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胶片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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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是由什么组成的?你回答说,上皮组织、结缔组织、肌肉组织和神经组织。但我想要一个能证明一个人独一无二性的回答。于是你说是一个人的外在样貌和内在性格,但性格和人格何来判断的客观标准呢?接着我问你,能不能将一个人看成是其他人对他印象的综合,如同将所有人头脑中关于此人的记忆碎片的拼凑增删,最终缝补成了他这个人?但是,每个人的记忆中都充满了逻辑混乱和自欺欺人,那么最终要由谁来完成这一重任?无人知晓。我只是在徒劳地看着一地碎片企图将它们黏合起来。不到最后,你永远都看不清会拼出什么形状的答案。
张楠楠出生在军区大院。和别的小朋友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不是爸爸妈妈带大的,而是由小战士们带大的。一直到她亲眼目睹了自己侄女诞生的过程时才懂得,当年那些跟她现在差不多大的粗手粗脚的小战士们在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娃,给她喂奶、给她玩具、哄她睡觉、给她换尿片是一件(如今她自己看来)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然,关于自己被一帮小战士“照顾”的记忆碎片是无论如何拾不起来的。她只零星记得自己头朝地掉在地上的模模糊糊的印象,以及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自己是如何调皮捣蛋的“丰功伟绩 ”。
张楠楠长到五岁多的时候,爸爸妈妈从哈尔滨调回本地工作了,及时发现并极力矫正他们所犯的错误——他们让张楠楠开始留头发,禁止她再穿工装裤和改小的迷彩服,每天限定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并且不许跨出院门,尤其是——绝对不许爆粗口和跟别人打架!同时爸爸异常狠心地动用武力强迫她练书法和弹钢琴,这事无异乎企图将大锅敲成砧板,将铁锹拗成螺丝状。其决心之大到了连妈妈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张楠楠小朋友每天都在如泣如诉的琴声中瞪着红红的泪眼无声地向爸爸控诉,爸爸只是竖起他那份《人民日报》,留下一双敏锐的耳朵监听女儿的练习;妈妈则采取了温柔得多的方式,她每晚必到女儿房间里替她搓揉手指,并趁机命令女儿汇报当天几点几分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再用一通义正词严的说教哄女儿入睡。张楠楠过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妈妈的心机比爸爸重得多,手段也阴险得多。她断然拒绝像一个囚犯一样和盘托出自己的每日行程。
这是张楠楠小朋友印象中第一次和父母起重大冲突。三天两夜不吃饭只喝水的绝食行动打动了妈妈,却没有打动爸爸。当她坐在小椅子上一边哭一边吃着妈妈用小勺喂的饭菜还一边心中窃喜这次终于取得胜利的时候,爸爸兀然用大掌将《人民日报》“啪”一声合上,树起他那一米八五的魁梧身姿,下了一道一级命令:“以后没有你妈或者我的陪同之下,再也不准出门。”
禁闭只持续了两个多月,张楠楠够年龄要上小学了,爸爸的命令因此过期作废。
在部队工作繁忙的爸爸妈妈是不可能每天都接送张楠楠上放学的,一开始妈妈坚持送了两个星期,后来力不从心地交代给两个新的小战士,在她实在抽不出身的时候就由他们代劳。无论是妈妈接送或小战士接送,张楠楠都像囚犯一样毫无自由地被牵着走。当小战士面部僵硬、默不做声、不知道拿张楠楠怎么办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个被押往刑场的犯人。但妈妈毕竟是亲人,好说话,并且还格外热心地继续从张楠楠嘴里套话。作为额外奖励,在当妈妈的囚犯的时候她偶尔还可以得到一根娃娃头或者一杯酸梅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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