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黄春仔扣动了九连弩的扳机(一)
浓云低锁天空,山谷充满了雾气。紫云万峰山的大小山岭,全都被雾遮掩了头面。山间的空气是这般的潮湿,好像稍加用意就会让大山泪流满面似的。黄春仔跋涉了一夜,终于接近了枫木峒。从县城到此地,一多半都是山间小路,有的地方干脆就没有路,他是连滚带爬才过来的。等到爬上最后一道山墚,他真的是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了。
枫木峒谷口就在山墚的下边。虽然弥漫着浓重的雾气,但谷口仍然依稀可辨。听得到谷底山溪潺潺的水声和山林发出的林涛吼声。除此而外,那里是一片宁静安祥的气氛,根本没有半点儿战火和杀戮的迹象。
“许是一声虚惊吧!”黄春仔心想。
他宁愿得到的讯息是一场虚惊。尽管这一夜的惊奔让他头晕目眩腰酸背痛;尽管一夜惊奔让他抓破十指淌血不止;尽管一夜惊奔,让他磨穿鞋底腿重千斤,他都宁愿那是虚惊一场。他只盼那些好人个个平安无恙!
“累死我啦!”他自语着。靠着一棵树干颓然坐地。可是,屁股刚一沾地,他“忽”地一下又站起身来,抽动着鼻孔品闻着,一阵微风吹过,他嗅到了浓浓的烟味!
“天呐!”
他的头脑忽然膨大起来。他看见了枫木峒里冒起的烟尘,也闻到了那里边有草木棉麻烧出来的辛辣,还有毛发骨肉烧出来的焦臭。他的心猛地一下子揪紧了!
他不顾一切地向山下奔去,刚跑到山腰处便听到谷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又听到了一片粗野的叫喊声:
“站住~!”
“俏妹子,你跑不了啦!”
从谷口跑出来两个人,在那两人后头,五个手持兵器的男人大呼小叫地追赶着。他的心一下抽到一坨:他看清了,逃命的两人正是萧三妹和萧四妹。
“阿姐~!四妹~!快!快上来!”他在山坡上大叫。
“春伢子啊!”萧三妹凄声尖叫着向他跑来。
可是没跑几步,后边的男人就追了上来。他们把萧四妹撇到一边;将萧三妹摁倒地上,撕扯她的衣裳。萧四妹冲上去咬住一个男人的手臂,却被一拳打出一丈多远,跌在地上昏死过去。
“四妹~~!”萧三妹拼命挣扎着。
“春伢子救我呀!”她的衣裳已经被扯烂了。
四个男人按住她的手脚,另一个男人脱去身上的衣服。
“春伢子,救救我~!”萧三妹声嘶力竭。
光身男人正要下扑。黄春仔已冲到了跟前。
“住手!”他拼力大喊,童音的喊声震得山谷轰鸣!
光身男人一惊,回手便来抓黄春仔,一边骂道:“小教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寻!你他·妈活腻了,给爷爷送耳朵来啦!”抓住黄春仔一搡,将他搡得仰面跌倒。
光身男人扑上来又抓,黄春仔就地一滚,光身男人扑空。黄春仔翻身立起,光身男人再抓,黄春仔闪过。一连几扑,俱都扑空,惹得光身男人火冒三丈吼声连连。
世间万物,最丑恶的莫过于丧尽廉耻之人。驴马禽兽都是长了毛的,而且脊背朝天,那丑陋不是被尾巴遮住就是在肚子下边。偏偏是这人类不成,俗话说人是衣裳马是鞍,其实马无鞍还是马,而人不穿衣可就难说是人。
现在黄春仔面对这禽兽不如的坏东西,心中的愤怒和厌恶早就到了顶点。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揣着一颗善良纯洁的心,虽然手里拿着那张能杀人的九连弩,却迟迟扣不下扳机。面对着这个穷凶极恶的坏蛋,一味地只是左闪右避。
“你住手,赶快穿上你的衣服走!”
他一边躲一边叫,不停地躲不停地叫嚷。但是他太幼小了,那恶徒哪肯买账?况且那还有……。
“弟兄们快来齐动手,先宰了小教匪再弄那俏妹子!”
光身子的恶徒是个伍长,那四个是他的属下。听见他叫嚷,四恶徒放开萧三妹,一齐向黄春仔扑过来。
黄春仔别无选择了。他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嗖……。”九连弩九箭齐发!
“呃……。”五恶徒纷纷倒地!
五支利箭扎进了五个恶人的眉心;五条罪恶的灵魂堕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然而黄春仔却失魂落魄。他丢掉九连弩,两腿一软跪倒地上。
“天啊!我……我杀人啦!”他凄惶地叫着。童声的呼喊回响于山谷,震动着河川。
“春伢子,好兄弟,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不要这样啊!”
萧三妹看见黄春仔浑身都在抖。她骇然地跑过来,抱住他,把他的头捧在自己的胸脯上,任衣衫零乱不堪着。
“春伢子,是你救了阿姐呀!”她泪如泉涌地说。
“阿姐,我、我……”黄春仔伸出两只手,手掌上血淋淋。
“好兄弟,这是你的血。你自己的血!他们是畜牲!他们的血不配沾到你手上!”萧三妹摇晃着黄春仔说。
“可是我、我杀死了他们呀!”
“好兄弟,你杀的不是人,是畜牲!不,他们连畜牲都不如!你知道吗?你不杀他们,阿姐就要……呜呜呜……。”
“阿姐别哭。我,我不责怪自己了。”萧三妹的哭让黄春仔清醒了。
“好兄弟,这样就对了。你救了阿姐,也救了四妹。你看,四妹还躺在那里呀!”
黄春仔从萧三妹怀里站起来,两人一起扑到四妹跟前。萧三妹抱着萧四妹连声呼唤。四妹苏醒过来,伏到姐姐怀里大哭。姊妹两人哭作了一堆。
黄春仔也在一边泪流满面。他看到萧三妹衣不遮体,忽然想起那五个死鬼,跑过去拿了那伍长的衣裤走回来说:“阿姐,你先穿上这个吧!这里离谷口太近,又有这几个坏蛋,从他们说话我听得出来,他们不是官军就是民团。他们虽然死了,可我们仍然十分危险,赶快离开这里吧!”
萧三妹点头说好。她穿上伍长的衣裤,虽然宽大,却足堪遮体。三个人翻过山墚远离枫木峒而去。
“姐,我们这是到哪里去呀?”萧四妹边走边问。
“姐也不知道。”萧三妹答。
“姐,咱们到城里去吧,去找吴叔叔。春伢子,你不是也要回城里去吗?”萧四妹又问。
“是啊四妹,可现在不行。”黄春仔说。
“为什么呀?”
“官军还没有撤走,我们得先躲过他们。”
“官军走了,我们就可以进城了吗?”
“是的。官军走了,咱们一起去找吴爷。”黄春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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