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儿也真是的！什么老秀才啊？我看就是截枯木头、烂木头！”王泰阶见赖汉英郁闷，自己也觉着心里难受。他这是头一回见着赖汉英发愁，便在一旁嘟哝。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他守的是几千几百年遗留下来的规矩啊！”赖汉英宽容地说。

    “规矩规矩。这个孔夫子真是的，弄那么多的规矩把人都要捆死啦！”王泰阶又抱怨说。

    “哎~！阶仔啊，话可不能这么说。规矩该有还是得有，要是没有规矩，这个世界还成世界吗？再说了，那么多的规矩也不是孔夫子弄的啊，怎么能抱怨孔子呢？”赖汉英说。

    “那花阿公的话是什么意思？”王泰阶问。

    “花阿公说的‘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的话，的确是孔子说的。不过，三年之丧的规矩在孔子之前早就有了。孔子只是在表示赞同而已。孔子赞同三年之丧是有道理的。他的全话是：‘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前边这一句就是他的道理。”赖汉英解释道。

    “那要这么说，是咱们没有道理啦？”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圣人立言立教有微旨有大义，着眼点是在仁爱忠恕、厚德载物的基础上。后人理解其圣言量，就不能死搬教条。有时是需要有通权达变智慧的。要不然就会有‘以文解义三世佛冤’的可能。打个比方吧：譬如孔子曾说过这样的话，‘父死三年无改父之道者，是孝子。’有人会问：夫子哇，假若这个人的父亲是个贼，他也要做三年的贼吗？

    “阶仔，你别笑。我可不是在讲笑话。这种事，孔子真的碰到过。譬如孔子有一次讲孝的时候，有人就提问说：‘夫子哇，假若你是法官，而你的父亲犯了法，你将怎么办？是执法尽忠呢还是枉法尽孝呢？’还有孟子也不止一次碰到过类似的诘问。以后你有时间读一读《论语》和《孟子》就会了解到。

    “说到我和玉兰的婚事，其实三年之丧是可以通权达变的。因为我相信，我父母和玉兰的父亲泉下有灵，他们都会希望长辈快乐晚辈幸福。他们……”

    赖汉英话到此处，见花家下人提了食盒走进来，便打住话头。

    下人把饭菜摆上桌面。赖汉英和王泰阶就狼吞虎咽起来。食罢，下人收走餐具，然后又送水来洗手净面。琐事完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赖汉英和王泰阶是头天到的惠州，这天上午在祖坟完成祭奠，下午便赶到了花家。王泰阶忙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就进了梦乡。赖汉英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花阿公拒人千里，使得他连见花玉兰一面都不成。

    他怎样回去对阿公说呢？阿公近来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健康可说是每况愈下。而越是身体不好，老头儿就越是心中不安，怕自己死了，撇下他孤苦伶仃，也就越希望他早日成婚。如今这希望成了泡影。阿公对此会怎样反应呢？他又该怎么安慰阿公呢？思来想去不得要领。直到月上窗棂才迷迷糊糊有了一点睡意，刚合眼，忽然听见了人声的呼唤！

    “秋香，秋香～！”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花园里传过来。

    他忽地披衣起坐屏息静听。果然又听到了第二声女音。

    “小姐，琴放在花亭上，成吗？”这大概是秋香的声音。

    “就放在这儿。”这一声，是小姐的声。

    赖汉英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两句古诗：“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而他是“认”得那“小姐”声音的：那声音属于花玉兰！

    他不能自已，跳下地，光着脚板就往门口冲。才迈出两步，又听见了花玉兰的声音：

    “秋香喔，这亭子太高了。还记得李白那首《夜宿山寺》么？”

    “记得呢，小姐，怎么会不记得？他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秋香吟完诗又说：“依我看啊，他不但怕惊天上人，也怕惊世上人喔！”

    赖汉英闻语止步。接着就听见了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琴声稍顿再起，与花玉兰的歌喉合璧：

    一别羊城好时光，久锁深院玉兰芳。不知东床人眠否？未调琴瑟呼秋香。

    奴遣琴声到西厢，只要君子解愁肠。不唱春江花月夜，但歌心曲付我郎。

    咐我郎，嘱我郎，咐嘱我郎莫彷徨，天河水深百千丈，未及织女寸心长。

    咐我郎，嘱我郎，咐嘱我郎莫惆怅，待到明年春月了，高车骏马新嫁娘。

    歌声婉转，词切情真。赖汉英听在耳里，感动得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此刻，他多么想打开门一步跨到花墙边去喊她一声啊！但是他没有。他得替花玉兰着想：他不能惊动花家人。他觉得，应该满足了。他已经记下了这支歌。他回到花城就给阿公唱。阿公一定会很高兴。而他将耐心地等待，等到明年春月了，高车骏马再来迎娶他心爱的新嫁娘！

    第二天上午，赖汉英离开花家，又去辞别赖氏族人，便和王泰阶驾车踏上了归程，并于中午来到了博罗县治所在的罗阳古镇。

    罗阳镇虽小却不失繁华，一条长街，街旁店铺相接。县衙座落在城镇中央。大青马拉着马车从衙前经过的时候，赖汉英看见衙外石桩上拴着一个高大的汉子。那汉子披枷带锁，挺在那里，活像是半截铁塔。他让王泰阶把马车赶到离衙门不远的一家饭店门外。车还没停稳，店小二便跑过来接住了缰绳。

    两人进店。因是中午，店内食客很多。几名伙计穿梭应酬。王泰阶发现穿梭应酬者中有一个小孩在收客人用过的盘碗餐具。坐下后便问过来接待的伙计说：“小二哥，你店里如何用这么小的细仔干活？”

    店伙计瞟一眼小孩，说：“他是个小要饭。”

    王泰阶“哦”了一声，刚要再问，就听里头喊：“黄春仔，快拿空盘子来。”小孩答应一声，端起放满盘碗的木盘儿往厨间走。谁知没走几步，忽然在一张饭桌旁摔倒，盘碗摔了一地，残汤剩菜洒了旁边客人一身。

    “他妈的小鬼仔！你找死啊！”

    被洒了满身菜汤的食客汉子大声怒骂起来，跳起身一把抓住小孩举起来右拳。不过那拳头没能够砸下来：它被走上来的赖汉英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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