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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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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话,并没有想害小姐。”

    “假传我的话,还说没有歹意!”

    “没有假传,那是我家少主吩咐下的,少主吩咐落雁不得告诉小姐。落雁真的不是奸细,不是……”

    胸口一滞,好像有什么在心头重重击了一下,整颗心都收紧了,闷闷地钝痛。我连退几步,抬手扶住额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果然是他,果然……

    还有什么人可以令落雁背我行事却依旧坦然?我希望自己猜错了,期待从落雁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结果……

    呵,我苦笑着摇摇头,慢慢俯□,将落雁搀起来:“好了,我相信落雁不是奸细,真的相信。”

    “小姐……”她抬头看我,脸上泪痕交错。

    “对不起。”我心里一阵难过,歉疚伴着钝痛,在心头越来越重,“落雁,吓到你了,真的对不起。”

    “不……没有没有……”她胡乱地抹着泪,慌忙摇头,“小姐折煞奴婢了,落雁谢小姐信任。”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理好她凌乱的头发,语气轻柔:“落雁,你先去休息吧,我想独自走走。”

    “是……”

    独自走走,脚下却似不再听我控制,毫不迟疑地踏上了那条竹林小径。

    可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如果换做以前,遇到此等变故,我会不动声色地静静观察,不自乱阵脚,不打草惊蛇,甚至不会在落雁面前表现出异常,更别说莽莽撞撞地直奔主使者了。

    可是,我竟真的去了,而且,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去了又能怎样呢?揭穿他?质问他?指控他?那又能如何?或者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去看见他?

    忽然之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了。

    尽管脑中空空一片,脚下却半步不停,几个拐弯之后,竹林的尽头若隐若现。

    玲珑的屋宇飞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听雨楼近在眼前,我却陡然顿住脚步。

    黑,很黑。檐下连纱灯都不点亮,更没有花灯环绕。整座小楼漆黑一片,孤独地立在那块空地上,月光洒在楼前,银白得有些惨然。

    我皱起眉头,缓缓靠近门口。

    好安静,一丝动静也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在这样一个灯火通明、华彩璀璨的上元夜,小楼就像被时间遗弃了,隔绝在黑暗的角落里。

    按下那种不祥的诡异感觉,我站在门外,侧耳聆听。

    里面毫无声息,没人在吧?我知道,这个时间,只要他在,里面不会没有灯光。

    转身背对房门,嘴角不觉泛起苦笑,其实,不在也好。

    以我眼下的状况去面对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成怎样。见不到,或许是个更好的结果。

    垂了头,踩着地上白惨惨的月光,慢慢往回走。五步,十步……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身后响起,短促而清晰,接着是稀里哗啦一阵纷乱,好像许多东西掉在地上,纷乱的动静未绝,又是一声闷响,嘭地一下,很重很沉。

    我反射性地立刻回身,对面依旧漆黑。

    心陡然提起,我一晃掠到门前,右手扣着一把银针,左手已经按上了紧闭的房门。

    72

    72、第70章

    左手略一使力,房门应声而开,里面倒没有反锁。

    咿呀--门扇缓慢向内转动,轻微的响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我咬了咬下唇,用最轻的动作跨进门槛,右手同时抬在胸前。

    里面很黑,少了月光的映照,比外面还要黑上许多。

    我跨进房内,立在门口凝目一会儿,视野中才开始影影绰绰有了些轮廓。素绫一层层笼在眼前,过滤掉了本就微乎其微的光线。一团晦暗朦胧中,又是一声轻响传来。

    哗啦--那是碎片被什么扫过的声音。

    伸手撩开素绫,我放轻脚步走进去,感觉右手中银针凉凉的,有些湿滑。

    昏暗的视野里,素绫拂去一层,又去一层,我始终屏气凝神,绷紧每一根神经。不知拂过第几层,黑幽幽的暗影在前面隆起,很大一片,方方正正的,好像是个歪倒的书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苏合香,而在淡香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别的气味。

    心跳瞬间滞了一拍,握住银针的手有些发颤,那是……血腥的味道。

    一把挥开面前的素绫,我几步抢进去,脚下叮当一声,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谁……”

    弄出的动静引来里面一句问话,说话的人语调微弱,气息不稳,短短的一个字,几乎辨不出字音。

    刚刚漏了一拍的心跳陡然加剧,混乱的跳动带起心头一阵闷堵,堵得发痛。就算那声音再微弱,再模糊,听在耳朵里却似晴天霹雳般响彻。

    “有琴听雨……你怎么了?!”

    握紧的手一颤,银针从指缝滑落,我绕过书架,看到伏在地上的那团影子,声音忍不住有些发抖。

    四周太黑,我慌乱地摸到桌边,摸到烛台。一色的黑暗里,烛芯看不分明。两手在抖,点一次,不着;再点一次,还不着。我紧紧抓着烛台,不知点了几次,终于跃出一点火花。

    那火花由暗变明,在视野里晕染成一个大圆点,亮闪闪的,竟是模糊不清。我用力闭了闭眼,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潸然泪下。

    举起烛台回身一照,景物入目,我的心却狠狠一抽,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双手瞬间冰冷。

    歪倒的书架、散落的书籍、摔碎的花瓶、满地的残片、趴伏不动的身影、白衣上斑斑殷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撂下烛台,我冲过去,声音哽咽颤抖。

    地上四处都是碎片,尖锐锋利,割破了他的衣服,在手上身上划出深深的伤口。鲜血不停渗出来,浸透了白雪般的衣衫。他却像被抽去了力气,连挣扎也做不出,虚弱地趴伏在那里,任由一地碎瓷尽情沾染他的血。

    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声音梗在喉间,堵得生疼,视线又开始模糊。地上的人虚弱得像个婴儿,身下周遭全是残片,我不敢贸然搬动,只得先将那些碎片拨开。

    眼前朦朦胧胧,双手忙乱地动着。碎瓷的锋棱滑过手间,带出道道红痕,我却不觉得痛。残片被摒离他身侧,原先的白瓷已经尽染殷红,斑斑点点的,分不清是我的血还是他的血。

    伸手扯下旁边一幅素绫,我半跪在地,小心地扶起他,让他斜靠在我身上。被碎片划破的伤口深浅不一,都在往外渗着血,我快速地将素绫缠在伤处,搀起他挪向床边。他始终未发一言,歪歪斜斜靠着我,连话也说不出。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我愈发心乱如麻。他的面容惨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双眼紧闭,眉心绞在一起,每一下呼吸都微弱得好像难有后力。

    床榻只有十几步远,却似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没事……”艰难地躺回床上,他仍旧闭着眼没有看我,嘴角却微微牵动,声音细如蚊蚋。

    “你别说话!”我胡乱抹了下眼里的水雾,哽咽的语气沙哑苦涩,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

    昨天见到他,还一如以往,现在见到他,却变成这般模样。很想知道究竟怎么了,但却不敢让他开口,害怕那微弱的气息会随着只言片语逐渐抽离,害怕……

    自娘和干爹去后,我再一次体会到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两手迅速摸索过腰间,又捏了捏衣袖,真该死,身上竟然一瓶伤药都没带!

    “我去叫人!”

    刚刚起身奔出两步,后面的断续声又起,模模糊糊,说得很吃力。

    “别……别去……叫……”

    别去?我硬生生刹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不让我去叫人,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不欲人知!若不是自己的意外闯入,他也……不欲我知?

    转身回头,见床上人挣扎着坐起,一手探向床外,像是要拉住我。

    “好,我不叫人。”赶忙返回床边坐下,我伸手去扶他那只凌空探出的手。

    这一扶,却扶了个空。

    我的手堪堪伸出,他的手却忽然转向。好像没有看到我去扶他的动作,他晃了一下虚空中的手,啪地拍在床沿上。轻响中,他一声痛苦呻吟,而我却怔在当场。

    那双眼睛……

    灰蒙蒙的如同罩了厚厚雾霾,没有半点神采,空茫涣散地对着我,却并没看着我。

    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我抬起手,微抖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虚弱地喘着气,没有眨眼,连睫毛也没有颤一下。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哽咽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我伸手抚上他的眉眼,指尖下顿感冰凉湿滑。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滴到衣襟上,紧皱的眉心因压抑着痛楚而微微抽搐。

    我立刻倾身,左手绕至他的脑后扶稳,右手指尖轻动,翻开他的眼睑。一团阴翳仿佛雾气若隐若现,混沌了原本清明的眼瞳,这像是……

    啪,停在他眉眼间的手被挥开,虚弱的气息紊乱而短促:“走……开……”

    我急忙收了手,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敢再惹他内息波动,只好放弃察看眼睛的状况,转而将两指搭在他的腕脉上。

    纷杂细弱的脉息从指尖传来,我心下剧烈一沉,刹那间惊疑莫名。震惊中,手指有些侧滑,那只手正要挪开,却被我反掌一把抓住。

    “你中毒了?!怎么会中毒?是谁下的毒?!”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惊慌的声音泄露了自己的恐惧。

    我不会看错,他中毒了,很厉害的毒。而且,似乎还……

    “出去……”他伸手推搡着我,力气小却得像猫,乌黑的发丝覆在脸颊上,面色越显惨白,“不用……你管……”

    “你傻了么?!不叫我管?还有谁比我更可以管!”我反手扶住他的肩头,将他按回床上躺好,俯身抓起一片碎瓷,朝手腕用力一划。

    他的毒很怪,虽然我一时还辨不出那是什么毒,但只要是毒物,应该多少管点用。

    碎片划过手腕,殷红立现。鲜血汩汩冒出来,我竟毫不觉痛。扔掉残片,回头伸手,猩红刺目的伤口凑近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

    “唔……”或许是血腥味太重,他转脸避开,挥着手胡乱拨拉。

    “你别动!”我心焦不已,只好腾出另一手来按住他,“娘养成我百毒不侵,我的血对你没有坏处,快张开嘴!”

    他似乎僵了一下,接着,挣扎得更加激烈了,虚弱的气息越发紊乱不定。我不敢过于使力,他却偏偏极不配合。鲜血从手腕不停流出,沾染了枕头,沾染了被褥,也沾染了他和我。

    “我叫你别动!”我急了,右手两指突出,向他身上的大丨穴点去。

    指尖离他还差寸余,忽然被斜里伸出的一只小手抓住,那股力道很大,连带将我扯离了床边。

    “莫莫,你在干什么?!”眼前一花,小小的影子挡在床前,一脸惊恼。

    “楚歌,他中毒了!”我脚下踉跄不稳,边说话边冲过去。

    “我知道!”他挥手将我推开,塞过来一条绢带和一个药瓶,“你疯了么!流这么多血,不要命了?!快包起来,我给他治。”

    我稳住脚步,大口喘气。眼看楚歌将一粒药丸塞进有琴听雨嘴里,双掌按在他的胸口,压制毒性的运行。

    混乱的心跳稍作缓和,我忽然感觉冷汗透衣。楚歌说他知道,他知道……那就应该没事,不会有事。

    “你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包上!”楚歌忽然抬头看我,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

    我一呆,才发觉整个左手湿得厉害,眼前也有些发花。打开楚歌给的瓶子,敷了伤药,胡乱用绢带缠住伤口,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休息。在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晕倒。

    稳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我来到床边,看着楚歌给他疗毒。

    他的脸色已不似初时那样惨白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气息虽然还弱,但已趋于平稳。我知道,楚歌在为他控制住毒性的发散和流窜,虽能保得一时无事,但却治标不治本。

    短短一个时辰的治疗,感觉却像等了几个世纪。

    “呼--不要紧了。”楚歌终于收了手,吁口气,如释重负。

    有琴听雨已经面色好转,双目微闭,躺在床上沉沉未醒。

    “嗯。”我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拉着楚歌来到桌边坐下。

    “楚歌,你知道他中毒,他怎么会中毒?中的什么毒?是谁下的毒?”顾不上别的,没等坐稳,我的问题已经接二连三。

    “这个……”楚歌挠挠头,目光游移不定,有些支支吾吾,“这个……我也……”

    “别说你不知道!你分明心里清楚!”我紧紧盯着他,语气强硬,“你不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你可知道,就在方才一瞬间,我从你脸上看见了什么?”

    “什么?”他一愣,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脸。

    “是内疚!你眼神里有一丝内疚!”我忽然抓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却越发笃定,“你楚歌是什么人?谁能让你觉得欠了人家?除非是你做了极大的亏心事,连你那个枉顾礼法的良心都不安起来,才会觉得内疚!”

    “莫莫真爱说笑……”他火急地抽回手,有些局促地干笑两声,扭头之间眼神更加闪烁不定。

    “我说笑?那好,我就说笑给你听!”我伸出手去,掰过他的脸,直视那双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他会中毒,是你害的,对不对?!”

    “不是!”他拉开我的手,急急摇头,“我没害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意外。”

    “什么意外?”

    “这……”他踌躇了一下,叹口气,“唉,也罢,告诉你,可不许生我的气,真的是个意外。”

    “你快说!”我已经压制不住焦躁的情绪,忿而拍了下桌子,带起伤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莫莫别急,我说就是。”他跳下椅子,抓起我的手看了看,叹气道,“你记不记得,当初我曾说过,我和他之前曾经有个赌赛?”

    “记得。”我点点头,彼时有琴听雨去请楚歌帮忙,和他二人设下赌注,楚歌输了,所以一路送我回京。

    “那次因为是他求我,所以条件我开。”他摸了摸鼻子,看我一眼,“我让他和我下盘棋,赢了我就答应。”

    “就这么简单?你当我是白痴?!”我斜他一眼,语带威胁。

    “呵呵,当然还有点小背景。”他挠头干笑,说得小心翼翼,“我们下棋的地方,有些烟瘴,一般人不宜久留。我只是想借此设个难题,看他够不够胆量……”

    “你太过分了!”我越听越火,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不由分说揪起他的衣襟,“你明知道那里毒气聚集,竟还拿来设局?!你想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料他不顾毒瘴侵袭,一直下到终盘,竟是将你赢了。为此你愿赌服输,他却因而中毒,你这样做,和故意害他有什么分别!”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他连连摆手,急忙分辨,“我纵使那般做法,原也有把握避免损伤的。那里毒瘴虽重,但对于刚刚中毒的人,我还是可以将其治好。就算他一直下到赢我,仍旧可以全身而退,我最初已为这点做了打算。”

    “那他怎么还会这样?”

    “那是因为有些事情在我预料之外,我没想到他……”

    “灵冥子……”虚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立时截断了楚歌的话。

    我立即撇了楚歌,奔到床前,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你醒了?不要过多开口,你现在还很虚弱,不宜劳神。”

    他闭着眼动了动,将手缩回被子里,避开我的碰触:“没事,灵冥子无心之失,我都不去计较,你又何必计较?每人总有一些事,是旁人无需插手的。今日劳烦你了,时候不早,回去休息吧。”

    我怔了怔,慢慢收回手,站直身子看着他,咬紧了下唇。

    旁人无需插手……我无需插手……

    劝他不要开口,颐养精神,就是不想听到这样的话。那么,我就可以继续追问楚歌,观察他的病情。然而,他还是说了,明确地拒绝。呵呵,他果然了解我,先一步破了我的想法。而我呢?却依旧不了解他。

    “莫莫,你别担

    72、第70章

    心,明日他便可复原了。你流了不少血,也虚得很,回去休息吧。”袖子被轻轻扯了扯,旁边的楚歌抬头望着我,似乎还怕我会生气,不敢离得太近,烛光朦朦胧胧映在他脸上,闪动着真切的关心。

    我叹了口气,俯身给有琴听雨盖好被子。床上那人好像睡着了,没有动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只是,在紧闭的双眼上面,两道眉毛似乎微微皱了下。

    “楚歌,麻烦你帮个忙。”我淡淡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床上的人,“麻烦你去容云阁给我取一套衣服来,不过,现在已是半夜三更了,不便让落雁她们多忙,明早帮我取来吧。”

    “莫莫,你不回去?”

    “不回去,就在这里待到天明。”我依旧淡淡说着话,目光一瞬不瞬。床上那人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嘴角似乎就要牵动。

    “现在回去万万不行。”我立刻接着说话,“既然此事不欲人知,是个秘密,又岂能随意张扬?若我此刻回去,必然惊动落雁等一帮婢女,那我满身是血如何解释?就算她们都是心腹,不会宣扬,但还是不知道为最好。”

    床上的人没有作声,就要牵动的嘴角抿了抿,紧皱的眉心僵了片刻,微微舒展开来。

    我在心里吁了口气,知道方才那道逐客令,已经被自己这番说辞解除了。

    这一夜,我和楚歌对坐案头,谁也没有说话。

    他趴在桌上,眼光瞥我一下,又极快地挪开,抿着嘴默不作声。

    我单手托腮,目光在整个房内不停游动。面前局促的楚歌,垂坠扯破的素绫,一地纷乱的痕迹,血印斑斑的碎瓷,还有……床上静卧的有琴听雨。

    明灭的烛火在眼前跳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的思绪也跟着片刻混沌,片刻清明。

    他说得对,每人总有一些事,是不欲人知的。即便再亲密无间的人,也需要保留自己的余地。更何况,我和他之间,究竟算不算亲密呢?

    现如今,不管亲密与否,我都已经闯入了他的私人领域。面对这个意外的碰撞,他会怎样?我能怎样?我们将怎样……

    闪烁的烛光看在眼里,越来越觉黯淡,终于变得暗沉一片。脑中片刻安宁,乱纷纷的思绪全都化作有琴听雨的形容,沉静的、微笑的、撒娇的、开心的,和苍白虚弱的影像重叠在一起,走马灯般不停旋转,转得我的心沉沉的,有些痛。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被轻轻摇晃,一个朦胧的声音在耳畔小心说着话:“莫莫,醒醒,你的衣服拿来了。”

    我慢慢张开眼,窗外晓光初透,案头的残烛早已燃尽,屋内依旧温暖,苏合香的味道却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嗯,麻烦你了。”我坐直身子,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视线越过楚歌,望向床榻。

    熟悉的身影斜倚在床边,也正望着我。那是我熟悉的眼瞳,清澈而又深邃;却是我不熟悉的眼神,平静带着疏离。

    我走过去,刚刚伸出手,他已经将脸别向床内。

    抬起的手缓缓垂下,笼在长袖中慢慢握紧,带动腕间的伤口一阵刺痛,那痛尖锐得象针,一直扎进了心里。

    “你……好些了么?”

    “嗯,已经好了,无须挂怀。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他侧着脸,双睑微垂,没有看我。

    我瞧着他,静静无言,半晌缓缓点头:“好,我去换了衣服。”

    回身来到桌边,拿起那套衣裙,走上二楼。脚下一步一级踩在楼梯上,声音闷闷的,很重很沉。

    意外获悉他的隐秘,却换来了他的疏离。他的介怀,我明白,但是,我不会放弃。

    73

    73、第71章

    换了干净衣裙,踏上林间曲径。晨曦伴着薄雾,从疏疏密密的竹林中穿过,偶尔一阵风起,入心的寒冷。

    我打了个寒噤,双臂抱胸收紧,两手搓了搓肩膀。肩头的衣服被揉皱了,却仍是冰凉。脚步慢慢停下,不觉站着发起呆来。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等自己感到寒冷,便会有双手从身后将暖暖的披风裹在肩头,轻轻系好带子。那个感觉很自然,很舒坦。自然到我渐渐无视了,也就忘记了。直到无视的东西忽然不再,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

    冷风盘旋,我不由地抱紧了胳膊。手上的用力带起腕间一阵剧痛,我垂下眼,伸出手。腕上的绢带圈圈缠绕,隐约有血迹透出来,干掉了,颜色已经发暗。

    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丝苦笑。真想不到,有些习惯遗失了,竟然像割破手腕一样,会很痛。

    一路恍恍惚惚,走回容云阁已是冷得手心发紫。

    落雁一连往火中添了许多瑞碳,又捧来暖炉,沏上热茶。

    我靠在软椅里,啜了口茶。许是乍寒乍暖的刺激,鼻子一阵发酸发热,眼前跟着雾气弥漫。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茶水里,一滴,两滴……竟是滴滴答答难以中断。

    落雁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待看见我手指的划痕和手腕的绢带,越发惊惶失措。

    “没事。”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对她一笑,“昨日打了花瓶,清理残片时不小心割了手。只没想到,竟会痛得这样狠、这样久,现在还要忍不住流泪。”

    那丫头听了心急火燎,立马跑到大夫那里,索要治愈伤疤的药膏去了。

    而我却并不在意,或许有时候,让自己留点印记,倒是个不错的提醒。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踏出容云阁,就连二楼也没下过。大概真的受了点寒,恹恹地提不起精神,还有些低烧。

    大哥二哥每天都来探望,我却仍旧无精打采。二哥不停说些笑话想逗我乐,皆是徒劳无功,最后,他只得干坐一旁,眼巴巴看着床上的我,努力掩饰难过的神色。

    虽然很想作出没事的样子,让他们放心,但是,现在我真的做不出来。

    这三天里,很多人来看过我。

    齐尧来了,郑松涛来了,刘胖子来了,冯义钱兴也来了。我没有心思应酬,一概推给大哥,以大哥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镇住他们。

    那些新任的掌柜们也不落后,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前来上贡。我收下东西,让二哥代我寒暄致谢。二哥从来长袖善舞,倒适合在商场上发挥情商。

    我想,真正需要在赫连家的舞台上大展身手的人,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他们因为我,失去的东西太多,多到我一生也无法补偿。他们对我的好,我难以回应,只能将此刻自己拥有的东西诚心奉上,而这些,原也是他们应得的。至于我么……我本就一无所有。

    短短三天,客来客往。探望的人一波未走,一波又至。然而,由始至终,有琴听雨都没有来,就连楚歌也没出现。

    我手上的伤口都结了痂,表面看来已经好了,但一有动作,还是会痛,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一直痛。

    第四天,下床活动,又来一位客人。虽然有些意外,却也不算奇怪。毕竟,一诺千金,人家是生意人,该要的东西决不会忘。

    “呵呵呵,得闻赫连小姐贵体欠安,探望来迟,还请恕罪。”那人闪着一口白牙,笑容可掬。

    “归少爷客气了,我们的交情源自生死关头,你我之间就无需再说这等套话了吧。”我一笑,瞧着他慢悠悠道。

    “哈哈,赫连小姐果然快人快语,倒显在下虚假了,惭愧,惭愧。”归无极抚掌大笑,模样一如往常。

    不管是真惭愧还是假惭愧,乌鸡少爷毫不遮掩自己的唯利是图,立即顺杆爬,迅速将话题转移到早先预定的代理权问题上。

    我吩咐落雁去请二哥过来,和他一起聆听归无极高见。毕竟商业经营这部分,不像那几个分堂,还是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的,二哥情商再高,一些东西仍要慢慢学。从现在起,要让他开始习惯。

    送走归无极,二哥又折回来,凝视我许久,开口道:“莫莫,你……不要紧了吧?”

    我明白他的担心,点头微笑:“没事,我只是累了。二哥,自从我们踏入这里,直到今天的局面,历经多少变故,总算尘埃落定。但是,我有点累了,真的累了,所以,往后的事情,或许都要麻烦你和大哥。”

    “傻瓜。”二哥揉揉我的头发,笑得有些伤感,“说什么麻烦,我们只恨自己不能替你分担,才让你撑到身心俱疲。你不嫌大哥二哥没用,我们已经莫大欣慰了。”

    “二哥才是傻瓜。”我任由他揉着自己的头发,抬眼微笑,“支撑起来好说,长久支持却难。正因有大哥二哥能够依靠,我才可以偷懒。”

    “偷懒好啊,最爱偷懒耍滑的,才是我们那个莫莫呢。”

    “胡说!你才最爱耍滑!”我笑着挥拳揍他,鼻尖却一阵发酸。现在这个莫莫,怕是再也寻不回以前那颗优哉游哉的心了。

    此后十数日,归无极总在容园进进出出,二哥也随他忙东忙西,我偶尔跟去瞧瞧,并不十分过问。老实说,二哥在经商方面颇具天赋,这让我大感欣慰。

    转眼间,二月也都过去一半,我仍是郁郁不欢。

    一天的时间里,往往有半天都是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摸着腕上的浅痕,眼睛望着外面的湖水,而心里,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小姐,茶凉了,换一杯吧。”落雁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小心翼翼。

    飘忽的心思被拉转来,我回过神,才发觉右手一个姿势端着茶盏不知多久了,那茶都已凉透,连手腕也有些酸麻了。

    “不用换了,我出去走走。”放下茶,站起身,我独自步出容云阁,再次踏上那条小径。

    这些日子里,有两条路,不知被我走了多少遍。一条便是那竹林中的曲径,另一条,是通往书房的小路。

    可是,每走一遍,都是徒然。

    他不在,却有下人在。房门侍立的婢女对我恭敬如初,千篇一律地回答着他吩咐的话:少主外出不在,有劳小姐挂怀。

    于是,我也只能千篇一律地颔首微笑,然后离开。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我不知道。但他若真的不想见我,那么,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呢?

    自己偶尔的闯入,触碰了他的隐秘。我知道,他需要适当的时间,稍稍退开。但我没想到,他竟然退开得那么久,更加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等得这么慌。

    一千二百七十五步,不多不少,刚好走出竹林。我望着面前的听雨楼,不觉泛起一丝苦笑。丈量竹林的大小,或许是我这些天来,唯一的收获了。

    门口静悄悄的,竟没有婢女守门。我顿觉心跳剧烈了一下,扑通扑通地像在打鼓。

    连做几次深呼吸,轻轻敲响房门。半天过去,里面没有反应。继续敲,还没反应。我迟疑了片刻,伸手一推。

    咿呀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屋里仍旧安静,苏合香的味道淡淡的,层层素绫虚掩一室寂寥,不见半个人影。

    我默默不语,在房内静立一会儿,又悄然退了出去,带好房门,踏上另一条小路。

    书房离此不远,只要五百多步。再一个拐弯就可以看见房门,那房门……目光所及之处,我不由一愣,房门开着,而且,里面人影晃动。

    脚步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我径直奔到门口,扶住门框微微喘气。

    书房不大,里面站着很多人。那些人穿的什么,我没注意,拿的什么,我没注意,说的什么,也没注意。我眼里看到的,只是那群人对面,坐在书案后的身影,熟悉的身影。

    他靠在座椅里,正阅着面前的卷宗,一如往常的悠闲从容。上元夜的记忆仿佛只是个梦,他还是以前的他,朗然如明珠在侧,一样的光彩照人,没有半点变化。这样……真好。

    我扶着门,望着他,不知不觉慢慢笑了。

    “赫连小姐。”里面一众人等瞧见了我,个个恭敬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