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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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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妹妹挂心,多日不见你来,想是贵府事忙?”我堆起一脸亲切的笑,暗暗磨着牙。

    “唉,可不就是瞎忙?”冷初晴热络地挽住我的手,一起到临水处坐了,微风贴水拂来,她惬意地吸了口气,伸手理着吹乱的发丝,甜甜笑道,“还是姐姐这儿最好,镇日里只做些品茗赏景、抚琴养花的雅事,便可消磨光阴,半点俗务也不相扰,倒像是个世外桃源呢。哪像小妹家中,每日琐事不断,放下这桩,便是那桩,直叫人不胜其烦。”

    唉,又来了,我礼貌地扯着嘴角,心下委实无语。

    想来这位冷小姐,许是有点喜欢显摆的嗜好。每次前来,开场话题都千篇一律,必定先要渲染一番她的忙碌、我的无能,做个鲜明对比之后,才开始其他闲话。就像祥林嫂那句‘知道春天会有狼’,似乎不说这个开场白作为引子,她就浑身难受。

    啧啧,无聊的虚荣心,真是个害人害己的东西。

    偏偏对于她这番,已将耳膜听得磨出几层茧子的话,我仍要一脸崇拜地保持微笑:“俗话说,能者多劳。妹妹是个能耐人,所以才有这许多要事可忙。哪像我,什么都不懂得,就算想忙,也无从忙去,自己不敢动问,旁人也不屑搭理。”

    “姐姐莫要妄自菲薄。”她拉着我的手,眼波闪烁,“谁说无人搭理姐姐?那个齐尧,不是常来问安?”

    “哦,他啊,那倒是个大好人呢,隔些时候就会送来合口的小吃和玩意儿。对了,昨日他还送来一盒糖果。”我点点头,回身道,“落雁,把齐副堂主送的糖果拿来,请冷小姐尝尝。”

    “是。”

    “姐姐客气,想不到那个粗人倒知巴结讨好。”冷初晴笑眯眯地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嗯。”我点点头,接过落雁奉上的糖果,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嚼,但笑不语。

    她在讥讽什么,我心里十分清楚。记得前几次,她对于齐尧的来访,十分留意。然而经过探查,并未发现什么实质内容,于是,便对一个粗人和一个笨人的套近乎行为,讥讽万分了。

    我嚼着糖果,心里不禁感慨,难怪啊难怪。据说十六年前,四家不分轩轾,十六年后,赫连消亡,有琴独大,另外两家却渐渐颓弱了。起先我只以为,会有这般形势逆转,全是缘于有琴接管赫连之故。不过现在看来,关键还是因为各家的接班人差距太大。

    十六年岁月流逝,如今的冷家,只有冷初晴这样虚荣浅薄的小女孩,而有琴家,却出了有琴听雨那个妖孽,这不能不说是家族兴衰的无奈。

    “姐姐,小妹今早因事路过秀水长街,在轿内瞧见两个人从容园方向走出来,瞧那模样,好似姐姐家玄字分堂的副堂主呢。我猜想着,他们定然也是前来给姐姐送些小吃玩意儿的,所以午后得闲,便跑过来想尝个鲜呢。”她吃了一颗糖,扯住我的衣袖,轻轻摇晃,嘟着粉嫩嫩的小嘴,一边嬉笑一边撒痴撒娇。

    呵呵,好灵通的消息啊,我心中微哂。她既是有备而来,我也不能太过瞎掰了。

    “嗯,妹妹猜得不错,确实是玄字分堂的两位副堂主呢。”我点点头,笑眯眯,“不过可惜,妹妹白走一趟,尝鲜已是不能够了。”

    “咦?怎么?”她撅起嘴,娇嗔抱怨,“莫非姐姐不曾想着小妹,径自都吃光了么?”

    “哪里哪里。”我拍拍她的手,失笑道,“他们送来的东西,连我也不敢吃呢。”

    冷初晴一愣:“不敢吃?却是为何?”

    “妹妹,一个信封,也能吃得么?”

    “信封?”她有些诧异,捏住我衣袖的手不由紧了紧,“是什么信?”

    “没有信,只有一个空信封。”我摇摇头,微微皱眉,“两位副堂主说,是一个陌生人托他们送来的,也不知那人是谁。唉,我想着,或许是哪个无聊之人开的玩笑,送个空信封,有何意思?”

    “哦……”她曼声应承,双睑微垂瞧着指尖,似乎若有所思,半晌点点头,“嗯,姐姐说得对,定是哪个闲极无聊的,来开玩笑。”

    令我意外的是,接下来半日里,她绝口不再提及这件事情,仍旧漫无边际地拉着我闲聊。只不过,今日这一场闲聊,她不时走神,好像心思飞到了别处,在琢磨着另外的问题。

    我一边和她闲磕牙,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心中隐约有种感觉。这位冷家小姐,除了垂涎赫连这块肥肉之外,似乎还知道一些我所不知的其他隐秘。

    63

    63、第62章

    于是,今日这一番闲话,我漫不经心,她心不在焉,倒是结束得比往常都要早些。

    刚到申时,冷初晴便匆匆忙忙告辞走了。我凭栏而立,望着她消失在转角处,不由双眉微蹙。今日这封空信,似乎触动了她的一些思虑,她究竟想到了什么?会是我需要知道的隐秘么?

    双手按着雕栏,默默望向湖心出神,清风带了淡淡花香,贴着水面吹送过来,拂起我的长发纷飞。

    斜阳下,园中的景色一览无余。扶着栏杆的十指慢慢收紧,我不禁无声感叹。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务必要一一扫平,可是,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呢?而且,那地方到底会有多深多广呢?

    六日后,七月十五,又到中元节。

    白天盂兰盆会开坛,一群和尚吹奏诵经,乱哄哄地过了整天。晚上来到河畔放灯,一盏盏河灯做成莲花形状,小小的蜡烛燃在花心,朦朦胧胧地明灭闪烁。朵朵莲花河灯顺水而下,一时间,河面上点点摇曳,仿佛无数繁星尽落出水莲中,将暗沉的河水映得粲然生辉。

    我立在河畔,凝望河面的月影灯影出神。一阵夜风扑面而来,带起衣袂翻飞。水波顿时荡漾开来,月影好似被揉碎了,抖落片片残影。莲花河灯随着水波微微起伏,烛火摇曳闪烁。

    “小姐,更深夜凉,回去吧。”落雁走过旁边,轻声说道。

    “嗯。”我点点头,默然无言。尽管已经过了许久,沉痛的回忆却丝毫没有减退,仍旧忍不住为逝者伤神。

    此后一个月里,过得倒还平静。四个分堂已去其三,还剩下最后的黄字分堂,没有对其采取行动,而且,我也不准备对它有什么行动。

    四个分堂的排名,原是按照各自实力确定先后。黄字分堂排在最末,实力也是最弱的。根据从匿居得来的情报,那堂内自上而下,就没有一个能力显眼的人物,更别说什么势力威望了,皆是一众酒囊饭袋之徒,当然,也包括那位肠肥脑满的刘堂主。

    不过,据情报反馈,那刘胖子虽说实力平平,却是个见风使舵的好手。这一点,我也从端阳节上,他率先向郑堂主贺喜的姿态中,得到了印证。

    如此一来,反倒省了我的功夫。无须再去多费心思,只要实力远高于他的另外三个分堂尽归我的掌握,那刘胖子自然就会乖乖前来讨好示忠。

    眼下这边的形势,已可说是大局在握了。剩下的,便只有那些留居京中,负责财物运营的掌柜们。至于他们么……

    我啜了一口茶,抬眼遥望天际的浓云,嘴角微微上扬。他们更是小菜一碟,压根儿还构不成我的烦扰。且容他们沉溺于各自的春秋大梦里,再多逍遥窃喜一阵子。只不过,美梦做得越久,清醒后越痛苦。待到我全盘彻查之时,谨守本分的,自然会安枕无忧;藏奸捣鬼的,就等着五雷轰顶吧。

    “小姐,外头风凉了呢,还是去里面坐吧。”落雁走到近前,给我换了杯茶。

    “嗯,较之上半日,这风确实变凉了,云也在增厚,像是要下雨呢。”我站起身,倚了栏杆,抬头打量天空。

    云层堆得很厚,阴沉沉灰蒙蒙的,就连吹来的凉风中都透着一丝水汽。

    “这雨忒不识趣,今日中秋,至晚还要赏月,若真下雨,拜月赏月全都成了泡影,岂不扫兴?”那丫头也凑过来,望着天边嘟嘟囔囔。

    “就算不会下雨,也瞧不着月亮了。”我瞥她一眼,莞尔摇头,转身往里走,“你看天上云层,这般浓厚,哪有散开的模样?今晚注定是个赏不着月的中秋,你且多啃两块月饼,权作贴补吧。”

    “是……”她满腹哀怨地应了一声,仍坚持准备拜月用的物品去了。

    夜幕微垂之际,细雨果真从天而落。淅淅沥沥的,不疾不徐,确有些秋雨连绵的味道了。

    落雁大为失望,揪着丝帕站在廊下,眼巴巴向外干瞧。我不由好笑,闲闲趴在栏杆上,眯起眼睛聆听落雨的声音,还觉颇为惬意。

    “啊,少主来了。”耳畔一声轻呼,顿时将我的惬意打消殆尽。

    皱着眉头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儿,外面夜色沉暗,檐下数盏纱灯透出淡淡的光,柔和而隐约。镜湖在灯火的映衬下,愈显烟雨迷离。一柄油伞,一袭白衣,沿着湖畔缓缓而来,朦朦胧胧地由远及近,仿佛淡墨卷轴晕染出的虚影。

    真是的,不窝在家里啃月饼,下着雨来干吗?我慢吞吞坐直身子,别过脸,面向阁内撇了撇嘴。

    “少主。”婢女们躬身施礼,而后纷纷退至廊下站立。就连落雁奉上茶后,也退了开去。

    我黑线,以前她们从不这样,但是,自上次七夕过后,只要有琴听雨来到,她们就会纷纷回避,将我俩单独留在阁内。这种自发的行径,让本来没什么的,似乎也变得有什么了,令我深深有种被抹黑陷害的感觉。

    “不想中秋雨至,误了赏月,着实有些可惜呢。”有琴听雨挥袖拂了拂衣衫,笑眯眯来到近前,衣摆被纷飞的细雨打湿,浸着点点水渍,“我怕云儿落寞无聊,是以过来瞧瞧。”

    “多谢挂心,我不落寞,也不无聊。天黑路滑,趁雨势还小,你请回吧。”我挥挥手,站起身,去桌边拿了块月饼,边吃边下逐客令。

    “唔,云儿真是温柔体贴,这般心疼我。”他一脸感动地靠过来,扯扯我的衣袖,语气轻软,“我知道,其实云儿心中落寞,但却宁可独自孤寂,也不愿说于人知罢了。”

    “你……”我一把抽回衣袖,不禁退开半步,抿嘴望向他,低垂的右手中,五指微微收拢。那块月饼被捏得变了形,上面的酥皮层层剥落,从指间簌簌漏下。

    “云儿,你无须退避。”他凝视着我,柔柔一笑,眸光倒映了四周的烛火,似有无数繁星闪烁其中,“我就停留于此,不远离,不进逼,只是安安静静在这里等候,一直等候,等到云儿不再回避,愿意和我并肩携行的那一天。这样,可以么?”

    他的声音仿佛春风化雨,悄然落入我的心底,恍若洒下一阵纤细的雨丝,绵密无痕,润物无声。心田深处那片空旷太久的土地,似乎松动了一下,好像有颗种子就要破土萌芽。

    我默然站立,慢慢放松捏紧的月饼,双睑微垂,移开了停在他脸上的视线。

    阁内一时沉静如水,四周烛火摇曳,光晕明灭闪烁。地上两个影子随之晃动,交叠了一下又分开,在地上摇摆不定。

    “云儿,雨夜枯坐,不如抚琴作歌。”柔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地上另一个影子举步移开。

    我缓缓抬眼,看着那个白衣乌发的美丽身影走向阁内的琴案,飘然落座,广袖舒展之间,一缕琴音袅袅散开。古雅虚静的琴曲和着阁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抚慰着所有混乱的思绪,竟让我心中感觉无比安宁恬静。

    将手中的月饼放回桌上,我不由举步,缓缓移近,目光凝视着那个悠然抚琴的身影。这是我第二次听他弹琴,第一次,是在我初进容园,随楚歌前往听雨楼的路上。可那一次,只是随意拨弄,而这次……

    琴音温润柔和,如同涓涓溪流绕在身侧,拂过耳畔,流入心田。他静静端坐,夜风拂起乌黑的发丝,在一袭白衣上轻轻舞动。案边烛台高燃,火焰明灭跳跃,给他的侧影笼上一层忽隐忽现的光晕。

    我静立一旁看着,不言不语,忽然觉得这一刻,身心彻底放松。

    铮--

    琴声清越,戛然而止。

    他双手轻落,十指按压琴弦,抬眼望着阁外,缓缓低吟:“有琴何妨闲置,临窗但为听雨。”

    淡淡的声音冲散静谧,他忽然回眸抬手,对我柔柔一笑:“云儿,来。”

    我不由一怔,对面那人披一身烛光盈盈,向自己伸出手来,眉目含笑,眼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静静地,幽幽地,仿佛长远以前就在那里,一直等了很久。

    温暖透过指尖传来,我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已于不自觉间伸出了左手。

    他握住我的手,右手轻轻牵引,左手拨动一个绣墩,挪至他的身旁。

    我默然坐下,垂眼看着面前那具瑶琴。融融暖意透过左手手心,不断蔓延开来。身侧苏合香的味道若有若无,淡淡萦绕。

    方才平和的心跳忽然乱了几拍,我抿抿嘴,抬手抚上瑶琴。指尖慢慢掠过丝弦,细滑沁凉。

    铮--

    我食指微挑,一个单音从指尖流出,溶入檐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身旁的人衣袖轻舒,伸出手指,在那根颤动的琴弦上拂过。单调的琴音顿时有了起伏,缱绻着化入夜雨,袅袅消散。

    左手温暖密密包围,耳畔响起轻柔的低吟:“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铮--

    我一颤,指尖忽地收紧,琴弦随即发出一道刺耳的杂音。

    “今日中秋,合当团聚。但不知……”我收回放在瑶琴上的手,仍旧盯着琴弦,声音平静,“伯父伯母如今安在?”

    左手上的温暖微微松了松,他淡淡一笑:“家父家母在外休养,二老得知云儿回来,欣喜万分。只待双亲身体康健,我便携云儿同去拜望可好?”

    “嗯。”我点点头,没再言语。

    “时候不早,我回去了,云儿好生休息。”他松了手,站起身,为我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我也站起身,微微一笑:“慢走。”

    夜色如墨,那抹白影绕过湖畔,渐渐消失。

    我缓缓阖目,无声长叹。终究,还是如此。一些事情,被他深埋于心,不为人所知,不欲人所知。琴瑟有了这样的隔阂,还仍旧可以相谐么?我不信,他……怕也不信。

    回身理了理衣带,双手无意间相触,赫然发觉,左手温暖犹存,而右手却一片冰凉。

    呵,我瞧着双手,不禁摇头苦笑。有所保留的温暖,只在左手,不在右手。

    64

    64、第63章

    直至深夜,依旧细雨绵绵,毫无停歇。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月桂树的枝叶不住摇摆,倒影印在窗棂上,晃来晃去,像个孤独的舞者。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间或敲打一下窗棂,带起细微的啪啪响动。

    屋内熏香的味道越散越淡,我合着眼,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只觉外面的声响慢慢不闻,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变凉。索性披衣而起,轻轻推开了窗,倚着窗台看天际泛白。

    微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拂过脖颈,我忍不住缩了缩脑袋,伸手揪紧衣服,果然是一层秋雨一层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八月其获,十月陨取肌w奂洌咽鞘率澹略谟种痢?br />

    清晨的空气已经很冷了,屋内窗棂紧闭,挂着厚厚的暖帘。我捧杯热茶,懒洋洋地靠在软椅里,看面前那个娇小的身影忙来忙去。

    “小姐,这些糍粑可真多,怕是半月也吃不完呢。”落雁将桌上三只盒子掀开盖,挨个打量后,笑嘻嘻地瞧着我说。

    “你们几个丫头分了吧。”我直起身,瞥一眼盒内,又窝回软椅中,“虽说眼下天冷,不易坏掉,但放置久了难免不中吃,每盒捡出一个给我,余下的你拿去和她们分吃。”

    “谢小姐赏赐。”她眉开眼笑,乐颠颠地捧了盒子,带上房门去了。

    我莞尔摇头,放下茶盏,来到窗前,将窗棂推开一道小缝儿。冰冷的风顿时吹了进来,落叶扑打在窗台上,空气中寒意透衣。

    下元节,按习俗要吃糍粑。那三盒糍粑,便是今日一早,齐尧、郑松涛、冯义和钱兴,三家分别送来的。

    不由地扬起嘴角,我关上窗,来到妆台前坐下。糍粑什么的,我不爱吃,我所欣慰的是,他们各自进展顺利的大好局面。有道是: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十月,果然是个收获的好季节。

    打开妆奁,扒拉了一下,我挑出两支小巧精致的步摇,抬手放在鬓边比量。镜中人抿着嘴角,似笑非笑,眼底闪烁一片狡黠的神采。

    既是收获的季节,就需好好准备。今日,我要来个华丽转身,去采摘成熟的果实。

    嘿嘿笑着放下手里的步摇,翘起二郎腿,指尖搭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妆台角上,静静躺着一抹红色,那是昨晚四个堂主送来的请柬,邀请我和有琴听雨今日午后前去出席彩船巡游。

    下元节,传说中的水官解厄之日,拜水官,游彩船,祈平安。而我,却偏偏要在今天,去给那些自作孽的人招厄。

    叩叩--

    房门两声轻响,软柔柔的语气带着笑,从门外传来:“云儿,还在睡么?”

    “是啊,在睡。”我眼皮跳了一下,随口回答。

    “哦,如今天气转冷,多睡一会儿才好。”外面那声音一边说话,一边毫不停滞地推门进来,“唔,云儿不老实,骗我还在睡。”

    我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牙根有点发痒。

    “云儿,独自闲坐不冷么?”一双手轻轻搭在我肩头,理了理衣领后,缓缓上移,指尖蹭过我的脖颈,柔柔的很痒。

    啪,挥开那两只爪子,我抬眼望向镜中。

    素色锦袍的衣领袖口,翻出细绒绒的毛边,一双波光滟潋的眼神辉映在铜镜里,折射出暖暖笑意。

    “此刻离晌午还远,你来早了。”我站起身,坐回窗边的软椅,懒懒地闭目休息。

    “唔,正因离晌午还早,我怕云儿闲闷,所以过来。”轻软的声音接着跟过来,身边的座椅响动了一下,身上微重,有丛毛茸茸的东西蹭过脸颊,“时节渐寒,即便屋内温暖,似这般闭目养神,也需盖上些东西才好。”

    我闭着眼睛没动,感觉那双手在身侧和颈畔游移,将边角轻轻掖好。身上顿时暖融融的,让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还是小时候,娘亲在旁温柔呵护着自己。

    心底莫名地安稳踏实,我静静闭着眼,一动不动。苏合香的味道淡淡地在身边弥散,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宁谧的气氛让我朦朦胧胧地越来越放松,竟忘了旁边还有个人在。迷迷糊糊中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周围一直悄然无声,我动了动身子,微微睁开眼。

    紧挨着座椅,一袭素色锦袍映入视线,那张完美的脸带着浅浅笑意,静静凝视我,眼底缱绻着温柔的涟漪。

    我揉了揉眼,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看着我,也不出声。周围的空气带了丝暖意,渗着苏合香独有的气息,在身侧脉脉流淌,好似可以柔化一切。

    “云儿,我不在的时候,要记得心疼自己。”他伸出手,轻轻理好我肩头有些滑落的披风,低垂的睫毛微颤,声音温柔如同春日煦风。

    仿佛有股暖流注入心底,心田瞬间浸润,软软地塌了一角。我不禁怔忡失神,望着他点点头:“嗯。”

    “云儿真乖。”他顿了一下,抬眸浅笑,“这样我才放心。”

    屋里片刻沉静,暖暖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有些重。我张了张嘴,感觉想要说点什么,待到双唇略启,却又发觉无话可说,就只抿了嘴,将眼神移开,垂睑盯着披风上的刺绣,视线一遍遍描摹那精致的花纹。

    有琴听雨坐在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闲话嬉笑,只是静静地一言不发。我清楚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呼吸之间好像有点缺氧,即使用力地吸气,却还会觉得窒息。心跳渐渐紊乱了节拍,十指在披风下交叠,慢慢握紧,松开,再握紧。难得的一次安静相处,竟令我有些手足无措。

    叩叩--房门轻响,落雁的声音恭敬而小心,午饭已备好。

    一句最普通的话,此刻仿佛成了赦令。我反射般地站起,立刻转向房门。盖在身上着的披风顺势滑落,我不及扭头,下意识地反手扯住,却和另一只手握在了一起。

    暖融融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我止步回眸,眼底映入一片温柔的笑容。胡乱抽回手,几步踏出房门,奔下楼梯,一阵冷风迎面拂乱发丝,冰凉的空气带着寒意,充斥了每一下呼吸。

    缓步行至桌前,我微微倾身,左手扶住桌角,右手抚上前襟。心跳声纷乱急促,透过胸口的衣襟,一下一下传到手心,右手不由捏紧了衣服,我无言凝立,恍然失神。

    “云儿,下面渐冷,不如送去楼上吧。”身后的声音轻柔柔的,肩头微微一重,带着余温的披风重又回到身上。

    “没事,刚入初冬,这点冷算不得什么。”我伸手拉好披风,回头对身后应道,却仍旧微垂着眼睑,视线只触及那件素色锦袍的玉带,不再继续上移。

    “那好,先喝些热汤暖暖。”身后的人柔柔一笑,走到对面坐下。软软的声音里,一只盛满汤的小碗放在我面前,蒸腾的热气从碗口袅袅而起,丝丝缕缕在鼻端盘旋,熏得眼底一阵湿润温热。

    “谢谢。”我执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热热的,带着鲜香,有点像以前娘亲常做的那种。虽然食材简易,但却口味极好,喝在嘴里暖在心里,就像家的感觉。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异常,我没有说话,更没有抬眼,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熨帖。

    吃过午饭,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落雁随我上楼更衣梳妆,刚刚收拾完毕,那四个来接我们的人就到了。

    出了容园,软轿就停在大门外。我慢悠悠走过去,倾身低头,在坐进软轿之前,抬眼瞥了下旁边四个人:“有劳四位堂主。”

    平静的声音淡淡的,再不似以往的嗫嗫嚅嚅。那四人好像一怔,站在那里片刻错愕。

    我不待他们回应,已自踏进轿中,轿帘紧接着垂下,遮去了他们未及回神的表情,也遮去了我微微扬起的嘴角。

    晃晃悠悠来到湖畔,这回的阵势却不及上次端阳的气派。想来许是因为,彩船巡游纯属玩乐,不似龙舟竞渡那般设有彩头,少了利益刺激,兴致自然低些。

    我一边四下打量,一边随他们登上彩船,心中不禁微哂,果然是群务实的人。

    两旁一声吆喝,彩船缓缓行进。

    说实话,这个时节做这个节目,全无风雅,只有风凉。那小北风儿溜着水面刮过来,真叫一个透心儿凉啊!

    我坐在船内,吸着鼻子,裹紧披风,心里不住咒骂,他大爷的,这真是非典型性要风度不要温度。

    手上忽然一紧,暖暖的温热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我不禁一僵,垂眼瞧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云儿,巡游不会太久。”轻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的,带着抚慰。身侧的人影挨近了些,暖融融的感觉隔着披风传来,苏合香的味道隐隐萦绕在周围空气中。

    “嗯。”我依旧坐着没动,眼睑微垂点点头。

    果然,游了一阵,船便靠岸。划桨的人停下动作,袖了双手,各个吸着鼻子。

    有琴听雨携了我的手,下船登岸。一众人等纷纷跟到轿边,施礼送别。

    “劳动小主人与有琴公子大驾,彩船巡游更得圆满。”那紫衣吴堂主为首的四人近前来,抱拳躬身道。

    “几位客气。”我瞧着他们,轻轻一笑,“对了,我也备了份礼物要送于诸位,可惜不好携带,怕要麻烦几位随我们同回,再往容园走一遭了。”

    他几个一愣,各自抬眼望我,神色诧异之外,还都带了一丝不以为然。

    “难为云儿这般有心,想必几位不致推托吧?”身旁忽然响起声音,懒洋洋轻柔柔的,却透着不容抗拒。

    “当然,当然,属下等多谢小主人厚爱。”他们立刻摆正姿态,一个个道谢不迭。

    “好说好说,理应如此。”我前行几步,一脚踏入轿门,忽然回过脸来,笑眯眯地眨了眨眼,“不过可惜,皆因今日时间仓促,礼物仅备得三份,只好委屈刘堂主明日再来了。余下的三位,这便随我回去吧。”

    他四个面面相觑,似乎大为意外。那刘胖子更是一脸错愕,站在那里抚着肚皮干愣神儿。

    我微笑回身,坐进软轿。轿帘垂落的前一刻,外面是那三个堂主有些惊疑的脸。

    65

    65、第64章

    软轿一路晃晃悠悠,风起绣帘,外面三个堂主的身影时隐时现。阳光穿透清冷的空气落在他们脸上,映着那一双双狐疑的眼神。

    我坐在轿内,指尖轻轻缠绕垂下的发梢,嘴角不觉微扬。

    行至容园门外,落下轿来。我略提裙摆,举步踏出,视线所及之处,有琴听雨也刚好走出,两人四目相接,都是微微一笑。

    “云儿,既有大礼相送,更需要些排场,想必这排场,不宜摆在容云阁内吧?”他徐步行近,笑眯眯携起我的手,瞥一眼后面三个堂主,懒洋洋地说道。

    “那是自然。”我眉毛微挑,想要把手抽回,动了动却没挣脱,也就由他牵着,“容云阁内,喝茶聊天尚可,若论排场就差了些。所以,正要向有琴公子借个处所一用。”

    “云儿客气。”他轻声细语,笑得明艳动人,“各处所在,听凭挑选。”

    “多谢厚意。”我莞尔一笑,随他步入大门,侧身之间略微回头,见那三人跟在后面,表情各异,正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我别过脸,眼睑略垂,嘴角无声扬起。

    有琴听雨携了我的手,在园内缓步而行。他似乎有意带着我在各处一一走过,脚步放得很慢,牵着我的那只手始终力度温柔,暖暖的触感一直顺着掌心传来。

    其他众人距离我们几步之遥,都在后面默默跟随,却没有一个敢对这般闲游出言询问。冷风阵阵拂过,干枯的花木枝叶随风摇摆,发出簌簌轻响。初冬的园子里,有些肃杀萧瑟。

    啪,一截枯枝在脚下应声而断。我陡然停住,望着前方粉白围墙上的那扇圆月门,双眼微微眯起,眼皮不禁有些跳动。

    “那间屋子,借我待客。”我凝视着圆月门内露出的一角飞檐,两手下意识握紧,声音出奇地清冷。

    “好。”捏紧的双手被温柔地反握住,有琴听雨将我轻轻一拉,面对向他,“云儿,往事已矣,安心当下。”

    柔柔的声音隐含无尽抚慰,那双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而后抬至颌下,为我拢好披风,重新系紧带子。我抬起头,视线中是他不加掩饰的眼神,深深的,满满的,有关切,有疼惜,还有……

    “嗯。”我侧过身,别开眼,径直走向圆月门,“落雁,传话给我大哥二哥,请他们到东园偏厅。”

    “是。”

    我头也不回,径直踏进圆门。身后响起有琴听雨的声音,懒洋洋地,轻缓淡漠:“三位堂主请吧,我就不便作陪了。”

    “岂敢,岂敢,有琴公子客气。”

    耳听那三人受了有琴听雨催促,背后的脚步声跟随而来,我更不停顿,直奔那座偏厅。

    推开门扇,一步跨过偏厅门槛,心跳不由自主乱了几拍,我立在门口,双目微闭,深深吸了几口气。

    距离上一次踏进这里,已是半年有余,而这半年时间内,我再也没有进过这里一次,甚至从未再来看它一眼。只因为,这里曾经停留过的,那幅黑纱白烛、棺木冰冷的画面,是我不愿想起、也不忍触及的回忆。

    蓦地睁开眼,跃入视线的偏厅空荡冷清,主位和客位的八仙椅子静静排列,洁净的地砖泛着微微冷光,门口的地面上跟着映出三条身影,影子被拉得长长,有点歪斜。

    我垂眼瞥了□后,不动声色地长袖轻拂,默然走向最里面的主位。地上那三条影子似乎迟疑了一下,也举步跟了进来。

    各自分宾主落座,却是谁也没有出声。偌大的偏厅里,一时间静得吓人,气氛有些莫名诡异。

    那三人面面相觑,明显察觉这气场和送礼不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