了,扭头背着手就走了,路上还絮絮叨叨地数落她,没几句好听的话。

    “九中的学生啊,基础那么差,花了钱又怎样……”

    姜和平听了几句,说的毕竟是自家的闺女,刚才在校长室校长的态度就不算好,他心里登时不太痛快了。

    他安顿姜意禾自己先进去,自己要去找校长谈,气哄哄地说着大不了了换个地方补,干嘛受这窝囊气?

    姜意禾听着有些感动。

    平时父女俩窝里横归窝里的事,窝外被人咬了,姜和平这个做亲爹的,第一个不情愿。

    姜和平走后,这边剩下了姜意禾一个人了。

    单子上印着课程时间表,这节课还有二十来分钟才到课间休息。

    她靠在门后,犹豫到底进不进去,杵在这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被罚站了。

    她透过窗,俯瞰这幢写字楼周围的街景,站得高,没有大雪遮挡视线,她这才想起,上次安思悦迷路,她和奚野来过这边。

    但是,她确实不清楚安思悦具体在哪里补课。

    更没想到陈情也在这里。

    在墙边靠了会儿,里面讲题的声音消失了。

    教室连着整条走廊恢复宁静,天花板上安装着隔音板,上面无数个小孔把他的声音吸走了,一干二净的,她心底像被莫名其妙地挖空了一块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姜和平发来微信催促:“进去了吗?我跟你讲,你别在门口杵着,别犟,给自己学东西呢,有时候面子不重要。”

    “听爸爸话,先进去,你先试听半节课,别白来了,我们也掏钱了呀。”

    姜意禾沉了沉气,站回门口。

    进去该怎么开场呢?

    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在snow换衣间门前的状况。

    她抬了抬手,才要敲——

    蓦地,门被拉开。

    一个戴着圆眼镜,长的胖胖的男生和她同时吓了一跳,男生跟见到鬼一样,还很夸张地向后退了两步,惊叫着:“你……你……”

    一时间,教室里的十几双眼睛再次看向她。

    除了讲台上的陈情,他不知在看哪里,如同置身事外。

    男生抱着肚子就跑了。

    姜意禾站在门口,结结巴巴的,话都不会说了,刚才组织了一半的语言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老、老师……”

    教室中传来细碎的笑声,毛毛细雨似地,轻缓而稠密,落在她耳畔。

    一时间,她更紧张了。

    坐在门边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个子女生转了转笔,抬头冲她和善地微笑:“你快进来吧!记得给周欢留个门,他去上厕所了。”

    姜意禾感激地点头,稍微有了点勇气。

    她低头,拎着书包溜到教室后排,在一张空着的二人桌那边小心翼翼地拉开凳子坐下,把书包放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这才安稳。

    教室里也没人再议论她了,大家都埋着头做题。

    她轻手轻脚地掏出笔和笔记本,生怕再弄出什么动静引起骚动。

    陈情站在讲台上,低头看课本,整个人静得像一尊雕像。

    她鼓起勇气抬头,小心地瞄了他眼。

    那个叫周欢的男生上完卫生间进来了,等周欢坐定在座位,随即,教室里再次响起陈情的声音:

    “刚才的方法就是,根据斜率也可以求。”

    “数学的斜率?”

    “打个比方,v-t图像中斜率表示物体运动的加速度,在s-t图像中,斜率代表物体运动的速度,在u-i图像中,斜率就是电学元件的电阻,看到图像,用数学方法算斜率也能求值,一目了然。”

    “哦,这样啊——”

    大家恍然大悟。

    姜意禾却不懂了,他不是崇德的学生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当老师?还这么正儿八经的?

    她打开笔记本,听着他的声音,在纸上描描画画。

    不多时,前头话音消失了,她的笔记本上简单记录下了他刚才说的求值方法。

    因为学不会物理,所以更讨厌学,她在物理课堂上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她数学不算差,知道如何计算斜率,比对着白板上他画的那个u-i图像,似乎有那么点儿懂了。

    陈情又断断续续地结合题目说了些,无外乎另辟蹊径的解题方法。

    令她奇怪的是,教室里的同学们都一副很神往的表情看着他,他说一句话,台下的同学们就点一下头。

    点来点去,教室没声了。

    大家都埋头开始做题,陈情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了讲台上。

    熬到了课间,姜意禾埋头整理了一下笔记,抬头看了看讲台上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有几分失神。

    补习班的同学都是各个学校来的,看起来都不怎么熟,又或许是教室内的学习氛围好,很少有人交头接耳,几乎都在做自己的题。

    姜意禾被这种气氛感染,低头认真地把笔记本上刚才记录下来的东西看过一遍,整理了一遍后条理更清晰了,她突然就有些佩服他了。

    手机震了震,姜和平发微信询问情况,姜意禾说自己已经在教室坐下了。

    姜和平嘱咐着:“一会儿放学你自己坐地铁回去,爸爸有点事要去办一下,没法过来接你。”

    他也没说和校长谈得怎么样,看来是妥协于这家补习学校的名声了,不过也是情理之中,看着教室内良好的学习氛围,一颗老鼠屎也没坏了这一整锅汤。

    刚回复完姜和平的微信,悠扬的音乐响起,下半节课开始。

    陈情又不知何时回到了讲台,他抬起头扫过一遍下面的同学,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一刻也没停留,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姜意禾心里突然有点儿不是滋味,不知怎么了。

    反正,就不太舒服。

    刚才那个叫周欢的胖男生去陈情身边,看起来是班长或是什么人物,拿起张名单,咳嗽两声,开始点名了。

    挨个儿点过去,像是在查谁不在。

    刚才课间,姜意禾抬头掠过一眼教室,好像看到有个学生抱着书包从教室后门跑出去了,再没回来。

    周欢顺着名单往下念,中途随口说了什么“上节课都在的,怎么这节课就不在了”诸如类似云云。

    姜意禾明白了,校风严良,由于课程时间冗长,上下半节课都长达一个半小时,生怕有学生会逃课才会点名。

    还挺负责的。

    果然,周欢喊了一个名字三五声,半天下面没回应,然后,他在名单上打了个叉,继续点。

    陈情没什么表情,偶尔周欢和他交流,他微侧着头听两句。

    终于轮到姜意禾,周欢叫不出她名字,扯着嗓子冲她喊:“喂,新来的,你叫什么?”

    姜意禾慌忙站起来,才想说话,周欢盯着名单末尾,又嚎了一声:“啊,这不是有名字吗?谁写的啊……你叫,姜意禾?”

    “……”他怎么知道她名字?

    她正疑惑,不小心撞上陈情的目光。

    心抖了一下。

    他神情矜傲,目光锐利,但只掠过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依然对她视若无睹。

    那种有点儿难受的感觉又来了。

    “姜意禾。”周欢又喊。

    没回应。

    这下,前头的同学都齐刷刷地回头看过来了。

    姜意禾愣了会儿,思绪渐渐被同学们细密的声音拉回来,她定了定神,压着嗓子应了声:“到。”

    “坐下吧,下回别站着。”周欢笑了笑,“又不是在学校上课,就查个人。”

    同学们笑声更大了。

    姜意禾一头雾水地坐下,满脑子浆糊。

    点完名后,教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和奋笔疾书的声音。

    陈情仍站在讲台上,抱着手臂,盯着眼下的课本,若有所思,他食指下意识地轻抚过下巴,微拧着眉,看起来在认真思考。

    大概三五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打破宁静。

    一个年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风尘仆仆地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同学们,实在不好意思啊,老师家里有点事儿。”

    ……这才是老师么?

    姜意禾吃惊地看着陈情。

    男老师拍了拍他肩,和煦地微笑:“陈情,辛苦了,下去吧。”

    陈情轻轻点头,慢条斯理地收起课本,撤身下讲台。

    抬脚冲着她的方向而来。

    姜意禾还没弄懂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陈情已经下来,经过她,坐在了她旁边的另一张二人桌那边。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双肘支在课桌上揉了揉太阳穴,复又靠回椅背,抱着手臂,目光涣散。

    “章老师,陈情讲得可比你好多了。”前排一个学生嬉笑着,不客气地说,“斜率的意义你也没讲过。”

    章文彬并未愠怒,反而对陈情赞不绝口:“这个我本来是想放在下周课上统一做个ppt讲给你们,但是老师今天不是有事儿嘛……昨天小测验陈情拿了满分,其中两道大题,他就用了这个方法做的,我就想着今天索性让他讲给你们得了。”

    底下议论声不绝:

    “满分?这么厉害!后面那两道大题难死了……”

    “他上次也拿了快满分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听我崇德的同学说他化学也很好,前阵子他们小考,题目是高三的老师出的,全挑的近几年最难的高考题,他考了98分诶……”

    “卧槽,好强。”

    “对啊,我们学校老考年级第一的那个谁,90分都没考到……”

    “陈情是转学来的,过阵子期末考,老霸占年级前几的那几个可得小心了。”

    姜意禾听得有点儿害怕。

    “都安静——”章文彬突然扬声。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都做题吧,别议论别人了,着眼自己的成绩。”

    章文彬说着,走下讲台,来到姜意禾身边。

    他躬了躬身,温和地说:“同学,王校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老师解释一下哈,上半节课老师有事不在,就临时让同学讲了讲题,你别介意呀。”

    “没有……老师。”

    “不是我们学校的问题,这个事儿王校长也知道的,他准了的,你可千万别有什么想法……我们对学生很负责。”

    “没事的,老师,”姜意禾拘谨地微笑,“我也听了一些……同学……讲的。他讲、讲得挺好的,”她大大方方地摊开笔记本,“我还记下来了。”

    陈情的肩还隐隐酸痛,他侧头揉了揉,本来就离她不远,这会儿耳朵搭近了,周围也安静,听小姑娘这么说,心头动了动,下意识地回头。

    小姑娘神情挺认真,冲章文彬笑着,指了指笔记本。

    “你都记下来了?”

    “差不多吧……”

    陈情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唇,饱满,柔软。

    一簇燥热的火从胸口窜上来,他慌忙挪开目光,眼周发烫。

    “行啊,”章文彬赞赏道,“基础不好没关系,学习态度认真最重要嘛,本来就是学不懂才补,都懂的话还来补课干什么?”

    这么一听,姜意禾更不明白了。

    那陈情成绩那么好,他为什么要来补习?

    没想清楚这个问题,章文彬又交代了几句,无外乎给她打气。

    这个男老师看起来挺有耐心,人也温和,姜意禾也不是喜欢迁怒的人,刚才对校长的坏印象没牵扯到整个学校,心理防备稍松。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老师刚才只听校长说了一下,没记住。”

    章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手推来花名册,“在名单后面写下你名字吧,老师每节课都要点名的——对了,刚才点过了吗?”

    “啊,点我了。”

    “点你了?哎——唷,你名字在这儿了呀?谁写的?”

    她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一串名字的正下方,笔力遒劲,字迹大气,挺好看。

    章文彬笑盈盈地看向陈情,讶然道:“陈情,这是你写的?我看像你的字。”

    心重重跳了一下,她同一时刻,怔怔地看向陈情。

    他皱了皱眉,撞到她视线,立马偏开,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

    “你们认识呀?”章文彬疑惑着,“你们……应该不是一个学校的吧?”

    陈情闷着嗓子,挤出个字:“嗯。”

    他别开头,看向别处。

    姜意禾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慌张。

    ……他居然也会慌张吗?

    她心底称奇,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他。

    他却僵着脖子,始终不回头。

    “认识不就更好了吗?”章文彬笑着,“那干脆你俩坐同桌吧。”

    “……”姜意禾呼吸一滞,气都上不来了,“老师……”

    “陈情你物理那么好,给姜意禾讲讲呗,我看她还挺乐意听你讲,笔记都记的挺全,你这金玉良言,她记得是一字不落,都刻在心底记在脑海呢。”

    章文彬说着就文艺起来了,表情神往,感觉下一秒就能即兴赋诗一首。

    姜意禾还记得自己打了他的那一巴掌,已经有了“珍爱生命,远离陈情”的意识,小声地婉拒:“老师……那个,我自己可以学……不用同桌。”

    说着,她声音愈来愈小,头都不敢抬。

    “互帮互助,才能互相进步嘛。”章文彬说着,似乎觉得姜意禾也帮不上陈情什么,轻笑着,“你不是还说陈情讲得好吗?那就让他多给你讲……”

    “书包。”

    少年的声音淡淡的。

    转眼间,他人已经提着书包,站到了她桌子旁。

    “……”姜意禾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睥睨她,眼神透着矜傲:

    “你书包。”

    多加了个字。

    姜意禾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紧了紧喉咙,手上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动作了。

    一面对他,自己就像个被戳漏气的皮球,人也老实了不少,乖乖拿过自己的书包。

    陈情把书包放在一边,自己坐在她旁边,随手打开一本练习册。

    空白的,一个字也没写。

    这……这就是学霸大佬的书本吗??

    姜意禾收了收目光,章文彬在她面前扔下张卷子:“课本没下来,老师给你临时复印了一张,你凑合做做,下周你来给你发书。”

    “……好。”

    姜意禾刚接过卷子,突然,卷子被陈情的那本书压住。

    她抽了两下,没抽走。

    他语气很平淡:“用我的。”

    章文彬满意地晃上讲台:“这就对嘛,学习上要乐于助人,也要虚心请教肯帮你的人——行了,我也不多说了,都自己做题吧,十五分钟后老师提问你们,你们有问题也要积极问。”

    姜意禾盯着他推过来的那本习题册,呼吸都凝滞了。

    他就在她身边,距离不到半条手臂宽。

    好近。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有那个惹人脸红心跳的梦,在脑海中循环放映。

    她低了低头,看也不敢看他,捏着笔,也不知是否该落在他的课本上。

    陈情挨近了她一些,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他把手臂放在桌面,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了支笔,转呀转的。

    珍爱生命,远离陈情。

    她不断地在心底告诫自己,为了争取一片能够让自己自由呼吸的空间,屁股蹭着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陈情察觉到她动作,皱着眉看她一眼。

    表情挺不爽。

    她更急于逃离他,动作幅度便大了些,身下凳子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左栽去!

    倏地,腰上及时落上个紧实的力道。

    然而,哐当——

    屁股和身上,一齐传来痛感。

    物理课本这样解释“重力”的概念:

    “物体由于地球的吸引而受到的力叫做重力;重力的方向总是竖直向下;物体受到的重力的大小跟物体的质量成正比。”

    哗啦一阵响,她带着他,还有桌面的课本,屁股下面的凳子,他的凳子,一齐栽在了地上。

    一片狼藉。

    声音挺突兀,章文彬放下手里的教案,抻着脖子望了望:“后面怎么了?”

    有同学漫不经心地说:“凳子倒了吧?”

    “动静小一点嘛,别的同学在做题呢。”章文彬随口一说,复又低头写教案,必须赶进度了,月底要检查,再不赶就来不及了。

    姜意禾半仰在地,陈情就伏在她上方,气息很低沉,风儿一样,拂过她脸庞。

    她就像是只困兽被困于他身下,动弹不得。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视线交缠。

    脸上的温度霎时逼近了沸点,心疯狂地跳起来。

    太近了……

    真是太近了……

    陈情凝视她,唇动了动,眉眼一挑:“真笨。”

    “……什么?”

    “听不懂?”

    “……?”

    他手倏地从她腰上抽离,一把箍住她脸,埋头,深深地吻上去。

    “喂……”

    “闭嘴,”他抵着她唇,语气狠冽,“再敢打我,你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