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部分阅读
于是都皱起了眉头,看向我的眼神里,除疑惑之外,更带了许多不满,甚至还有一丝着恼。
我冷眼瞧着他们,仍旧不言不语。
婢女奉上茶来,我挥挥手,她们立刻垂首退出,带上房门。门扇发出吱呀一声,就像在平滑的湖面上投下一粒小石子,旋即又归于沉寂。
“这偏厅较之几位上次进来,可觉得变宽敞些了么?”空荡安静的厅内,忽然响起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我端起茶盏,捏着盖子轻拨水面漂浮的叶片,眼睑微垂,并不去看他们。
气氛沉默了一下,随后,破锣般的嗓音传来,透着愠怒的语气动静不小,有些气势汹汹:“小主人说笑了!既是未兴土木,厅大厅小,哪会有甚变化?莫非让我们前来,是要丈量偏厅不成?!这般玩笑开得大了!”
啪,手中的盖子落下,和杯口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我慢慢抬起眼,视线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哪个和你玩笑?谁说必定要兴土木,才能变得宽敞?这偏厅较之上次,无需动土,也宽敞许多。只因今日,这里没有停放林氏夫妇的棺木!”
冰冷的声音充斥寒意,缓缓划破空气,一字一句就像冰凌互相碰撞。
他们霎时神情一僵,不约而同站起身来,望向我的眼神数度变化。从震动到惊愕,再到审视揣测,最后,那一道道目光中,全都透着恼火。
“哼!此言何意?若非林氏夫妇十六年来有心欺瞒,事情焉会落到如此境地?!他们死便死了,我等不忍追究其恶,已是莫大的宽容。今日却忽然提及此事,难道反要来向我等问责不成?简直笑话!”吴堂主眯起眼睛,破锣声音陡然拔得尖锐,一张干瘦的脸有些涨红,下颌那把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地发颤。
“不错!若是林氏夫妇不曾心存他念,当年为何不来四堂求助?反倒悄无声息地远遁僻壤,焉知不是他们做贼心虚?!更何况,这场意外来得蹊跷,便宜了他们死得干脆,否则,定要按规矩提到堂里,问上一问,看他们究竟有甚目的!”陈堂主紧跟帮腔,拉长着一副脸孔,面色就像他那身灰衣一样,灰扑扑的。
“林氏夫妇虽然身死,却并不能证明其无二心。而我等身为赫连下属,数十年来忠心矢志,尽职掌管四个分堂,此为有目共睹的事实。小主人年幼识浅,切莫随意听信谗言,将自己陷于不义。”郑堂主弹了弹衣襟,绷着脸满面严肃,一番话踩着别人将自己往上抬。
一阵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的叫嚣声渐渐平息,就像旋风卷过水面,激浪汹涌之后,又回归平静。偏厅内重新陷入沉寂,甚至比刚刚进来的时候,感觉还要沉寂。
叮--杯盖轻动,撞击着杯口边缘。瓷器特有的响声细微而清脆,此时此地听来,显得格外清楚。
我拨了拨水面的茶叶,啜上一口,慢悠悠抬起眼皮:“怎么?这就说完了么?本以为,时隔半年有余,说辞多少也会翻些花样,没想到,竟还是这等陈词滥调。果然啊,不长进的人,无论经年多少,仍是不长进的。”
清冷的声音平静无波,淡淡的,缓缓的,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我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舒了舒长袖。
“你……”那紫衣吴堂主死死盯着我,半晌之后,忽然恨恨地一拂袖,咬牙点头,“好,好啊!原来你……”
他的话出口一半,便停住不说,只是将眼睛眯得更加狠了,眼角的皱纹又深又长,一道道微微抽搐。其他二人也都盯着我,表情说不出的复杂,似乎从未认识过我一样。
“原来?原来怎样?”我冷冷一笑,端坐不动,“我向来如此,只不过,是你们蒙了眼、昧了心,不能识人罢了。”
“好……好!”吴堂主咬牙切齿说出两个字,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另外两个紧绷着脸,对望一眼,也不作声,都跟着他走向门口。
我坐在主位上,不慌不忙,眼看那三个背影行近虚掩的房门,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啪,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两抹浅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挡住了三人的去路。那身影背着阳光,浅色的袍子被镶上一道金边。
“不辞而别,有失为客之道,三位请回。”大哥的声音冷漠依旧,看向对面三人的眼神,更是犹如寒冰。
“哼!臭小子,大胆找死!”吴堂主登时老羞成怒,二话不说一掌挥出。
大哥冷眼瞧着他,不避不让,反手相迎。
嘭--双掌相交,一阵劲风激荡。
吴堂主噔噔噔连退五六步,才踉踉跄跄稳住身子。大哥仍旧静静站立,被掌风卷带起来的衣袂瞬间翻飞,而后重又垂下。
“你……”一个字就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吴堂主慢慢站直,背脊僵了僵,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陈堂主和郑堂主立在旁边,看看他再看看大哥二哥,俱是一脸难以置信。
“三位堂主,自方才你们转身欲走的那一刻起,便已从我的身侧,站到了我的对面。所以,今日能否从这里安然走出,你们各凭造化吧。”我淡淡一笑,视线缓慢扫过他们,声音轻柔阴冷,“出得去,外面依旧海阔天空;出不去,这里便是半生牢笼。”
那三人齐齐一震,各自慢慢抬起手来,看向我的眼神愤恨交加,脸上戾气隐现。
“不必着恼。”我浅笑着端起茶盏,指尖在杯盖上轻轻划圈,“以往的威风气势哪里去了?莫说此刻形势未决,就算真的输了,也都给我拿出些仪度来!哪怕是个废物草包,也不许他丢了我赫连家的门面!”
他们闻言,神情瞬间僵住,脸色难看到极点,望向我的眼底刹那掠过无数复杂情绪,有暴怒、有愤恨、有惭愧、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佩服。
我端坐主位,不言不语,静静睨着他们。他们也各自收敛了情绪,神色深沉地望着我。偏厅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凝滞住了,连空气的流动也变得缓慢而沉重。
咻--
三条凝立的身影陡然晃动,就像三只离弦羽箭,电光石火的瞬间,直冲门口。与此同时,大哥二哥如影随形,倏忽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霎时间,劲风激荡,衣袂回旋。偌大的偏厅里,光影急速交错,一片斑驳凌乱。
我捏起茶盏盖子,悠闲地啜茶,望着厅内倏忽飞动的人影,无声微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更何况一别半年?今日的大哥二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嘭--又是一阵掌风相交,五条人影瞬间分开。
三个堂主退在厅内,双肩颤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顺着脸颊滴滴滑落。大哥二哥稳稳站在门口,面色沉静,气定神闲。双方冷冷对望,一时谁也没有轻动,气氛依旧紧张僵持。
“呵呵,看起来,三位似乎走不得了呢。”我放下茶盏,轻声一笑,“既然迟早都要留下,那又何必多费气力?三位堂主,你们也是时候歇歇了。”
随着我的话音甫落,他们陡然脸色剧变,各自伸手按住胸口,踉踉跄跄地摇晃了几下,噗通一声,跌趴在地。
三人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双手勉力支撑起身体,软在那里或跪或坐,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个个惊恐失色。
66
66、第65章
“唔,在这里耗了许久,又打斗半天,毒发之后还能坐得起来,倒是有些令人意外。”我长袖轻拂,莞尔浅笑,“三位果然不负堂主之名,一身修为委实不错呢。”
“你……你竟然暗下毒手!”吴堂主涨紫了面皮,两眼充血,咆哮的声音嘶哑而虚弱。
“哎唷唷,这般说法儿,可是言重了呢。”我整了整裙摆,慢条斯理站起来,离开主位,一步一步缓缓走去,“自己愚钝不查,反要去怪别人,看起来,但凡难有作为之辈,多半都是喜欢怨天尤人的。像这种不思己过、不知悔改的冥顽之徒,你们说,留着可有用处么?”
脚步轻盈缓慢,每踏出一步,我的声音便冷上一分,直到站在他们三个面前,话里的寒意早已肃杀冷凝。
我负手而立,视线从他们脸上逐个扫过。他们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虽然竭力掩饰,但眼底的畏惧和紧张,还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哼,还算没露出一副脓包相来,不致让人反胃。我嘴角轻挑,冷笑了一声,收回视线,抬眼看向门前:“大哥二哥,他们身上都有堂主令牌,你们搜一搜吧。”
“好。”大哥二哥点点头,走过来俯□,仔细翻找。
那三人死死瞪着他们,却苦于无力动弹,只有咬牙切齿干瞪眼的份儿。
大哥二哥搜出令牌,来到我身边。
我接在手里掂了掂,捡出天字分堂的令牌:“二哥,你拿这块令牌前去天字分堂,将它交给齐尧。同时传我的令,自即日起,天字分堂堂主之位,由齐尧接掌。前任吴堂主年高体弱,又兼轻松卸任,就在容园小住一阵,让齐尧三日之后,来我这里接人回去。”
“明白。”二哥将令牌揣在怀里,冲我眨眼一笑,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转出门外,轻轻掂量手中另外两块令牌。
今日事起突然,外面众人毫不知情,在他们看来,这个变故怕是震惊震撼的。三日的期限,我留给齐尧稳定人心、控制局面,这段时间对于早已有此准备的齐尧来说,应该绰绰有余了。
垂眼看了看左手里的令牌,我眉毛一挑,忽地伸手探向大哥身侧的剑柄。
唰--
寒光闪过,叮当一声,那块令牌一分为二,断成两截,啪嗒落在地上,翻了几下。
大哥不禁一愣,望着我有些迷惘。我笑眯眯地将长剑递还给他,俯身捡起斩断的令牌。
“大哥,你去玄字分堂,将这两个半块的令牌分别交给冯义、钱兴。同时传我的话,就说,因玄字分堂地面较大,自即日起,以西河为界,一分为二。冯义掌管河东,钱兴掌管河西,两人共理玄字分堂。若是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二人齐来问我。”我递出令牌,又瞥一眼地上,“至于前任的陈堂主么,告诉他们两个,五日后,来我这里接人。”
“好。”大哥接了令牌,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
我笑了笑,轻轻把玩手中最后一块令牌。
冯义和钱兴,这两个人不如齐尧令我省心。虽说他们也有威信,但却狠戾有余,智计不足。若论城府谋算,远不及齐尧。面对眼下纷乱的人心和动荡的时局,安抚能力怕要弱些。
为了协助他们顺利掌控大局,我需得将天字分堂作为范例显摆出来。之所以给他们限定五日而非三日,就是要让众人看个清楚,天字分堂的更替过程。四堂之中,向来以天字分堂为首,为首者已然如此,其他人也就更无可说了。
“你……你以为单凭一块令牌,就能收服众人?简直……简直做梦!”
脚边忽然响起嘶哑的破锣声,我微微垂眼,见那吴堂主歪坐在地,喘着粗气,涨紫的脸上满是愤恨与嘲笑。
“做梦么?唔,确实有人还在做梦呢,不过可惜……”我盈盈一笑,俯身看着他,“可惜,做梦的并不是我,而是你们。”
“你说什么?!”
“唉,真是可怜,事到临头,还犹自执迷。”我莞尔摇头,直起身,在厅内缓缓踱步,“令牌不过是个形式,有形无实的东西,等同虚设。正如以前,我从不认为,自己这个徒具虚名的小主人身份,是可以依仗的东西。难道现在,我会认为一块破烂牌子可以依仗么?若非一切皆在掌握,我岂能贸然和你们摊牌?可叹你们倚老卖老,自视太高,全不体察下情,却不知人心思变已久,于你们不知不觉之中,早已时移世易了!”
“你……”他们瞪大眼睛盯着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怎么?不信么?”我慢悠悠理着袖口,微微一笑,“稍安勿躁,待得三五天后,各堂前来接人之时,你们自然就会知道了。”
他们闻言神情微动,眼底隐约有光芒一闪而逝。
“啧啧,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打主意,妄图回去东山再起?唉,别枉费思虑了。我好心提点你们,此刻的时局,俨然便如昔日,你们只看得到有琴听雨,却对我这个小主人视若无物一般,世人都是势利的,谁也不会抛却既得利益,反去追随一个废物。”我长袖轻拂,走回他们面前,视线缓缓扫过,声音轻柔而冰冷,“你们以为,我有可能留下机会,让那些对自己有潜在威胁的东西,死灰复燃么?”
他们闻言,脸色顿时僵住,望着我眼角抽搐。
“当然,我不会杀了你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点简单的道理,我还懂得。所以,我会留着你们的命,尽管你们确实该死。”我眨了眨眼,略略俯□,轻柔地微笑,轻柔地开口,“但是,也仅限于留住一命。你们从此武功尽失,形同废人。若是无欲无求、宽心将养,或许还能扶杖行走,若再恨天恨地、急躁上火,那就等着坐轮椅度过残年吧。”
扑通--
三个勉力支撑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住,摇摇晃晃歪倒一边,眼中原本极盛的火苗逐渐黯淡下来,直至熄灭。脸色灰败地伏在地上,茫然瞧着地板,两眼空洞无神。
“本来么,年事高了,就该清心寡欲,好好休养的,几位可要千万珍重啊。”我笑眯眯看他们一眼,直起身,向门外扬声道,“来人!”
咿呀--
门扇打开,一名婢女躬身施礼:“小姐有何吩咐?”
“去收拾三间客房,要舒服幽静些的。”我说完又指指地上,“再叫几个小厮过来,搀扶吴堂主和陈堂主去客房休息。”
“是。”
婢女应声离去,片刻来了几个青衣小厮,连搀带抬,将吴堂主和陈堂主弄走了。那二人耷拉着脑袋,萎靡颓废,就像两只被霜打过好几场的茄子。
门扇再次掩上,偌大的偏厅就只剩我和郑堂主两人,气氛变得更加沉寂诡异。
郑堂主趴伏在地,也不看我,只是低了头,默不作声。
我走到他面前,蹲□,轻轻晃了晃手里那块地字分堂的令牌。
笃笃--
令牌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那响声就在他的耳畔,他却仍旧不做反应,既不出声,也不抬头。
哼,消极抵抗么?没有用!我挑挑眉毛,站起来,声音冰冷:“郑堂主这般不声不响,想是有恃无恐了?素闻地字分堂上下齐心,少堂主更是众望所归。看来郑堂主认为,对于这般局面,我便撼动不得了?”
他还是趴着没动,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我也明白地听见了。
“呵呵,你可不要一厢情愿,弄错了形势。”我冷冷一笑,语气平静,“一家不可无主,三军不可无帅。世事往往祸不单行,眼下郑堂主身体抱恙,需在此处修养,若是少堂主再遭遇意外、无疾而终,我这个小主人,便亲自接管地字分堂,到那时候,任何人想有异议都难!”
“你……”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惊惶无措,“不,不,一切罪责皆因我一人之过,与我儿无关!你……小主人开恩,犬子是个忠诚之人,绝无二心,更不敢造次,求小主人开恩,不要罪及犬子。”
“是么?可惜,你的话,我却不信!”我一拂袖,转身走向门外,“来人!扶郑堂主去客房休息。”
“是。”几名小厮立刻进内。
我脚下不停走出房门,来到院中。偏厅里仍旧响着郑堂主断断续续的声音:“小主人开恩……小主人……”
忍不住捂嘴偷笑,我侧过脸,眼瞧那群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去,他还兀自叫个不停。
撇了撇嘴,我对消失在转角处的人影做个鬼脸。哼,叫你给我装什么有气节的!你不是最心疼自家的独生子么?嘿嘿,我就偏要吓死你!
北风忽起,在院中低低回旋,花木枯叶簌簌作响。寒冷肃杀的空气让我为之精神一振,裹紧身上的披风,深深呼吸着冰凉的冬日气息。
不知怎么的,没头没脑间,忽然就想起那句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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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6章
动荡不稳的时期,仿佛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有点不同寻常。
这个重磅消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陡然放出,就像平地卷起一阵飓风。而我所在的容园,无疑成了暴风眼的中心。
将三个堂主软禁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扮作丫鬟小厮的模样,数次外出容园。而每一次迈出大门,观察到的情形都不相同。
第一天,长街两头的茶馆酒肆,异乎寻常地热闹。所有座位爆满,还有人蹲在台阶上喝茶。
紫色衣服,黄丨色衣服,灰色衣服,在里面影影绰绰。一片乱哄哄中,唯独每个人的目光出奇一致,总是不约而同地隔段时间就往长街里头瞅瞅,神色焦躁而不安。虽然,每次回应他们的,都是街上安静祥和的气氛。
当我挽了篮子,迈着小步,从容经过的时候,一众人的目光先是追随,而后放弃,伴着一脸失望。
第二天,茶馆酒肆依旧热闹。只是,里面的紫色身影明显少了很多,大片的黄丨色灰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经过的时候,他们抬眼瞥上一下,又立刻低了头,继续热烈而小声的议论。
第三天,热闹的气氛陡然降温。紫色身影一个都没有了,灰色身影也少了部分,只剩许多的黄影儿坐在里头,神情焦虑,各个默然。
我提着一盒云片糕从外头回来,在快到容园大门的地方,和一抹黄丨色身影擦肩而过。那人双眉紧锁,一脸忧虑,却是郑松涛。
在错身的一瞬间,我垂了眼睑,嘴角微挑。这杯闭门羹,是我吩咐下的。一早便收到他的名帖,我命婢女回话,今日概不接待。
我知道他不会死心,明天肯定再来。而明天,正是齐尧来接吴堂主的日子。这样,正好。
傍晚北风忽起,卷得满院子枯叶纷飞。天空的云彩像被什么追着一样,逃得飞快。直至夜半三更,呼呼风声依旧隔着窗棂,听得清楚无比。
一早起来,用过饭,我捧个小小的暖炉,窝在软椅里晒太阳。整夜的北风将漫天的云彩尽皆驱走了,清晨的天空湛蓝透明,阳光刺眼。只是空气变得越发清冷,呼吸之间都是冬日味道。
“小姐,齐尧求见。”落雁轻轻走近,臂弯里搭着件毛茸茸的狐裘外氅,双手奉上一张名帖。
“嗯,让他在楼下候着。”我接过名帖扫了一眼,丢在案头,起身让她给我披好外氅。
她抖开狐裘,轻巧地系上带子,又绕到后面,将披风下的长发顺出理好:“小姐,今日那位郑少堂主又来了,未敢再求通报,还在大门外面徘徊。”
“呵呵,我就知道他会来。”我摩挲着小袖炉,微微一笑,“他在外面,可见到齐尧进来了么?”
“见到了,但是没有搭话。”
“嗯。”我点点头,“你先去吧。”
落雁应声出去,我抖抖披风,踱到妆台前,放下袖炉,拿起一只暖手筒,套在手上。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斑斑驳驳洒在我身上,铜镜中的人影顿时变得光彩焕发。我顾影一笑,忽觉此刻的心情,就如外面天空一般晴好。
毕竟,自打来到这里,匆匆半年有余,直至今日,才真正到了收官子的时候。这种胜负已分的轻松心态,让人感觉别样惬意。
袖了双手,慢悠悠步下楼梯,入眼的景象让我不觉眉毛微挑。
齐尧立在厅内,身后还站着几人,个个低眉垂首,毕恭毕敬。
“属下见过小主人。”
我的身影刚刚出现在他们面前,恭敬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响起,仿佛被谁喊了号令,整齐且宏亮。
呵呵,嘴角轻扬起一抹弧度,我无声莞尔。这般场面,何等似曾相识!那是在我刚刚来到容园之时,即便目睹过的景象。只不过,那一次,恭敬肃立的人是那四个堂主,而他们问候的人,却是有琴听雨。然而现在么……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一朝天子一朝臣。
“齐堂主辛苦了。”我来到主位落座,微微颔首,“但不知这几位是……”
“回小主人,这几位都是天字分堂最具资历的长老,属下特带他们前来拜见小主人,一并迎接前任吴堂主回去。”齐尧躬身垂首,姿态一如往常,丝毫不见张扬。
“哦。”我点点头,心下明白。他这是在向我暗示,局势稳定,一切皆在掌握。
“如此甚好,天字分堂日后就要劳烦诸位,和齐堂主同心戮力了。”我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他们,“前任吴堂主半生辛苦,而今年高体弱,精力欠佳,就让他挂个长老的闲职,在家颐养天年吧。”
“小主人体恤下情,属下等忠心感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厚德。”一群人立刻表态,口口声声赞颂不迭。
我心里冷笑了下,起身举步:“走吧,这就去瞧瞧你们吴长老。”
一路来到客房,那位被迫退休的吴长老正坐在椅子里发呆,瞧见我进去,神色一阵紧张,待到看清跟随进来的那群人,眼里顿时闪烁起了光彩,隐隐约约地跳动着一簇希望的火苗。
然而,那簇充满希翼的星星之火,只是短暂地燃烧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燎原,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那群人走过去,一句不冷不热的‘吴长老’,仿佛一盆北极冰水,当头直泼下来。吴长老的那张老脸登时灰败颓丧,两眼再没了神采,晦暗浑浊就似一潭死水。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彻底到了黄河死了心。
当初的他如日中天,也是个目中无人的势利之徒,如今的他日落西山,便被新一拨儿的势利之徒弃如敝屐。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齐尧率领那帮人,再次对我表示忠诚和感激,然后,将萎靡不振的吴长老带走了。
我折回容云阁,吩咐落雁,去大门外领郑松涛进来。适才天字分堂接人从大门出去,想必他也看到了。
从婢女手里接过奉上的茶,还没掀开盖子,一抹黄丨色身影便匆匆赶来,甫进阁内,立刻扑通跪倒,朝我叩拜不迭。
“属下特来请罪,地字分堂发誓尽忠,绝无二心。家父早先若有冒犯,恳求小主人念其老迈,网开一面。属下斗胆恳请,愿代父承担所有责罚,求小主人开恩。”郑松涛跪伏不起,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哽咽。
“少堂主,你也是我赫连下属,当知本家的各项规矩。”我捏着杯盖,拨了拨茶叶,语气淡淡,“尊卑不分,目中无主,骄横跋扈,妄自坐大。这些都是何等名目的过错,又该接受怎样的责罚,无需我说,你想必心里更加清楚吧?如今令尊逐条犯戒,你却在这里一味求情,这般做法,是想让我置祖上定制于不顾,还是想自己效仿令尊的所为啊?”
“不不,属下万万不敢,不敢……”郑松涛被我言语一堵,顿时满面困窘,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跪在那里捏着衣摆,眼圈儿有些泛红。
“少堂主请起,郑堂主在这里休养了几日,想必如今精神不错呢。”我放下茶盏,拂袖起身,经过他的面前,“你此刻前去探望,他定然喜出望外。”
“谢小主人。”他连忙爬起来,低头跟在我的身后,走出阁内。
我们两个同时出现在客房门口,倒叫郑堂主吃了一吓,手上一个哆嗦不稳,那只白瓷茶盏摔落在地,啪啦一声,碎片四溅。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没敢说,双手用力撑着扶手,晃了几晃,终究没能站起来,只得瘫坐在椅子里,大睁两眼望着我,神情紧张万分。
“父亲。”郑松涛几步上前,单膝跪在椅脚边,轻轻拂落郑堂主衣摆上沾的碎瓷片,“蒙小主人开恩,孩儿特来探望父亲。”
“哦……”郑堂主迟疑地点点头,看看郑松涛,再抬头看看我,紧张的神色虽然缓和了一些,却仍旧十分警戒。
“郑堂主近日休养得可好些么?”我慢悠悠走进去,捡个座位坐下,“少堂主很是惦念呢,适才还在求情,说要代你受过。”
“不,不,属下之过与犬子无干,属下甘愿受罚,求小主人不要罪及犬子。”郑堂主立刻紧张起来,紧抓着儿子的手,嘴唇有些哆嗦。
“父亲这是何说,子承父过,本就应当……”
我坐在一旁,冷眼瞧着他俩争相受罚,片刻后,才懒懒地一摆手:“郑堂主,你前几日说,少堂主是个忠诚之人,而今看来,果然不错。可叹他一片忠孝之心,倒也难得。百善孝为先,我不忍令孝子难为,你这便随了少堂主回去吧。”
这番话说出来,那两个大为意外,望着我错愕了半晌。郑松涛不顾满地碎瓷残片,急忙向我跪拜:“谢小主人厚德开恩。”
郑堂主犹自不敢置信,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轻松神情。
“罢了。”我挥挥手,语气严肃,“少堂主,令尊之过,可谓前车之鉴。为人当自省自持,切莫一念之差,走了错路。日后这地字分堂,就交由少堂主管理了,你须好自为之。”
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命,远出他们的意料。犯了大过的人,竟然还能子承父业,这令郑松涛有些无措,郑堂主更加无措。二人望着我,简直感激涕零,只是一个劲儿地施礼拜谢。
我命人抬了乘软轿,送行动不便的郑堂主回去。郑松涛再次朝我下跪,郑重地指天盟誓,必定尽忠职守,绝无二心。
我静静而立,微笑不语。方略是死的,人是活的,该高压的时候,必须高压,该怀柔的时候,就得怀柔。
送走了两拨儿人,傍晚,落雁呈上一张名帖,我不看也能猜到,这是那位虽则酒囊饭袋、却会见风使舵的刘堂主前来示好了。
留下名帖,我并没有见他。像这种非常时期,哪有那么容易让他见到?我就偏要晾他几天,让他食不安寝,抓心挠肝。
由于天地二堂的权力顺利交替,接下来的两天里,原先不稳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待到冯义钱兴接走了陈堂主,局势已经安如泰山。唯独那位刘堂主,每天一早就来投名帖,吃了闭门羹,便像热锅蚂蚁,在大门外徘徊到晚。
接连晾了三五日,我终于放他进来。
那刘胖子一见到我,立刻堆起满脸谄媚讨好的笑,挤得两只小眼睛都看不见了,奉承之辞更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说什么一直觉得我极为不凡,颇有老主人的风采气度,是深藏不露的,是运筹帷幄的,是聪明绝顶的……
最后,信誓旦旦地表示忠诚。如果我让他死,他绝不多喘一口气,如果我让他活,就是阎王爷拉他也不去。我让他上吊,他绝不投井,我让他服毒,他绝不刎颈。
我听得耳朵起茧,而他,终于在得知自己不会有事之后,方敢抬起袖子,擦了一下从进来就冒个不停的冷汗。
于是,四个分堂中的最后一个,也在这般有些乌龙的场面下,宣布搞定。
日子于乱纷纷中转眼即逝,待一切归于平静,已是十数天后了。
北风喑哑低回,湖面已结了层薄薄的冰,半透明地泛着浅白。
我站在湖畔,望着冰面上一截截残荷枯枝,鼻端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布起淡淡白雾。
双手又往暖手筒里缩了缩,我吸吸鼻子,正要转身,肩头忽然微微一重,毛茸茸的东西蹭过腮边。暖暖温度包围住我,耳畔拂过的气息温热轻柔,在冬日的寒冷中让人有些依恋。
“云儿,这样冷的天气,站在外面也不穿得厚些,像个孩子让人担心呢。”软软的声音轻轻萦绕,低语含笑,带着一丝纵容的味道,“这几日来辛苦了,莫只顾着理会他们,还是心疼自己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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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7章
身侧暖暖,温柔的声音驱散肃杀的冬意。
双手缩在暖手筒里,慢慢十指交握。我站着没动,依旧望向冰封的湖面,却感觉心底拂过一阵和煦的春风。
这一次软禁削权,虽说表面上的交替平和而顺利,但是,平静之下的暗潮,仍令我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生怕在这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上,一个疏忽大意,顷刻局势大乱。
江湖之人,以武犯禁,最是难以约束。常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