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胶片2.(4)
小步舞曲在房间里面欢悦地奏起来了……仿佛溪水滴滴答答、淅淅沥沥地流遍了整个庸俗不堪、破旧无比的柜台间。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五月的黄昏。假设我们暂时先把时间往后挪三个月,修瑜将会知道,这个时间段,被称为“黄金一小时”。这样的阳光,恐怕连莎士比亚也难以去形容。
“咔擦。”
门开了。修瑜没听见。吉他声掩盖了这幢楼里面仅有的悲伤。
一个年轻女孩拖着的步子从房间里面走出来,她的衣服胡乱地穿在身上,大腿以上脖子以下的地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纺裙,是白色的,但很脏,大概是在地上爬滚过,也许就是旅店房间的地板。鞋子的后帮被她踩在脚后跟下。不能简单地判定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因为光线原因,她身上本该黑的地方都显得枯黄,本该白的地方却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而很难再找到别的什么诸如红之类的颜色,活像个幽灵,如果不是她还潦草地踩着那双帆布鞋……
修瑜发现了这位奇异的客人之后,尽管内心惶恐,也只能假装自己不存在地缩在柜台后的椅子里面,屏息凝神,目送她出 去。他想不起来她最初走进旅馆的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也许是快乐的,忐忑的,还是无所谓?她不是和杨天一一块儿进来的——应该不是,修瑜模糊地记得今天结伴的男女只有一对。
她像源头被斩断了的清泉一样,眼看着就要枯萎、衰竭了,还要用最后的力气强撑着走出这条不过十米短的过道。她走了大概有四五分钟,强烈的逆光和她那头蓬乱的长发使得他甚至完全没法看见她的脸。他生怕听见“扑通”一声,并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电话上面。
幸而没有。那女孩走过,就像蜗牛爬过时留下的痕迹一样消失了。时而悠扬时而欢快的《小步舞曲》在循环了几次之后又一次声音渐落,修瑜忍不住按下暂停键来阻止这在此刻叫人难以忍受的欢悦之音,然后,发现整个旅馆都陷入一种冰天雪地一般的寂静。这会儿明明是五月,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在重新面对那台电脑的时候,他对着黑暗的屏幕上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剩下的财务表上的数字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一贬再贬。在痛定思痛之后,修瑜决定把这事再挪后一天。到了明天,心情不一样了,做事的效率自然也会不一样的。此时此刻,他只想重新听一曲《帕格尼尼》,然后坐到八仙桌旁边,用老爸的紫砂壶冲一壶铁观音,然后什么也不想。然而这兴许算是奢望。他怎么可能不去想今天的两位客人呢?
黄昏伴随着茶壶口中升出的袅袅香气消逝了。他趴在八仙桌上进入了梦乡。梦境里有个女人在他面前窜来窜去,奇异的是,真的是窜来窜去,如同某种灵活的小动物在玩捉迷藏。他依稀记得梦里自己坚信她长得和某个电影明星一模一样。醒来之后,他已经完全记不得白天来的客人们的长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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