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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元朗见他举动无礼,胸口怒焰乍起,差点想起身。

    她却一点也不生气,扬起脸,朝那色狼送去甜甜一笑。“谢谢!”

    她的日语腔调柔软,十分动听。

    魏元朗一愣,那个日本客人也很惊讶,开怀大笑。“小姑娘,你会说日语?”

    “是啊。”她大方地应道。

    “我喜欢你!上来陪我喝酒。”日本客人粗鲁地伸手拉她。

    向晚虹一怔,还不及反应,魏元朗抢先发话。“恩田桑,这位只是公主,是负责桌边服务的,照规矩不能陪客人喝酒。”

    “可我喜欢她!我想她陪我喝!”恩田约莫是喝多了,趁著醉意耍起赖来。

    魏元朗蹙眉,眼色倏地阴沈,向晚虹见情况不妙,连忙扬嗓。“这样吧,恩田桑,我陪你喝一杯,就当是答谢你对我的赏识,好吗?”

    “这才像话!”恩田有台阶下,乐呵呵地拍手。

    “向晚虹!”魏元朗厉声唤她,朝她砍来一记“你敢喝就试试看”的眼神。

    可她不喝行吗?

    她悄悄抿唇,假装没看到,在宽口杯里搁了一块凿成岩石状的冰块,斟了少许的酒,举杯朝恩田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哇!好呛!

    辛辣的滋味窜入喉,她一时防备不及,低头猛咳,眼泪都呛出来了,恩田哈哈大笑,其他公开小姐更卖力哄他开心。

    向晚虹伸手掩唇,匆匆离去,一路奔到化妆室外,依然咳个不停。

    “你明明不会喝酒,为什么非要逞强不可?”严厉的质问劈过她耳畔。

    他又要骂她了吗?

    她心一沉,旋过身,撑起笑靥,面对神色不善的男人。“怎么这么巧?又碰见你了。”

    “是啊,还真巧。”魏元朗冷哼,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会在酒店遇上这个鬼灵精。“你疯了吗?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打工?!”

    唉,她就知道他一定会骂她。

    向晚虹无奈地叹息。“我需要一些体验……”

    “体验什么?体验被男人吃豆腐的滋味吗?还是被人硬逼著灌酒的滋味?”熊熊怒焰,在他胸口放肆地焚烧。“这些很好玩吗?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工作,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啊!”所以她才会拜托姐夫,透过姐夫的弟弟杨品深介绍自己到这间俱乐部来,因为这里的女主人赵铃铃,是他的朋友,会特别关照她。“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只要得到我需要的经验……”

    “什么经验?你到底想要什么经验?”他低吼,脾气已濒临失控边缘。“走!跟我回去!”不由分说地拽住她臂膀。

    她骇一跳,连忙挣扎。“不行啊!还不到下班时间……”

    “还上什么班?我要你马上辞职!”他霸道地下令。

    她倒抽口气。“你凭什么要我辞职?”

    “凭——”魏元朗一窒。是啊,他凭什么?“凭我是你总经理!”

    “就算你是总经理,也只能管我在公司上班的时间。”她声明。“下班后我要到哪里兼差,不关你的事。”

    “谁说不关?”他瞪她。“你晚上在这种地方兼差,会影响白天工作的精神,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不是平白造成公司损失吗?”

    “我一个小小派遣员工,能造成什么天大的损失?”她反唇相稽。

    “就算只是一颗小螺丝钉,也是公司重要的一份子,我不能容许有人以散漫的态度面对工作!”

    她散漫?她什么时候散漫了?为何他总是误解她?

    “那你fire我啊!”她拉高声调,恼了。

    他比她更恼。“你跟公司签的合约还没到期!”

    “我愿意随时解约。”

    “但我不愿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学生似地互呛,谁也说服不了谁,目光灼灼地对峙。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好半晌,他硬生生从齿缝挤落嗓音。

    她倔强地甩甩头。“我说了我不能。”

    “很好!”他愤然握拳,一寸寸逼近她,怒火映红他的眼,迸射野兽般的精光,极具威胁性。

    她惊骇地屏住呼吸,想躲,却不知能逃到哪儿去,只好一步步往后退,全身汗毛戒备地竖立。

    一道清淡的声嗓蓦地在两人身后扬起,及时解除她的危机——

    “元朗,你对我们新来的公主,有什么意见吗?”

    幸亏铃铃姐救了她。

    数日后,当向晚虹忆起那夜两人的争论,仍是心下忐忑。

    若不是赵铃铃及时介入,恐怕她会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与他吵得天翻地覆,惊动店内酒客就罢了,万一坏了魏元朗在客户面前的良好形象,他一定会恨她的。

    他已经够讨厌她了,她不希望再多添一桩恼恨。

    为了不惹他发火,她千方百计躲著他,在公司时避而不见,但他偏偏不肯配合,自从那夜后,每晚都上店里报到。

    当然,他并不是单独来,而是带著客户来应酬,只是连续几天下来,她不免有些狐疑。

    科技公司的总经理真如此辛苦吗?竟然每天都得上酒店应酬?

    “铃铃姐,”她忍不住向赵铃铃探问。“魏总是不是常来这儿?”

    “偶尔吧。”

    偶尔?她颦眉。“可我看他这几天每天都来……”

    “你看不出来吗?”赵铃铃好笑地睇她一眼。“元朗是为你来的。”

    “为我?”她惊愕。

    “他不是那种喜欢花天酒地的男人,上酒店应酬是非不得已。”赵铃铃悠悠解释,点燃一根烟,优雅地吞云吐雾。“以前他只是偶尔来,最近之所以每天报到,恐怕是为了别的理由吧。”

    “你的意思是——他担心我?”

    “看来是这样。”

    向晚虹心跳乍停。可能吗?魏元朗为她担忧?那个日日行程满档,脑袋里塞爆各种知识策略的总经理,竟也能空出一个小小角落来挂念她?

    “这么说,他真的当我是朋友?”心韵,慢慢地加速,奔腾跳跃,撞击著她柔软的胸房。

    “当他朋友很值得开心吗?”赵铃铃看出她飞扬的情绪,朱唇幽默地浅牵。“元朗的女性朋友恐怕可以排满整栋101大楼了。”

    “那不一样。”她傻傻地微笑。“之前他只当我是个小麻烦,每次见到我都会被我气到……”

    “他现在也还是被你气到啊!”赵铃铃轻巧地接口,唇畔勾勒的笑痕颇有深意。“你没见他这几天在这儿的表情,多阴沈啊!”

    向晚虹闻言,一窒。

    是啊,她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就算他把她当朋友,关怀著她,也仍是气恼她的,因为他认为她是个不知自爱的女孩。

    她心一沉。“我想他讨厌我。”

    赵铃铃打量她黯然的神色,又笑了,笑声是独特的沙哑,妩媚撩拨。“像魏元朗那种男人,是不会讨厌任何人的,让他起反感的人,他顶多敬而远之。”不可能浪费任何时间在那人身上。

    但向晚虹却没听懂她话中涵义,怔愣著。

    赵铃铃摇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女孩,对别人的事情感受很敏锐,对自己的却好像有点迟钝。”

    她迟钝?向晚虹粉颊微赧。“其实我姐也这么说过。”记得很小的时候,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姐便曾感叹过,说她是个不够体贴自己的女孩。

    她喜欢猜测别人的喜怒哀乐,却吝于深刻地去体会自己的。

    “你过来。”赵铃铃忽然唤她,要她跟自己到玻璃窗前,看办公室外形形色色的酒客。“看到头发几乎秃光的那一个吗?”

    向晚虹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角落里坐著一个中年酒客,头秃了,满布纹路的脸庞刻划著沧桑,他落寞地坐著,即便左拥右抱,酒一杯杯地干,仍看得出他猖狂的笑容下掩不住的一丝哀伤。

    “你猜他身上有什么样的故事?”赵铃铃问。

    向晚虹掩落羽睫,抽空脑海多余的思绪,潜心去感受——他的发秃了,是因为遗传,或强烈的压力?他身上的西装熨烫得很端挺,一丝不苟,看得出来对自己外表很重视,他开的酒一瓶要好几万,可他却不是用来招待贵客,只是自己喝著,他是刻意来彰显气派的吗?他笑得很嚣张、很得意,但笑意却不及眉眼,笑与笑之间,短暂却强烈的沉默,教人心悸。

    “他是个大老板。”她低语,淡淡的酸涩在胸臆漫开。“曾经是。可现在却落魄了,也许公司还积欠了不少债务吧?他来这儿,只是想回味从前他曾有过的风光日子,从前的他一呼百诺,现在却只有公关小姐会奉承他。”

    赵铃铃若有所思地瞅著她微染红的眸,半晌,轻轻一笑。“你的确是个感受力很强的女孩,晚虹,也许你真的很适合演戏吧?因为你很容易融入角色。”

    “铃铃姐的意思是我猜对了吗?”她哑声问。

    赵铃铃颔首,将半残的烟管搁在烟灰缸上。“我看你还是别在这儿待太久,虽然我答应过品深会照顾你,但我怕你会承受不住。”

    “我承受不住?”向晚虹茫然。

    赵铃铃并不解释,只是浅浅笑著。“去工作吧!”

    向晚虹只得应声离开,她端著托盘,在一桌桌酒客与陪酒女郎间穿梭来去,有人笑著喝酒,有人心事重重地喝,有人放肆急色,丑态毕露,也有人即便陷在脂粉乡,仍不失身分。

    这里,的确有许多故事,每个人身上都背负著不为人知的辛酸,她虽只是默默旁观,也能感受到空气中缭绕不去的一抹忧伤。

    她忽然有些透不过气。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深沉的声嗓重重地压上她心头。

    她吓一跳,愕然回眸,迎向魏元朗紧绷的俊颜。

    “你不舒服吗?”他蹙眉。

    “没有,我没事!”她澄清,怕他又强逼自己辞去这份工作,急忙旋身躲开。

    她还没琢磨好一个酒店女郎的心路历程,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匆匆来到店里长廊的最尽头,靠近后门的转角,刚弯过去,便瞥见两道热烈纠缠的人影,急忙又退回。

    糟糕!她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事了。

    她手掩唇,正尴尬著,一道沙哑的嗓音忽然幽幽扬起——

    “你、不该来这里的。”

    是赵铃铃。她娇喘细细,气息还残留著激丨情的余韵。

    “我不能来看你吗?”接腔的是同样满蕴情感的男声。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属于你的地方,我却不能来?”男人一字一句地问,向晚虹几乎能看到他嘴角勾著一抹嘲讽。

    “乔旋。”赵铃铃近似无奈地吁叹。

    “我知道。”男人嗓音变得黯沈。“你放心吧,我马上就走。”

    一阵安静的沉默。

    向晚虹背抵著墙,心韵怦然。她能感觉到这沉默的意义,这不单单是无言而已,而是任何言语,都难以倾诉的遗憾。

    “你该结婚了。”她听见赵铃铃娇媚的轻笑。“都三十好几了,该不会没有女人肯嫁给你吧?”

    “你可别小看我。”男人淡哼。“只要我愿意,一票名媛千金等著嫁给我。”

    “是吗?”

    “你看著吧!我一定会挑一个最好的。”

    “那我就先恭喜你了。”赵铃铃仍笑著。

    “……我走了。”男人窸窸窣窣地穿上外套。“不用送了。”语落,他没再迟疑,推开后门离去。

    一阵清风溜进,旋即,无声地消散在夜里。

    向晚虹轻颤著,听著转角的另一边,轻到不能再轻的声响——赵铃铃沿著墙滑落了,坐倒在地。

    总是高傲著的夜之女王,原来也有软弱的时候。

    向晚虹收凛呼吸,悄悄地转身,朝来时路离去,直到她确定赵铃铃无法发现自己时,才放纵自己静静落泪。

    她不该偷听的,她觉得自己好像盗墓者,挖掘到别人最珍贵的宝物。

    她知道乔旋,她曾在姐夫家的宴会见过他,他是现任的财政次长,形象清新磊落,是政坛的明日之星。

    他走的是光明之路,而赵铃铃却是个活在黑夜的女人,见不得光。

    这样的两个人,要如何在一起?

    不能的,在他们前方蜿蜒的,是条死路……

    向晚虹咬紧牙关,咬住悲伤的哽咽,她的心好痛,宛如刀割,明明是别人的故事,为何她要如此地痛?

    “明明不关我的事啊……”她颤著嗓子,泪水滚过颊畔,划下一道灼热的伤痕。

    “……向晚虹,你怎么了?”

    魏元朗焦虑的声嗓唤醒了她,她怔忡地扬起眸,透过蒙蒙迷雾,亲近他温煦的脸庞。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他急促地追问。“有人欺负你?”

    “没有,不是。”她用力摇头,泪珠却不争气地又坠落一颗。

    “那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展臂拥住她纤肩,又急又气。“我就说了,叫你不要在这种地方打工,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辞职。”向晚虹哑声低语。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赵铃铃会对她说那样的话,这里的故事真的太多太多了,她不能承受。

    她自嘲地牵唇,颤颤地朝魏元朗伸出手——

    “你带我走吧!”

    第六章

    他果然带她离开了。

    跟赵铃铃道别后,魏元朗不放心向晚虹一个人独处,又有许多话想问她,于是领著她回到自己家。

    这是她第二次进他屋里,上回是意外,这回却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招待她了。

    他将她安顿在客厅沙发上,泡了杯暖暖的可可,温热她冰凉的掌心。

    “原来你是为了揣摩角色,才去那里打工。”他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落坐,深思地瞧著她。“你很喜欢演戏吗?”

    “嗯,我觉得很好玩。”向晚虹点头,浓甜的可可香在鼻尖缭绕,她深深地啜饮一口。“我从高中时就参加学校的话剧社,现在也加入一个业余剧团,我们最近就会有一场公演喔。”

    “是吗?”魏元朗打量她喝过热饮,逐渐红润的脸色,心念一动。“所以那天晚上你在酒馆外,也是在揣摩角色?”

    “嗯,我这次演一个酒家女,可怎么样都演不好,所以我想是不是该去酒馆喝酒试试看,至少要知道大醉一场是什么滋味。”

    “你没想过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很危险吗?”他不赞同地皱眉。

    “我知道啊,”她轻声呢喃。“所以这次我才请铃铃姐帮我,她说我可以在她店里打工,她会保护我不受客人骚扰。”

    “嗯。”魏元朗颔首。若是赵铃铃曾如此保证,他的确无须担忧,只是想到她这阵子在酒店多多少少还是被客人吃了豆腐,仍有些不悦。“铃铃虽然是妈妈桑,也没办法时时刻刻盯著你,瞧你今天不就被欺负到哭了吗?”

    她扬眸,睨他一眼。“我哭,才不是因为被欺负。”

    “那是为什么?”他不懂。

    “因为那里有太多故事了。”她幽幽地解释,简略叙述今晚的经过,但跳过赵铃铃与乔旋详细的对话内容。“铃铃姐说的对,我承受不住。”

    “你的意思是,因为别人的故事太悲伤,所以你也跟著难过?”魏元朗好意外。

    “嗯。”

    他不敢相信,愕然望她。

    他自己也是个常听故事的人,他的朋友们都爱对他吐烦恼、诉心事,他听著,虽然会替他们分析其中因果,找解决办法,却从来不曾因此动摇情绪。

    有时,朋友们还会恼他太超然、太理智,总是悠哉地置身事外。

    可这女孩,却傻傻地将别人的喜怒哀乐当成自己的,跟著忧愁跟著痛,难怪她会承受不住。

    “你怎么那么笨?别人的事关你什么事?”他轻声责备她。

    “我知道啊。”她轻轻叹息。“我也觉得自己很好笑,可能是入戏太深吧?”

    入戏太深——

    魏元朗心神一凛,眼色郁沈。这傻女孩莫非真将自己的人生当成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你以后想成为演员吗?你想在舞台上发光发热?”他试著分析她的心理。

    她摇摇头。“我没想那么多耶,我只是觉得演戏很有趣而已。”

    “你不想成名吗?比如到美国百老汇闯荡一番,有一天拿到东尼奖之类的?”这是每个舞台剧演员的梦想,不是吗?

    “东尼奖?我?”向晚虹失笑。“不可能啦,我没那么有天分,而且我只想快乐地演戏,能得到东尼奖的演员可都是经历过一番痛苦淬炼的。”

    也就是说她玩剧团真的就只是纯粹好玩而已,没什么值得称道的远大目标,也不曾怀抱过任何梦想。

    他不能理解。

    该说这样的人生浑浑噩噩吗?她做任何事,出发点似乎都是为了玩,演戏好玩,旅行好玩,当短期派遣员工,换过一份又一份工作,也是好玩。

    她究竟曾不曾认真地面对过生活,思考未来的方向?

    现在的七年级生,都是如此吗?

    “你觉得我很奇怪吗?”她仿佛看透他的思绪,眼潭如月下的湖,潋滟著迷离月色。

    他怔怔地凝望她。

    她是奇怪,与他来往的都是些成功的熟男熟女,对未来不敢说百分之百有规划,至少心中都勾勒著隐约的蓝图,但她……

    “你只想这样,一辈子快乐地玩下去吗?”他试探地问。

    “不可以吗?”她反问。

    “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懂。

    他与她,仿佛来自两个世界,她是异世界的新人类,而他……是老派无趣的男人。

    魏元朗自嘲地勾唇,起身来到吧台,打开半满的红酒瓶,为自己斟了一杯,若有所思地啜饮。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不好的,各人有各人的人生,他无须过问,只要她自己觉得快乐就好。

    但不知怎地,他感觉胸口堵得慌,闷闷的,很郁恼,教他眉宇纠结,不能舒闲。

    “你听我说,晚虹。”他没注意到自己改了称谓,不再连名带姓喊她了。“你现在也许认为这样的生活很棒、很快乐,但你得想想未来。”

    “未来?”

    “对,未来。”他端著酒杯,重新坐回单人沙发,很认真地盯著她。“你不要老是这样傻傻地为人欢喜为人忧,你怎么不好好想想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

    “你喜欢冒险,这没什么不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孩子独自旅行其实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你不可能永远遇到好人。你喜欢体验不同的工作,也ok,但如果将来年纪大了,手边却没一点积蓄怎么办?你有保险吗?有存退休金吗?有没有好好规划自己未来的生活?或者你家境很好,是千金大小姐?”

    “才不是呢!我看起来像吗?”她摇头,苦笑。“我是平凡人家的小孩,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是跟我姐姐相依为命长大的,她现在结婚了。”

    “难道你想让你姐姐跟姐夫照顾你未来的生活?”

    “我才不会那么没志气呢!”她抗议地轻嚷。

    “这就对了。”他严肃地颔首。“你不想老了拖累别人,现在就该多想想未来,难道你以为你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男人,宠你一辈子?”

    “魏元朗!”她不可思议地瞧著他。“你这是在对我说教吗?”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他懊恼地低嚷。她以为他喜欢自己像个老头对她碎碎念吗?问题是——他倏地蹙拢眉苇,焦躁地狠灌一大口酒。“你呆呆的,想法太天真,像你这种女孩,最容易一头栽进浪漫陷阱,被男人给骗了!”

    没错,他愈想愈觉得可能,这女孩看来就是会痴心追爱的那一型,她能为爱舍弃一切,为爱走天涯。

    她会痛死,她会愣愣地由著爱在自己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伤口,却不懂得闪避,当那鲜红的血痕是英雄的勋章。

    她说不定还以那勋章为傲……

    “我拜托你,你认真想想!”冒著火苗的眼灼视她。“人生不是一场游戏!”

    向晚虹震撼。

    她怔望著眼前为她著急的男人,他是真的关怀她,他眸中炽烈的火,温暖她心房,却也烫出一个深深的凹洞。

    她曾以为他讨厌自己,但一个人若是讨厌另一个人,会如此为她焦心吗?

    “魏元朗,你不讨厌我,对吧?”她怔怔地问,嗓音很沙哑,很柔软,仿彿轻轻一折,就会破碎。

    “我怎么会讨厌你?”他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她浅浅弯唇。“那我算是你的朋友吗?”

    “你不是从认识我第一天开始,就缠著要跟我做朋友吗?”他略带无奈地反问。

    是啊,她的确是。

    向晚虹自嘲地微笑。从那天在电梯里他猜到她背包里装的是套装与高跟鞋,她便好想、好想交这个朋友了。

    她蓦地起身,轻盈地落定他面前,俯下螓首,莹亮的水眸直瞅著他。“魏元朗,你是那种怀念过去的男人吗?”

    “什么意思?”他不解。

    意思是,他是否还牵挂著前女友?是否还爱著那个不论外貌、学识,成就、生活方式……各方面都与他十分相似且匹配的女人?

    她很想直率地问,但她毕竟是个女生,有点矜持也懂得羞怯的女生,于是她选择稍稍拐弯抹角。

    “礼哲很怀念他的青春年少,你呢?你也会吗?”

    “礼哲?”他眉峰一凛。“你叫他礼哲?”什么时候他们两个人的交情好到可以直呼其名了?

    “这不是重点!”她叹息,没察觉到他正默默地吃味。“你快回答我的问题——你比较思念过去,还是宁愿展望未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疑惑。

    好伤脑筋啊!为伺他就是不肯痛快地给她一个答案呢?

    向晚虹又是一声叹息,腰身弯得更低了,俏丽的脸蛋离他更近了,清澈的眸光恋慕地雕著他俊朗的五官。“因为我发现有一件事,很不妙。”

    “什么事不妙?”他戒备地僵著身子。这女孩怎么愈靠愈近?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她幽幽地表白。

    “你什么?!”他呛得气息凌乱,方唇震惊地颤著。

    “我喜欢你,魏元朗。”她轻声低语。

    他几乎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只看到她粉嫩的唇瓣如花,开著,舞动著,勾引他神魂。

    然后,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移了一个呼吸的距离,他与她的唇,斗上了,像两尾刚学会吵架的接吻鱼,在荡漾著绵绵甜意的水里,纠缠著彼此,追逐著彼此,一次又一次地啄吻,诉说著道不出的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足够让一尾鱼走上陆地的悠长岁月,他们终于不再斗了,松开彼此,双眸相互凝照,仿彿意欲望进对方灵魂的最深处。

    他吁然长叹,为这场缠绵的斗吻下了结论——

    “你不能喜欢我。”

    “为什么不能?”她问。

    “我们不适合。”他答。

    “这是你习惯用来拒绝女生的托词,还是你真的这么想?”她显然不太能接受。

    “我是认真的!”他强调。

    她太年轻,他却老了,她崇尚冒险,他的生活已定型,她甘心为爱痴狂,他却宁愿远离这不受掌控的玩意儿。

    她会搅乱他平静的人生!

    魏元朗闭眸,深深地、深深地呼吸,无须静心思索,他已能想像两人若是腻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

    “你会受伤的。”他沙哑地劝告她,心房似有利刀在磨,隐隐痛著。“不要笨到飞蛾扑火。”

    “我不怕受伤。”她近乎天真地保证,粉色的唇,甚至绽开一朵灿烂的笑。“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你想像的那么笨。”

    这傻呼呼的笨蛋!还说她不笨?不笨的话,方才怎会主动送上自己的唇由他轻薄?

    魏元朗气到磨牙,怒火在胸口灼烧。“总之我不许你喜欢我!向晚虹,收回你的感情,听到了吗?”

    笑花顿时枯萎。“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心情,你无权命令我!”她似乎也恼了,与他对呛。

    “你!”他蓦地握拳,重捶沙发。

    向晚虹骇一跳,知他真的怒了,暗暗咬唇,片刻,灵机一动,婉转地为自己争取转圜的余地。

    “先别果断地拒绝我,魏元朗。”她软声央求。“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证明我们并不是那么不适合,好吗?”

    “我不认为你做得到。”他冷淡地撂话。

    但她当他是应许了,至少他没直截了当否决她的提议,不是吗?

    是夜,向晚虹回到自己一房一厅的小公寓,她坐在客厅懒人垫上,点著香精蜡烛,思索著。

    她该如何让魏元朗喜欢上自己?

    那男人活得太自得其乐了,他不缺什么,也不必谁来照顾,他不像某些男人,没了女人在身旁打理,生活便一团乱,身陷猪窝里,他不需要女人做便当,因为他自己就能烹调一桌好料理,他不寂寞,不怕找不到人陪,因为他有一大票好朋友。

    魏元朗,他并不需要爱情来拯救,爱情若能征服他,只会是因为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她,能找到那根弦吗?

    坦白说,她不太有把握,他太成熟,太复杂,他生活在与她不同的世界,她很难打进去。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试试看!

    她不是第一次喜欢人,却是第一次想将自己的全部献给他,她的唇,她的心,她的笑与泪,任何时候他想要,她都愿意给。

    为了能让他喜欢自己,她愿意做任何尝试。

    于是隔天,她又变回那个捣蛋女孩了,她精心设计每一次巧遇,缠著他,逗他说笑,她相信,只要与他多接触,她一定能找到他内心最神秘的那根弦。

    “要不要再去溜直排轮?”

    某日下班,她又神出鬼没地现身在魏元朗的爱车前,他已不再吃惊,只觉懊恼,狠狠白她一眼。

    “怎么又是你?”

    “想找你玩嘛!”她歪著脸蛋,无辜地笑著。“溜直排轮,要常常练习才会进步喔!”

    “我说了,不要再来找我!”他不理她,迳自打开车门。

    她却一溜烟轻巧地钻进车厢里,坐上副驾驶席。

    他瞠目结舌,一时愣在原地。

    她巧笑倩兮。“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朋友可以一起玩吧?只是溜溜直排轮而已,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他瞪她。“向晚虹,你下车!”

    “我已经坐上来了。”意思是,谁也别想强迫她下车。

    他不吭声,火焰般的眸光毫不容情地灼烫她,她凛住心韵,几乎要软弱地承认自己快融化。

    她深呼吸,凝聚全身所有的勇气,继续耍赖。“魏元朗,你不要再苦著一张脸了——对了,如果我能在一分钟之内令你笑的话,你就答应我,再跟我去溜一次直排轮好不好?”

    “我不会笑的。”他不屑她的提议。

    “是吗?”她不服气,静默两秒,忽地开始挤眉弄眼,皱鼻歪唇,扮起一张张丑怪的鬼脸。

    他眼神霎时空白,无语地瞪她。

    她费尽心思逗他,眼球如剔透的弹珠,滴溜溜地滚动著,他双目圆瞠,不能相信有人的眼珠能活动到那种地步——她是小精灵吗?

    “怎么还不笑啊?”她扮得累了,停下来,稍稍歇口气。“难道是本姑娘功力退步了吗?”

    见她猛敲自己的头,又是不信,又是苦恼,他不禁哧声一笑。这傻女孩!她究竟还想怎样耍宝?

    “呵呵,我就知道,你笑了!”他爽朗的笑声宛如最热情的星火,瞬间点亮了她的脸。“告诉你,这是我跟我姐之间的秘密游戏,以前我们觉得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这样比赛扮鬼脸,看谁能先逗对方笑,谁就赢了。”

    唉,他认输了。

    魏元朗不再挣扎,认命地坐上车,发动引擎,回转方向盘,将爱车开出停车格。

    向晚虹微笑欣赏他的臂膀因转动方向盘而拉出的有力线条,他开车的姿态,好潇洒又好帅气。

    “你们姐妹俩常常不开心吗?”他沉声问。

    她愣了下,半晌,嫣然一笑。“爸妈过世以后,我们寄住在亲戚家,有时候难免会听到一些闲言闲语,学校的同学也会欺负我们。”

    他瞥她一眼,眉苇揪拢。“为什么你回想起这样的过去时,眼睛还能笑?你不觉得难过吗?”

    “已经过去的事了,为什么要难过?而且我很幸福啊!我有个很棒的好姐姐,她很疼我的,不论谁想欺负我,她都会挡在我身前。”提起最疼爱她的姐姐,她神情变得好温柔,唇畔似噙著蜂蜜,流淌著浓浓的甜。

    他看著,心跳一阵失速。“你姐姐很保护你。”

    “没错!”她用力点头,再同意也不过了。“所以我有什么好哭的呢?比起许许多多孤单的人,我已经很幸福了。”

    他怔忡,半晌,方唇一扯,蕴著某种难以形容的况味。“你很乐观,怪不得你的生活会是这样的。”

    “怎样?你又要唠叨我不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了吗?”她装生气,嘟起粉唇。

    他没心情陪她耍幽默,悠悠叹息。“我说得很清楚了,晚虹,别再靠近我,我会伤害你。”

    “我也说得很清楚了,你别这么快下定论,至少给我努力的机会。”她反驳。

    他横她一眼,她闪亮晶灿的眸却瞬间夺去他的呼吸,好片刻,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怎么都说不听呢?”

    “说不听的人是你吧?”她手抆腰,摆出一副小辣椒的架式,却是笑吟吟的。“顽、固、老、头!”

    魏元朗一呛。

    说他顽固老头?他不是滋味地磨牙。“向、晚、虹!”

    “怎样?”她眉眼弯弯。

    他闭了闭眸,不去看她讨好的表情。“我送你回家。”

    她一愣。“你不跟我去溜直排轮吗?你刚才明明笑了耶!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我没答应过你任何事,也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他语气冰冷,话说得绝情。“你给我乖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