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部分阅读
做了个谎,说邀他去醉神仙商谈,为的是让他确定我今早的行程,不再派人跟踪,以免诱杀余西道一事节外生枝。今早他被放了鸽子,后账肯定是要找的,但没想到,竟然来得这样快。这个人,我由始至终都低估了他。
整整衣裙,起身下楼,望着脚下又长又陡的楼梯,忽然觉得好累,由身到心的累。
“恭喜赫连小姐。”
刚刚走完楼梯,一声道喜迎面而来,我不动声色地过去落座:“归少爷说笑了,喜从何来?”
他泰然靠在座椅里,笑得开怀:“恶人伏诛,大仇得报,岂非喜事?”
我心头一震,微微眯了下眼。
归无极,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既然向我挑明,他业已知道余西道的事,便也等于告诉了我,他其实一直都在监视。这样的开门见山,毫不避讳,只说明一件事,他此来,特为摊牌。而且,在他看来,已到了和我摊牌的时机。可是,这算什么时机?
我沉默不语,指尖轻轻理着袖口,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归少爷真是明察秋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沉吟片刻后,抬眼直视着他,挥挥手道。
阁内侍立的婢女随即退了出去,只剩我和他对面而坐。
“赫连小姐向来爽快,这一点,我尤为欣赏。”他抚掌微笑,眼底精光闪动,“我今日拜访,只想给小姐讲个故事。”
“好啊,自从来到这里,还没人给我讲过故事。”我舒了舒长袖,稳稳安坐,“有劳费心了,愿闻其详。”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小姐可知道,如今陈楚国事如何么?”
又是陈楚,我一笑摇头:“久居僻壤之人,岂懂国事?就连天朝国事我都不闻,遑论外邦了。”
“小姐过谦。”他瞧瞧我,然后举目望向外面的镜湖,那目光竟有些幽远,仿佛透过湖水,看着别的地方,“陈楚的现任国君,以前本是国舅。但他为人阴险,早就觊觎江山,表面上一派和善,却暗里结党筹谋,直到十六年前,一场哗变,夺取帝位。”
我心里突地一下,不由握紧了手,指尖掐在掌心,一阵刺痛。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他看我一眼,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他虽然装得很好,前任国君也多少有些察觉。于是,国君一边巩固自己的亲信,一边暗中将国库的财富移至别处,为的就是怕万一不敌,自己仍有卷土重来的资本。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国君终究棋差一步,被国舅抢了先机。一场叛乱之后,国君带着亲信逃离陈楚,想来天朝求助。却不料,途中截杀不断。他与从人走散,又受重伤,刚刚来在边境,就倒卧路旁。适逢天朝一对夫妇路过,好心将他救醒。他自知性命垂危,便将藏匿财富的地图相托,让那夫妇带回天朝,以保不被乱臣所获。当时国君算定,若这对夫妇果是善人,亲信便可索回地图,为他复国。若这夫妇另存私心,将之据为己有,那笔财富庞大无比,也能有迹可循。岂料天意难测,待得亲信进入天朝,多方寻访,探知那对夫妇下落的时候,他家已经惨遭灭门,上上下下,一个不留。眼见线索中断,国君的后人及亲信只得在天朝安顿下来,以图后举。”
“好故事!”我忽然出声,瞧着他冷冷一笑,“故事之妙,在于引人入胜,归少爷这个故事,可谓极端入胜了,连我都觉得进了故事一般。只不过,在归少爷的故事里,我可算是不幸,成了家门被灭的孤儿。但不知,归少爷又是故事里的哪一位呢?”
“说来让小姐见笑了,我却是个更加不幸的。”他望着我,眼神莫测,“我不但家亡,而且国破。我便是已故国君之子,流亡天朝之人。”
“真是失敬。”我拂袖而笑,指甲刺入掌心里,带起尖锐的痛,“原来与我对面而坐的,竟是陈楚太子,若在你的故国,我少不得要三叩九拜高呼殿下。只可惜,眼下是在这里,只能委屈归少爷呼我一声赫连小姐了。”
“好说。”他稳坐对面,神情波澜不惊,“小姐的从容,在下钦佩。单说这份气度,已丝毫不输王孙贵族了。”
“输与不输,我都是百姓。王孙贵族讲的故事,听在百姓耳朵里,不啻梦呓诞言,离奇得很呢。”我看着他,袖底的双手越握越紧。一丝水渍从掌心蔓延开,沾上了指尖,热乎乎的,有些发黏。
“故事确实离奇,但小姐在老宅找了东西,报了家仇,这故事便又不离奇了。”
“没有东西!那只是我为了引他出来,做的圈套。”
“若没有饵,猎物怎会入套?”
“那是因为他以为里面有饵!”我用力抓着扶手,克制自己不要抓狂。可是,我真的快抓狂了。
他认定的事,前因后果,有理有据,甚至还有我的行为佐证。怎么能够让他相信,其实一切都不存在,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个穿过来的?!那样的话,我真的就被当做疯子了!
“唉,事到如今,何必勉强掩饰?”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古怪,“我素来知道,赫连小姐聪明慧黠,非同等闲女子。想从小姐那里取回什么,定是千难万难。在下自知无力从赫连家小主人手中索要东西,只得别图他法,在下要不来,总有人能要得来。”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眯起了眼,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我以流亡太子名义,上书天朝皇帝,甘愿献出托国之富,请求助我况复江山。而那托国之富的钥匙,现就保管在赫连小姐手上。”他看着我,慢慢站起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届时天威降临,交与不交,便由不得谁人做主了。小姐是个聪明人,断不致为了强取旁人之物,而让自己在皇天后土之下,变得毫无立足之地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像雷霆万钧,直震得我耳畔嗡嗡作响。心剧烈下沉,仿佛沉到寒冰谷底,触到的,只是无尽绝望。
“你……”我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个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因为这突来的震撼,更因为巨大的愤恨。
当日城外受困,生死交关我救他一命,那句‘他日若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的话言犹在耳,可如今呢?如今呢!利字当头,果然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算了!我真是太傻,利益面前,谁都不该相信,谁都不能相信!
“小姐保重,在下也是情非得已。”他来到我面前,长揖到地,“国仇家恨,非同寻常。身怀复国兴邦之责,必须权衡取舍。为陈楚一境百姓,只得愧对小姐了。”
“呵……呵呵……”我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几乎流出眼泪,“好!说得好!争权夺位,从来都是帝王家事。为了一己之私,能毫不脸红地说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来,太子殿下,你的修为已远超当日谋朝篡位的国舅了!我祝你早日回去舅甥交兵,骨肉相残!”
他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我,半晌冷冷一笑:“小姐之气,可是因为自己受了欺瞒,遭了利用么?若真如此,这股气倒不该出在我这里呢。”
“说笑了,平民百姓怎敢对太子殿下生气?!”我站起身,抬手指向阁外,咬着牙一字一句,“我这里留不得天潢贵胄,你自便吧!”
他看看我,眉毛一挑走向外面,就在临出去之前,忽又转过头来,淡淡道:“念在朋友一场,在下总要提醒小姐,真正欺瞒你利用你的人,你却还信着他呢。有琴家的少主是何等样人?他年少理事,手段高明,从没人能看出他的深浅。这样一个人,为何费尽周章将你接来?陈楚的托国之富,可不是区区几个赫连家的财产可比。赫连小姐也是聪明人,这个道理想必也曾怀疑。只可惜,你终究还是女子,在那位少主面前,早晚乱了方寸。在下好心提醒小姐,切莫一时自迷,最后输得什么都不剩。”
一番话说完,他拂袖便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呆呆站着,只觉得眼前景物有些恍惚。浑身上下不住轻颤,好像有股寒气从心里散出来,直散到四肢百骸,冷得几乎冻住了呼吸。
身体越来越重,脚下却越来越轻,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退一步,再退一步,啪地一下碰到身后的座椅,我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耳畔轰轰作响,眼前倏尔清晰倏尔模糊,我茫然盯着地面,一瞬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眼前有个人影晃了下,落雁的声音朦胧不清,就像从远处传来。
“走开!”我用力挥开旁边的人影,只觉浑身脱力。
那人影又晃了下,从视线里消失了。耳畔的轰鸣也慢慢消失,周围又恢复安静,静得好像脱离了这个世界。
我动也不动,独自坐着,一直坐着。不知坐了多久,才发觉两腿已经发麻,好像千万根细针刺着神经,无比难受。
74、第72章
抬头望向阁外,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湖畔树影被拉得很长,像个扭曲的怪人。
两手用力撑住座椅,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往外走。
这就是真相么?这就是事实么?好吧,我不在乎了!该是我的,不是我的,我都不管了!失去家业,失去势力,甚至失去性命,我都不顾了!我现在只想听一句话,听那个人回答我一句话!
慢慢挪动脚步,走出容云阁。
婢女们侍立在外,一个个战战兢兢,想上前问询,却又不敢,只是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不理她们,艰难举步独行。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有些吓人吧?如果照了镜子,或许连自己也会被吓到。但我不在乎了,除了一件事,其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沿着湖畔缓慢前行,双腿的麻木难受渐渐消失,脚步随即加快,我迎着如血的残阳,直奔一个地方。
快步,小跑,发足狂奔。我脚下越来越快,心里却越来越乱。要说什么?要怎么说?我想问的话太多,可是,想听到的回答只有一个。满脑子充斥着这样那样的杂念,混沌纷乱,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急促地呼吸,急促地心跳,当我一步冲进书房的时候,里面众人都很错愕,只有一个人除外。
“你们都出去!”我稳了稳气息,沉声对其他人道。但目光却停在一个人身上,从进门第一眼,就停在他身上。
周围的人有些窃语,踌躇着没动,都看向书案后面,那个悠然的身影。
“你们下去吧。”那个身影微微挥手,脸上是一贯的浅笑,漫不经心的浅笑。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的悠然从容激起波澜,就算我此刻的闯入,也不例外。
两侧的人随即散去,书房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他,一站一坐,对望不语。
“那样站着不累么?坐啊。”他眨眨眼,微微前倾靠着书案,单手托了下巴,懒洋洋地一笑。
那个笑容让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时光瞬间倒流,又回到了一年前初见的场面。他还是那个素绫后面的有琴少主,而我,仍旧只是与他初识。
“不必客气了,你老实回答我,当初为什么找我回来?”我看着他,最初曾经问过的话,再一次出口。整颗心剧烈地跳动,好像再一个轻晃,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支着下巴,依然懒懒微笑:“鸾凤相致,良人来思。你是我未婚妻,难道不该回来么?“
最初曾经听过的回答,如今再一次听到,感觉却像个天大的笑话。我笑了,直笑得眼角有些发烫,一丝水渍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好苦。
“我果然应该回来!赫连家的财势算什么?如何比得上托国之富的钥匙?!难怪你甘愿归还一切,有琴听雨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为了眼前的小利,而放弃无穷的后益?”我一边笑一边说,眼角滚烫发酸,嘴里咸咸的味道更加浓重,又苦又涩,“好一句未婚妻!可惜这个未婚妻并未如你所愿,对你一见倾心、交付所有。所以你在等,等那个傻瓜最终为你死心塌地,自甘付出。而你呢?只需要站在岸上悠闲地看着,看那鱼儿乖乖自己上钩!有琴少主,你真是好耐性!”
出口的话越来越不清晰,声音渐渐哽咽喑哑,我只觉得四周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眼前水雾迷茫。
他仍是坐着没动,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云儿,我们真是同一类人,你果然是我的知己。这番猜我心思的话,换了第二个人,却也说不出呢。”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绵软,柔柔的,好像在劝哄宠爱的孩子,“夫妻本是一体,有琴家的一切也是你的,你我之间,何分什么彼此?只要夫妻同心,哪有什么你的我的?你又何苦去钻这等牛角尖,自己为难自己呢?”
“哈!不错!说得好,说得对!我有什么必要计较这个?眼下需要计较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我胡乱抹一把眼睛,咬着下唇笑出了声,“倒叫有琴少主失望了,什么宝藏,什么国富,我一无所知!而且,就算知道,也已轮不到你了!归无极便是陈楚的流亡太子,他已经上达天听,说是愿意献出宝藏,请求助他复国。想必此刻,那书札已在御书房的案头上了!你想要宝藏么?好啊,那就去和当今天子打商量吧!”
“你说什么?!”他一惊,不再懒散地托腮闲坐,直起身子站了起来,盯着我目光闪烁,“归无极已经告诉了皇帝?”
“怎么?没想到吧?”我看着他有些惊慌的神色,笑得越发开怀,只是在心底深处,却痛得更加狠了,“本来满打满算是自己的东西,谁知半路横生枝节,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即便赫连容云在你掌握之中,然而,天下苍生都在皇权掌握之中。你有琴少主再厉害,能扭转乾坤、一力回天么?!”
他望着我,默然不语。我却再也不想看他,拂袖转身,脚步不稳地奔出了书房。
天已暗了下来,林间小道上还没有掌灯,我一路大步狂奔,脚下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眼前朦胧模糊,只有泪水不停滑落脸颊,濡湿一片,被风吹过,很凉,很凉。
一口气冲回卧房,关门上闩,我转身背靠房门,无力滑坐在地。这就是我的结果么?最终一切都失去,什么都没有,或许,连命也会没有。一旦皇命下达,索要宝藏,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有本事走到哪里去?更何况,我走了,大哥二哥怎么办?我不能再一次因为自己,而陷他们于危险之中。
这一次,真的是在劫难逃。
呵……呵呵……我笑了,笑声回荡在昏暗的屋里,听起来就像鸟兽悲鸣。我为什么要重生在这个地方?难道就是为了失去所有吗?
无助和凄凉就像两只大手,死死抓着我,越收越紧。我蜷起双腿,抱紧胳膊,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屋里漆黑寂静,眼泪无声流淌。我在最靠近胸口的地方,默默听着自己的心跳,忍受着每一下跳动所牵起的心痛。
之前那些纷乱的念头,此刻忽然消散干净。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了,什么也不愿想了。只是放任剧烈的心痛肆意蔓延,噬啮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如果真的就要临近死亡,我宁愿牢记这一刻锥心的痛楚。
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久,有响声传来,接着,后背上好像被什么推了推。
我动了动,用力张开眼,才发觉自己仍旧蜷坐在门前,后背靠在门扇上,而房内一片明亮,朝阳已经透窗而入。
“小姐,小姐?”身后的门板又被敲了两下,落雁的声音清晰响起。
“什么事?”我出声询问,挣扎着起身开门。竟觉得头疼欲裂,双眼涨得难受,连说话也沙哑得不似自己的声音。
拉开房门,对上外面的人,她吓了一跳,盯着我半晌,才嗫嗫道:“小姐,您……还好吧?”
“你有什么事?”我皱着眉头,使劲揉着太阳丨穴,感觉脑袋像要炸开般疼。
“是……”落雁一脸担忧,咬了咬唇道,“周掌柜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请小姐定夺。”
“什么要紧事?让他去找我二哥。”
“林二少爷外出不在,周掌柜说事情紧急,才敢打扰小姐。”
“哦,知道了。”我揉着额头,往外就走。事情紧急?呵,此刻在我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事能够算得紧急了。
晃晃悠悠走下楼梯,每顿一步,脑袋就疼得要命。
那小个子周掌柜火烧眉毛地迎上来,向我连比带划说了半天。我又疼又晕,只听明白他那里出了大问题,想请我过去看一趟。
晕晕地坐上马车,放下帘子,车里有些昏暗,却很暖和。我倚着厢壁,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周掌柜的地方在城西,需要走一阵。
车身轻微摇晃,倒像个温暖的摇篮,我靠在车里,睡意朦胧。恍惚中马车颠了一下,我揉揉眼,醒了醒神,才觉得好像已经走了很久。
一把撩起车帘,外面阳光刺眼的亮。我立刻眯起眼睛,微垂了头,慢慢从眼缝里往外看。道路两旁杂草很高,似乎还有粗大的树木,而坐在马车前面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莫莫,你醒啦?”那个小身影回过头,看着我笑得灿烂。
“楚歌?!”我一愣,“你怎么在这里?周掌柜呢?这是去哪儿?”
“哦,我叫那小子回去了。我看你精神不好,带你出去散散心。”他笑眯眯,说得理所当然。
“你开什么玩笑!快点回去!”我立刻从车里钻出来,伸手去抓他手里的马缰。
伸出的手在半空被一只小手拿住,楚歌看着我,笑容有些诡异:“莫莫,你要听话。”
我望着他眼底闪烁的精光,还没来及作出反应,只觉得身上丨穴道一麻,眼前随即暗沉一片,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那个……表激动先……下章,番外……顶着锅盖溜走~~~~~~~~~~~~~~
75
75、番外三
一辆马车迎着清晨的阳光,停在高门大宅前面。那座宅院修得很是雅致,朱漆大门上悬着行楷匾额:赫连府。
车夫跳下马,取了踏凳放在地上,撩起车帘。
一个温雅的中年男子从车里出来,转身扶住刚刚探出车外的美丽妇人:“当心。”
妇人温柔地笑笑,轻手轻脚走下来,回头看向车内:“还不出来?已经到了。”
车里稍作安静,而后,传出一个童稚的声音:“娘--我脚痛。”
那声音很清脆,辨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是一味的软软柔柔,透着无限委屈和撒娇,让人听在耳中,顿觉心疼不已。
妇人看着车里,笑容越发温柔,柔得像暖春徐风:“是么?原来坐马车也会脚痛,既如此,你以后再不要坐了,凡事徒步就好。若然还是脚痛,那就再背几斤铅块,必定不痛了。”
一旁的男子笑了笑,并不答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侧妇人的手。
车里又安静了下,没再传出声音,而是窸窸窣窣爬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利索地跳下车来,仰头朝那妇人扮个鬼脸。
晨光照在那张小脸上,顿如明珠粲然生辉,玉人儿般漂亮无瑕的小娃娃,竟是个男孩。
“今日赫连叔叔府上摆汤饼会,你不想去看看刚刚弥月的赫连小妹妹么?”男子点了下幼子的额角,拉起他走向大门。
“不想看。”小男孩被父亲揪着,极不情愿地往前走,一边又伸出手去,牵自己娘亲的衣襟,一脸惫懒地嬉笑,“好娘亲,我就不去了吧?”
他见过刚刚出生的小奶猫,丑死了,那个什么小妹妹,也就是比小奶猫大点而已,有什么好看?更何况,他新捉的蟋蟀还在家里很寂寞。
“既然你这么不想,那就算了,你先回去好了。”妇人头也不回地优雅徐行,温柔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原本想让你瞧瞧,赫连家的小姐是否可意,若是你不喜欢,你爹和我也不便勉强。既然你执意不去,那我们就替你做主好了。这就去下聘礼,将她订为我们有琴家未来的儿媳。”
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越发撒娇:“娘亲最疼孩儿了,我这就去看。”
台阶上,门人恭敬施礼:“有琴老爷,有琴夫人,小公子,里面请。”
男孩被父母牵着,踏进高高的门槛,再不惫懒撒娇,模样很乖很优雅。在外人看来,他一向是个完美的孩子,只是,外人并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会对外装出完美的样子。
轻车熟路地在院子里走,男孩只觉满心无趣。他不喜欢这里,虽然在他才仅五年的人生中,已经来过多次了,可是,他仍旧无法喜欢。
赫连叔叔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得近乎古板,和爹爹的文雅风趣天差地远。而赫连婶婶则是个柔弱的人,柔弱得有些少言,和娘亲的慧黠灵巧截然相反。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差别如此巨大的两家主人,竟会是至交好友。
想想即将看见的那只‘小奶猫’,她一定秉承了爹娘的性格吧?长大后,必然也是又古板又柔弱,还沉默寡言……嘻,他不禁偷偷撇了撇小嘴,这样的人,无趣死了,他避之犹恐不及。
进屋以后,就看见躺在床上的‘小奶猫’。小小的身子缩在襁褓里,那一点点的小脸,就像他的巴掌大,紧闭双眼紧闭嘴,只有个小鼻头在一扇一扇地颤动。果然很丑,还不如小猫好看。
他趴在床边,背对着大人们做了个鬼脸。幸好自己先来把关,否则当真给她下了聘礼,自己定要去撞南墙了。
耳听得身后娘亲与赫连婶婶交谈,说来说去都是些闲话,并未提到任何攸关自己切身的事宜,他不觉松了口气。想来娘亲也嫌这小东西太丑,嗯,一定是了。
吃了满月酒,娘亲拿出一块和田黄玉,送给那小东西做见面礼。他看着那块玉被挂在襁褓里,老大不以为然。那玉本是他家的东西,也算好看呢,竟戴在那只‘小奶猫’的身上,真不般配。
此后,他再也没去过赫连府上。只是偶尔听娘亲提及,‘小奶猫’取了名字,叫赫连容云。他撇撇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学他的嫌疑,因为他叫听雨。
又过不久,他随父母去外婆家探望,在那里玩得乐不思蜀。待得回来之后,却惊闻噩耗,赫连家惨遭灭门,一个不留。
他愣了,对于那个自己一直都不喜欢的地方,陡然莫名怀念起来,想到了古板的赫连叔叔、柔弱的赫连婶婶、还有那只出生不久的‘小奶猫’,脖子上挂着他家的玉。
不过,爹娘却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或许‘小奶猫’还活着,因为在众多尸体当中,并没发现她的踪迹。
他听了,点点头,没做表示。经历了如此大的劫难,找不到的,也未必一定还在。更何况,她那样小。
那场惨变在他幼小的心里,留下了一时的震撼。伴随光阴流逝,他逐渐长大,接掌家业,打理诸事,对那只十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小奶猫’,也就淡忘得没影儿了。
当初玉人儿般的漂亮娃娃,早已美得如同月下谪仙,令京中少女一见倾心。而他的心思,则在逐年逐月的商战历练中,变得越发深沉复杂,捉摸不透。自小就喜欢和擅长的伪装,更加做得天衣无缝。
他无聊时,就爱开个恶劣的玩笑,任由众人在他的设计里,一个个毫不自知。而他,只是带着一脸无辜,静作壁上观。
为此,娘亲总警告他,不要妄图计算人心,人心是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一个拿捏不住,留神将自己的心也算丢了。
他笑笑,不以为意。对自己的心么,他有自信,或者说,很自负。
外人都道,有琴家的少主,就像天池幽潭,美则美矣,却难测深浅。而有琴家的势力,确也在他的手里,被推至巅峰。
他一度以为,无人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闲时把酒醉春风,便是不错的乐趣。直至有一天,他遭遇到天意。
爹和娘亲外出不归,整整三天,连他也探不到任何消息。忐忑的第四天里,他被人召唤到一个秘密地方,而召唤他的人,竟是即位不久的当今天子。
整整两个时辰恭听圣训,听到的一切足以令每个人心惊胆寒。而他仍是恭敬地跪着,生生压下突来的震撼,一如往常般从容开口:“草民领旨,谢恩。”
同样年轻的天子颔首微笑,命人递过一杯酒:“朕果然没选错人,希望有琴公子不要令朕失望。”
他接过酒杯,眼皮不眨,喝掉,叩拜,安静退下。
他当然不能令人失望,否则,代价将会是父母的性命,甚至他的性命,更甚,将是家族存亡。
这一晚,他彻夜无眠,坐在窗边的月光下,未燃半支蜡烛。青梅酒倒进琥珀杯里,却不喝,两指拈着杯子,轻轻晃动。
原来十六年前的惨剧,竟有这般曲折。赫连家勾结乱党巨匪,暗藏大笔财富意图不轨,先帝闻听,下令暗中纠集江湖义士,将乱党同伙铲除,欲把财富收归国库。
不料那些江湖义士杀人在行,找东西却是不行。满门灭族,也未找到财富。先帝对此耿耿于怀,甚为不快。直至当今天子即位,重新察查,发觉当年满门之中,似乎漏网一条小鱼,而那小鱼,极可能携带了财富的秘密。
人皆言,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无疑比先帝城府更深,所以,并没像先帝那样纠结人马,反而却找到了他。
寻回赫连家幸存的孩子,接近她,照顾她,无论用任何办法,套出藏宝的地图。这就是皇帝给他的密旨,以他父母为质、赐他毒酒相挟的圣命。
琥珀杯慢慢凑近鼻端,青梅酒的香醇淡淡萦绕,他嘴角微动,牵出一抹淡笑。杀人越货,总需有个名目,而皇家越货,名目更要响亮。古板的赫连叔叔、柔弱的赫连婶婶,如果他们都是逆党同伙,那天下就没有良民了。
淡笑轻轻扯开,带出一丝讽刺。他不知道赫连家的宝藏是否存在,也不知道那究竟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天子的欲-望所在。欲壑难填,越是上位者的欲-望,想要实现就会牺牲越大。
而自己,不幸被天意选中,只因为,有琴曾与赫连交厚。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不想探究宝藏源自何方,与皇家有关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只是他没想到,时隔十六年之久,自己竟被迫再去寻找当初的那只‘小奶猫’。
无奈地笑笑,他想,在找到之前,自己还需去个地方。
虽然皇帝说得好听,江湖义士剿逆,但真正的江湖义士谁会暗地甘为朝廷鹰犬,去血洗良民家族?
十六年前的血案,多半是朝廷暗中收买亡命之徒,做下的勾当。事后,那批亡命之徒虽已鸟兽散去,而他们必定风闻了其中内情。现如今,一旦那只‘小奶猫’重新出现,势必成为各方觊觎的焦点。他必须保证‘小奶猫’的安全,返回途中的安全,归来之后的安全。
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惹人注目,要以个人之力随时排除各方危险,这是极难的考验,绝非常人所能胜任。而他,恰好认识那么一位非常之人,一个怪人。
然而,怪人就是怪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当他坐在那人对面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应对一切不可能的准备。
“就你,想要我帮忙?哼,凭什么?”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跩得二五八万,仰着小脸儿对他嗤之以鼻。
“就凭你输给我。”他淡淡一笑,不慌不忙。
“你脑壳坏了吧?我什么时候输给你过?!”
“你打赌输给我。”
“我几时和你打过赌?!”
“现在就赌。”
“哼,你当你是谁?你说打赌就打赌?不赌!”
“唔,你不敢和我赌,一样输给我。”
“你这个混球!我还怕了你?!赌什么?”
“你随意。”
“好!”
棋子敲落的声音清脆悦耳,楸枰上河洛交错,偶尔漫过一丝氤氲的雾气,很好看。他执子沉吟,瞥见对面那人眼底一丝得意。他但笑不语,悠然落子。
棋盘上氤氲的雾气越来越多,他只觉有些昏沉,眼前阵阵发暗,体内开始有股灼痛的感觉在血脉里流窜。
“啧啧,撑不住就赶紧认输,这里的毒瘴可不是等闲之物。”那人得意洋洋,笑得贼忒忒。
“灵冥子,你外势已尽,还有心情对我劝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