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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闻声抬头,目光与我相接,仍是那双墨玉星曜般的眼瞳,清澈湛然,光华流转。

    “俗务缠身,失迎了。”他看着我,微微点头,并没有起身,也没有让我,而是又抬起手来,拿起桌上另一份卷宗,翻开放在面前。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抽了一下,忽然收得紧紧的,很痛。手指用力抓着门框,指甲喀啪一下,自己清楚听见了劈裂的声音,奇怪的是,手上竟觉不到痛楚。

    “哪里,不知诸位忙于事务,是我冒昧打扰了。”我动了动嘴角,突然觉得想扯出一抹微笑,竟似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

    “此时仍有春寒,书房清冷,不似容云阁温暖。我杂务羁绊,恕不相送了。”他略一颔首,又垂下目光,专心察看桌上的卷宗去了。

    我站在门口,慢慢垂下扶着门框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在这一刻,我忽然无比希望自己是个骄纵蛮横、任性妄为的小丫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赶走屋里其他的人,扔掉桌上所有卷宗,责怪他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质问他为什么不想见我,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给他看。

    可是,我不能。

    他是有琴听雨,我是赫连容云。面对一众有琴家的下属,赫连小姐不能没有分寸,有琴少主必须悠然从容。我,不能让他为难。

    有些事,不可以。我知道,而他,同样知道。

    “抱歉打扰,我告辞了,保重。”努力让自己脊背挺直,面带微笑,我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旋身的一刹那,眼眶再也收不住泛滥的湿意,泪水纷如雨下,热乎乎地浸染了脸颊。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咫尺天涯这个词,竟是如此伤情。

    此后十数日,我又见过他几次。

    可是,每次总有许多旁人在侧。他似乎陡然忙碌起来,片刻不得空闲。那忙碌,绝不是装出来的,这让我不禁又想起以前。如果眼下的忙碌并非偶发现象,而是他的常态,那么,以前的空闲便是他刻意为我留出来的。只可惜,彼时的我并不在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想,自己真算是个又迟钝又糊涂的杯具。

    怅然嗟叹中,已入阳春三月。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和大哥二哥正在为接了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托镖,而各自雀跃不已。彼时的我们犹然不知,大家已经一脚踏上了命运的另一条岔道。现在回想起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唉--”长叹一口气,我放下手里的茶,趴在临水栏杆上看金鱼。忽然发觉最近的自己,越来越喜欢怀旧了。

    “回小姐,东西都备好了。”落雁走过来,换了杯新茶。

    “嗯,知道了。”我点点头,心下惆怅。

    明天是清明节,要去祭拜娘和干爹。在连番的世事起落中,娘已经离开一年了,而那温柔的笑容,却似在眼前一般。

    次日一早,大哥二哥便来接我。外头天气晴得不错,老天爷倒没有煽情地来上一段‘清明时节雨纷纷’。

    坟前香烛袅袅,冥钱在火焰里化作片片黑蝴蝶,盘旋一阵,随风四散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冥钱烧完,香烛燃尽,又静待了许久,才踏上回程。

    “莫莫,你想不想回家看看?”坐在马车上,大哥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我一愣:“回家?”

    “对,回家。”二哥也回过头来,笑了笑,“不过,是回你原本的家,赫连家。”

    “赫连家……”我喃喃念着,不禁疑惑道,“赫连家不是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没有了么?”

    “是啊,没有了。除了你,其他人都没有了。”二哥唏嘘一阵,轻声叹道,“不过,前阵子偶然路过那里,没想到老宅仍在,只是已经荒芜废弃了。”

    “哦。”我点点头,“你们认得老宅?”

    “认得,小时候去过几次。”

    “好,那就过去看看。”

    马车随即转了方向,朝另一条路驶去。

    虽然心里并不好奇,但是我想,我还是应该去看下,这个一切因缘的起点,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马车一路颠簸,穿过闹市,渐行渐远,周围越来越安静,直至人声不闻。

    我伸手撩起车帘,外面是一条小路,两旁杂草都长得老高了。

    “原来老宅地处这么偏僻。”我探头看着,自言自语。

    “其实,这里以前很热闹的,也有不少人家。”二哥坐在车辕上,倚着车门幽幽感叹,“只是那夜惊变,死了太多的人,又经年毫无头绪。附近的人心里害怕,都陆续搬走了,这里也跟着荒凉起来。”

    “害怕?是怕夜半鬼哭吧?”我一哂,探身出来,和二哥一起坐在车前。

    “唉,多半是啊。”二哥摸摸鼻子,苦笑道,“记得那天傍晚,爹娘带我们离家前去赫连府上,拜望主人和主母,被

    73、第71章

    留在那里吃晚饭。整座大宅,头一天日落之后,还全家和乐融融,第二天日出之前,却已经尸横遍地,任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我沉默了,没有再说什么。

    对大哥二哥而言,他们的童年记忆中,这里怕是占了重要一席,所以,他们的感触,远比我要真切许多。

    “到了。”大哥骑在马上,忽然扬手一指。

    我抬眼张望,数株垂柳掩着一带斑驳的老墙,壁上青砖多已残破,墙头的瓦片也快掉光了。旮旯四周杂草满眼,一些爬山虎都跨越高墙长到了里头。

    马车一直行过去,停在破败的大门前。

    我和二哥跳下车,大哥将马拴在门口一棵老树上。我们对望一眼,默然举步踏上台阶。

    台阶上青痕湿滑,两扇大门经了无数风雨侵袭,早已腐朽不堪,半掩半开地摇摇欲坠。一阵风过,发出极难听的吱呀吱呀声,配上周遭的死寂荒凉,倒像个惊悚片的外景现场,无怪没人愿意靠近这里。

    院子里面,杂草更加茂密,一丛一丛的几乎过膝。

    我们在草窠子里蹚出一条路来,经过一间间尘封的房屋。大哥头前引导,逐个指给我看,正堂、偏厅、东厢、西厢、书房、后厨……

    每一间屋子都尘土厚积,蛛网遍布,而且,都凌乱不堪。桌椅、书架、橱柜全都四散倒地,甚至连床榻也歪斜一旁,当年劫后的狼籍历历在目。

    我边走边看,越看越不对劲。一丝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像块乌云般越积越厚。这里的景象,所留下的东西,所昭示的印记,似乎总有哪里不太对头,是哪里呢?究竟有什么让我觉得不对?

    不知不觉中脚步减缓,杂草乱蓬蓬地缠住了裙边,随着微风在身侧簌簌作响。

    我站在草丛里,望着眼前一片破败,忽然出声:“他们……为什么不放火烧了这里呢?”

    “莫莫?你……你说什么?”走在旁边的二哥停下来,瞪大了眼睛,好像我刚才说的是什么外星语言。

    “我说,十六年前,那些人为什么没有放火烧了这里。”我看着他,声音凝重,“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说法么?既然都打了杀了,灭了满门,还差放一把火么?一把火烧个干净,如果有仇,更加可以出口恶气;就算没仇,也能借此毁灭痕迹。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呢?”

    “这……”二哥被我问懵了,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不仅如此,还有这里的……”

    “莫莫,我带你去后面看看。”

    我的话刚一出口,就被大哥打断。他轻轻拉起我的手,径直向后面走去。二哥也随着过来,只是,和大哥走在我的斜前方不同,这一次他却走在我的斜后方,两人将我夹在中间。

    我刚想说话,手心却被大哥轻轻捏了一下。浑身的神经顿时绷紧,我不再多言,静静踏着长草,一直来到后院。

    后院很大,也很空旷。我们放慢脚步,继续朝前走去,距离身后那些房屋越来越远。

    “莫莫,有人跟着我们。”走到空阔后院的中央,大哥忽然压低声音,轻轻说道。

    “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踱着步,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回头。

    “应该在我们从容园出来就开始了,不过那时他们跟得很远,而且清明出行的人又多,我还不敢确定。但是进来这里,范围变小,他们的形迹就彰显了。”大哥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徐行,一边用脚将我跟前那些长草踩倒。

    “他们?几个人?”

    “两个。”二哥俯身从地上揪了一朵小花,伸到我眼前,“不过,这两个身手有异,一个比分堂堂主还要厉害几分,另一个还不如那些堂主,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路来的。”

    “应该不是。”我接过小花,凑近鼻端嗅了嗅,“如果是一伙人,既然都来了高手,何必再派个低手来拖后腿?”

    “嗯,有道理。”

    “二哥,既然可以看破他们的行藏,你们应该胜过他们许多吧?”

    “当然,我们现在可是高手。”

    “大言不惭,小心被你们那个高人师父教训。”

    “……”

    就这样闲聊般地散着步,眼看已绕后院走过一圈儿。

    我搓了搓胳膊,不再压低声音:“这里阴森森的,我们回去吧。”

    “好。”

    出了门,大哥牵出马来。我钻进马车,一连声地催促:“大哥,我让落雁约了裁衣服的赵掌柜,怕是已经到了,我们快些回去。”

    “好,知道了。”大哥跨上马,回头答应。

    马车轻晃,渐渐远离这片废园。

    我坐在车里,掀起帘子扯了扯二哥的衣袖:“他们还在跟么?”

    “没有。”二哥摇摇头,“刚刚已经不跟了。”

    “那就是还不算远了?”我立刻钻出来,抢过他的马鞭,“大哥二哥,你们折回去,跟着他们,看他们往哪里去。”

    “莫莫……”大哥看着我,迟疑了一下。

    “我自己回去,你放心。他们既然已经不跟了,证明目的不在后半程,我没事,快去吧。”我一边说话,一边接过二哥手里的缰绳。

    大哥二哥互望了一眼,点点头:“那你多加小心。”

    “嗯,知道。”我看着他们,无比郑重地补充一句,“记住,只要跟着他们就好,不论看见什么,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莫莫要大哥二哥平安无事地回来。”

    “明白,莫莫放心。”

    车身一轻,两个身影掠过马车,几个起落便隐入一片树影中。

    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吟了片刻,随即扬鞭策马,直奔归途。

    74

    74、第72章

    车轮轧在不怎么平整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颠簸。我一手握缰一手持鞭,两眼望着前面,心思却飞离了老远。

    老宅里的画面在脑海不断闪过,一幅接着一幅,交互重叠在一起,渐渐透出了潜藏的信息。

    屋里很乱,乱得异乎寻常。不但桌椅橱柜全都翻倒,就连床榻也被挪动,甚至后厨的灶台都有掀过的痕迹。如果是一般的打家劫舍或者寻仇报复,何至如此折腾?很显然,那伙人是有目标的,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马车拐了个弯,我扬鞭催马,又加快些速度。

    他们到底要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他们一定没有找到!正因为没找到,所以才不敢放火,怕那东西藏在他们未曾触及的地方,一个错手毁掉了,追悔莫及。看起来,那东西似乎很有分量,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意外的线索,让我明白了一些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曾经设计捉我、害死娘亲的老妖怪,或许就是为了得到那个东西吧?可笑的是,他太过一厢情愿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次跟踪我们的两个人,他是不是其中之一?那么,另一个呢?会是什么人?我不停催着马,加紧往回赶,很想知道大哥二哥那边的消息如何。

    一路加速,来到容园门口,我跳下车,将马鞭丢给门人,直奔容云阁。

    “小姐回来了。”落雁见我一溜小跑地回来,愣了下,赶紧迎上前。

    “我大哥二哥来了没?”不等站稳,我急忙询问。

    “没有。”那丫头茫然摇头,“未曾见到两位林公子。”

    “哦。”我顺了顺气息,转身走向楼梯,“他们来了,就说我在楼上等着。”

    “是。”

    等待越急切,时间越缓慢。我在卧房不停来回走,从门口到窗边,从床榻到妆台。手指绞着袖口,都快戳出一个洞来了,时间才只过去一点点。焦急伴着无奈,简直抓心挠肝。

    叩--

    房门刚刚响起一声,我就已经冲过去,拉开了门扇。

    “大哥……”话甫出口,我却硬生生打住,抿了抿嘴,收起想要说的下文。

    大哥站在门口,两眼有些泛红,紧紧绷着下巴,脸上如同罩了几层寒冰,冷冷地透着杀气。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已经握得发白。

    我的心沉了沉,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将他拉进来,然后关上门。

    “大哥。”我绕过背脊僵直的身影,站在大哥面前,直视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轻轻说道,“是他,对不对?”

    “是他。”半晌,大哥才缓缓开口,泛红的眼里闪烁起一层晶莹,肩头微微颤了下。

    “大哥,那你有没有……”

    “没有,虽然很想,但我没有惊动他。”大哥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很压抑。

    “大哥,你放心。”我深吸了口气,握住那双因过度用力而发抖的手,“他欠我们的,会让他还!这一天,就在眼前了。”

    大哥用力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我的双手,轻轻拍了拍,眼底晶莹闪动。

    我知道,对这一天,我们都等了很久。

    叩叩--

    房门又响,大哥反身拉开门,问了一句:“怎么许久才回来?”

    “唉,那人不过是个卒子,还要回去面见老大,我自然跟得久了些。”二哥嘟嘟囔囔地进来,倒了杯水,捡张椅子坐了,仰头一饮而尽。

    “是么?那真辛苦你马不停蹄了。”我也坐下,看他喝完放下杯子,才继续追问,“结果呢?你可见着他家老大了么?”

    “见着了。”二哥咂了咂嘴,神色有些古怪,“那小子也是怕有人跟,绕了好久,才进得一个院落,毕恭毕敬地向一个青年回禀消息。”

    “唷,那老大还是个青年?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我一哂,挑了挑眉毛,“那青年是个什么样人?”

    “是……”二哥挠挠头,神情越发古怪,“是……归无极。”

    “什么?”我一愣,这个答案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你没看错?”旁边的大哥忽然出声,显然他也觉得十分意外。

    “当然没错!”二哥瞧瞧我俩,一脸苦笑,“当初我也不敢相信,怕是旁人冒充他的模样,蓄意嫁祸。于是,我便留在那里暗中观察许久。最近因了那个行商事宜,我和归无极之间走动甚多,那个人的举止行为、说话神态,和他一般无二,绝非旁人可以假冒来的。”

    我沉默了,看看大哥,他也一脸沉吟。

    这个消息着实太过意外,让我们一时之间都有些错愕不解。

    “啧,想不到这位归少爷,竟是让人看走了眼。”我捏起一只茶杯盖,在手里轻轻转着,“像这种捉迷藏的游戏,还真是很久不玩儿了呢。”

    “莫莫,既然归无极企图未明,和他的行商事宜是否取消为妥?”二哥摸着下巴,神情谨慎。

    “不,一切照旧。”我摇摇头,沉吟了下,“这位归少爷厉害得紧呢,不要惊动他,起码,这几天不要。”

    “这几天?”

    “对,这几天,我需要点时间准备东西。”我将茶杯盖放回原处,抬眼微笑,“大哥二哥,你们跑了许久,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大哥二哥对望一眼,点点头:“莫莫,不论你有什么打算,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会的。”

    房门再次关上,屋里又恢复宁静。我独自倚在窗前,微闭了眼睛,默默思索。

    归无极跟踪我,为了什么?难道也和那老妖怪目的一样?可是,如果一样的话,他是怎么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眉毛不由地拧紧,我想,或许事情远非那么简单,自己不知道的内情,只怕还有更多。

    但是,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不论如何,首先要解决的,应该是我们都等了很久的那件。

    从那天起,我闭门不出,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打扰。落雁偶尔进来送茶,瞥见桌上大堆的瓶瓶罐罐和各种药丸药粉,不禁伸了伸舌头。

    第三天午后,我差人送信给归无极,告诉他,我和二哥在醉神仙订了位子,约他后天一早去那里见面,商洽生意细节。

    第四天傍晚,大哥二哥依约至容云阁见我。

    第五天一早,我悄然出门,没带任何人做伴,独自驾了马车,穿过闹市,直奔老宅。

    一路上,我频频回顾,不停扬鞭催马。偶有车马与我并行,便要警惕地多打量几眼,然后,加快速度将其甩开,或者减缓速度拉远距离。

    一直来到那条荒凉的小路,不再有别的行人。我又直起身站在车上,探着头四下环顾一阵,重新加紧催马,一口气赶到老宅门口。

    将马车停在几棵大柳树后面,我迅速迈上台阶,进门前警惕地朝外张了张,然后,回身将那两扇破败的大门关好。

    没有任何犹豫,蹚着及膝的杂草七拐八拐,直奔后院书房。一脚跨进门槛,我立刻回身瞥了眼院子,然后关门,上闩,钻进屋角布满灰尘的阴影中。

    一盏茶的时间,再次开门出来,衣裙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手里却多出一个小小的绢布包裹。

    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灰,我两手捏着包裹,兴奋地笑笑,又将它仔细缠了两圈儿,收进袖中。

    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回望一眼凌乱的书房,我再不停留,蹚着长草转到前院,直奔大门。

    咻--

    一道黑影遮住阳光,从头顶倏忽掠过,杂草轻动中,原本空阔的院子里已多了个人,背对我负手而立,挡住了大门的方向。

    “什么人?!”我一惊,退后几步,右手抓紧左袖。袖子鼓鼓囊囊的,袖口露出一角包裹的绢布。

    “赫连丫头,还记得老夫么?”磔磔怪声中,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双阴狠的眼睛盯着我,精光闪烁。

    “是你!”我连退数步,微微侧身,将鼓鼓的左袖掩在身后,牙齿咬紧下唇。

    “哼哼,你倒还有记性。”他不紧不慢地踩着长草逼近,朝我伸出手,“东西拿来。”

    “什么东西?”我一步步缓缓后退,右手已经扣住一把银针。

    “哼,本以为许久不见,你会有点长进,不想仍是这般不自量力。就凭你那几下子,还待如何?”他瞄一眼我的右手,语带轻蔑,“赫连丫头,虽说你也有点聪明,但想在老夫面前卖弄,还差得远了!你独自外出,一路小心谨慎、偷偷摸摸,来此取了东西就想走么?乖乖交给我,留你一条小命,如若不然,便送你去见茹馨兰又有何妨?”

    “你住口!”我霍然停住,不再后退,眯起眼睛咬牙恨道,“你不配提我娘的名字!”

    “呵呵,果然是个孝顺女儿。”他一声怪笑,“既如此,那便送你团聚去吧!”

    他说完收了笑,眼角微微抽搐,脸上杀气毕露。

    “慢着!”我一把挥出银针,紧接从袖中掏出包裹,右手一晃,火折子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距离包裹边角不到寸余。

    他闪身避过银针,看清我手中的东西后,脸上神色越发狰狞。

    “你再过来我就烧了它!我家的东西,我留不住,你也休想拿走!”我盯着他,厉声道。

    他死死瞪着我,半晌仰天大笑,磔磔怪声回荡在空旷的废宅里,即便是大白天,也透出一阵森寒。

    “你家的东西?赫连丫头,你竟也是个见利忘义的,亏你说得出口!”他冷哼一声,阴阴地道,“你家承不起这东西,交给我,兴许还能保住小命,否则的话,哼哼……只怕死得更惨。”

    我心里不禁扑腾一下,听他的话音,似乎这东西还颇有出处,咬咬牙,又将火折子移近了些:“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东西的来历?”

    “哼,这些你无须知道。”他眼角抽搐,脚下又开始慢慢移动,“把东西给我!”

    眼看那抹身影越欺越近,我知道,再说什么也难有答案了。

    我缓缓后退,却被一丛杂草绊住裙角,不由地趔趄了一下。

    “拿来!”刹那间,对面的身影倏然欺到跟前,伴着一声怪叫,那只手眼看就要触到包裹。

    我一咬牙,火折子与包裹并在一起,抬手猛掷出去。

    最外层的绢布立刻跳起了火苗,随着画出的弧线,在空中明灭不定。

    他大惊,立刻弃了我,扑向半空,像只秃鹫般迎向下落的包裹,一把扯开燃着的绢布,两手牢牢抓住掉下来的羊皮卷包。

    “呀--”就在他双手握紧的瞬间,忽然一声大叫,加快了下坠之势,整个人未及落地,那团东西已经脱手滑落。

    嗖嗖--

    两条白影忽然凌空飞出,电光石火之间,已将落地未稳的黑影罩在掌风之下。

    我急忙奔向那个滑落的羊皮卷包,俯身察看。白色的羊皮微微翻开,在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点点寒光,突出的针尖密密麻麻布满整张羊皮。而在寒光之外,还带着斑斑红点,那是刚刚刺破流出的鲜血印记。

    哼,特制的毒药加上强力的麻药,随着数十个针孔流进血液里,就算是疗毒圣手,想要立即治好也不可能,更何况,还是在两面夹攻的形势下?

    我眯起眼,恨恨地冷笑了一声,回身望向那边打斗的人影:“余西道!你的死期到了!”

    战圈里黑色的身影瞬间一僵,似乎没料到我竟一语喝破他的名字,本就落在下风的动作更加左支右绌。

    我慢慢走近,冷眼瞧他因运气催动毒散,而越发不支,不禁又想起娘惨死的景象,顿时一阵愤恨直冲心底。

    “余西道!你这个欺师灭祖、丧尽天良的混蛋!十六年前,老天无眼叫你逃脱,十六年后,就让我们替娘清理门户!”

    “臭丫头……”

    嘶哑的怪声已有些力竭,穷于应付的动作越来越乱,两道白影交错往复,战圈渐渐收紧。

    嘭--

    一声闷响如击败絮,黑色的身影似风筝断线,高高弹起飞出老远,翻滚了几下,趴在长草丛里。挣扎一回,没有起来,继续挣扎,还起不来,只是不断蠕动着身子,像条死而不僵的虫。

    我慢慢走近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人。大哥二哥跟过来,站在我的两侧。

    余西道浑身一颤,喷出一大口血,落在面前的杂草上,滴滴答答顺着草叶滑下来,粘稠发黑。

    他呵呵地喘着粗气,用力仰起头,一向阴狠的目光涣散无神,几乎没有聚焦。但我知道,他仍是在瞪着我,在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死死瞪着面前算计他的人。

    “怎么?不服气么?”我笑了笑,声音冷得出奇,“本以为许久不见,你会有点长进,不想仍是这般不自量力。虽说你也有点聪明,但想在我的面前卖弄,还差得远了。”

    同样的话,片刻前还是他说,如今却换做我说。眨眼之间形势逆转,让这场面更显讽刺。

    输,不致令人难以忍受。难以忍受的是,输得尊严扫地,被对手牢牢踩在脚底。

    余西道脸上肌肉抽搐,奋力挣扎了下,仍然没能起来,却又喷出

    74、第72章

    一大口血。残存的力气仅够呼吸,只能透过扭曲的表情向我传达他的愤恨和暴怒。

    我继续微笑着,从容悠闲。

    害死我干爹娘亲,夺走我原本一切的人,我不会让他死得这么好受!

    微风带起裙裾,飘扬拂过前面那簇杂草,雪白的裙角登时沾染了几点血迹,很暗很深,有些发黑。血腥味越来越重,院子里空旷无声,这一刻,我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坏人。

    “呵……呵呵……”嘶哑的笑声断断续续,像在发泄生命最后的怨恨,余西道用力仰着脸,艰难地从喉间发出声音,“你别……得意太早……你相信的……重视的人……比我更狠……你什么也……保不住……你会……会比我更惨……”

    充满怨毒的声音随风滑入耳畔,我不禁一个激灵,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竖。我相信的人、我重视的人,会更狠……

    没来由地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手心凉凉的,开始有些湿滑。我恍恍惚惚站在风中,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影子。

    “莫莫,莫莫,你没事吧?”

    肩头被摇了摇,我猛然回神,对上大哥二哥关切的目光。

    “没事。”我对他们笑笑,暗暗握紧双手。

    分明发誓不会让他死得好受,怎么可以到头来,反而被他影响?!我咬咬牙,忽然觉得在这最后关头,我和他,倒像在打心理战,在生死之外赌输赢。

    而我,一定要赢!

    蓦然拂袖,几步走过去,我倾身揪起余西道的衣襟,嘴巴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道:“你错了,大错特错。告诉你个秘密,我根本不是赫连容云!我叫叶纶,是茹馨兰在外面捡的孩子,真正的赫连容云早就死了,死在那夜出逃的路上,而我,根本不知道赫连家的秘密!你枉费心机了,饶你机关算尽,十六年来费尽心思,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对自己等了十六年的东西,竟连影子也没摸到,就死在一个毫不相关的小丫头手里!这就是你的报应!”

    那个死气沉沉的身体剧烈一颤,原本软软垂下的手,竟挣扎着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倏然瞪大,那只无力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袖角,嘴里呵呵有声,却说不出话。狰狞而扭曲的脸上,此刻已辨不出是什么表情,震惊、怀疑、怨恨、懊丧……掺杂在一起,最终,归于一片颓败。

    我看着他,冷冷微笑,低头附在他耳边,语调极轻极柔:“认命吧,师伯,你输了。”

    衣袖上坠着的重量忽然消失,那只手重新垂落下去。他的眼睛似乎瞪得更大了,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永远僵在了那一刻。

    我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那个身体呯然倒地,俯卧在杂草丛里,静静的,再也不动了。

    “走吧,回去。”我直起身,转头看看大哥二哥。

    心头还罩着一片寒意,裙摆和袖角都沾着淤黑的血,微风拂过,血腥味直冲鼻子,我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乘上马车返回,我一路无话。二哥很担心地询问,我都只是摇摇头。不想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余西道死前充满怨毒的声音,在耳畔不停回响,像一根冰寒的针,持续戳刺着心底的某个地方,某个最怕受伤、也最易受伤的地方。

    “莫莫,那种人的话,千万不可轻信。”大哥回过头,郑重地看着我。

    “嗯,知道。”我点点头,心里却越发不踏实,整颗心好像悬在半空,四处没有着落,无法描摹地难受。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究竟是不相信余西道,还是不相信我自己。

    回到容园,已经时近晌午。

    我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言不语,托腮呆坐。落雁送来午饭,我机械地夹菜,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发现一口饭梗在喉间,竟是无论如何难以下咽。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直冲上来,一直卡着喉咙,堵得很疼。

    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一桌饭菜,忘记了眨眼,也忘记了思考,脑海一片空白地坐在那里,直坐到饭菜凉透,落雁敲门进来。

    “小姐……”她看看丝毫未动的碗筷,一脸担忧,“可是不舒服么?”

    “没什么,只是不饿,你收了吧。”

    “是……”她踌躇一下,继续道,“那位归无极少爷来访,正在楼下奉茶。”

    他?我挑挑眉,摇头微哂。

    前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