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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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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吓过度的情绪,赶紧喊道:“大哥,只要他把钱给了,我们保证不说这里的事情,大家都是讨口饭吃不容易,我回去就把钱给他们打发了,再不让他们出来讨人嫌了。”

    张金山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看这个难缠的女人,刚刚度过了脸被划花的劫难,竟然就忘了痛,开始一门心思讨账;再看看满脸怒气的合伙人,当即只能骂骂咧咧地说:

    “你这丧门星一般的讨债鬼,死女人,你们俩进来,我还你们钱,我还。”

    春子的脖子被他勒得火辣辣地痛,胳膊刚刚因为架得时间久了几乎丧失了力气,但她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勉强地跨步向前,俯身扶起了那半坐在地上的李铁。

    那李铁的眼框都打裂了,眼睛都被血糊上了,满头满脸的血腥恐怖模样,让春子惊吓得几乎呕吐,她虽然有些子胆子,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残忍惊险的阵仗。

    支持着她往前走的信念就是,钱还没有拿到,这顿惊吓不能白受了,还有李铁这么一副模样,不靠她撑着还能靠谁去?

    进到那小屋,两个人在十几个大汉虎视眈眈的胁迫下,终于从张金山的手中接到了一张加着建筑开发公司印章和他的签名的欠条,他这里当然不可能有现金了,需要他们回到s市,找他的建筑公司兑现。

    李铁连脸上的血迹都懒得擦掉,瞪着那张写着欠条见条交账的东西牙齿咬得咯吱响。

    对他来说,只要不是红红绿绿的摸在手里让心踏实的人民币,什么都是废纸,这折腾了一场,竟然就落下这张白条子,还白白地挨了一顿胖揍,他立刻就有些心灰意冷起来。

    可春子却是十分耐心地念了一遍,折叠了收到怀里的包包里,她乐观了很多,毕竟,相对于之前连个用工合同都不曾签的李铁和他的那群工友,有了这个,就有了真实的证据,即便真的讨不到,闹到上法庭打官司的地步,胜算就大了许多。

    两个人精疲力尽地在山路上往回赶,都不再说话,这走了还不到四五里,春子受不了了,就要打电话给那个送她们过来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刚刚拿出手机,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喇叭声,眼看着后边一辆大卡车呼啸而来,两人慌忙闪避到狭窄的土路边,车轮卷起的飞扬的尘土让他们俩咳嗽到睁不开眼睛。

    正无措间,那车竟然停了下来,矿上的几个人下来,不容分说拧住他们俩。

    春子的手机和包,在挣扎中掉在地上的草丛里,里边的东西洒落一地,她慌忙要挣着去捡,被人按住三把两把用绳子捆了。

    春子吓得嘴唇都白了:“大哥,我们和张金山的事儿都结了,这都打了欠条放我们走了,怎么又变卦了?”

    “这两天县里来检查,你们出去会坏事,暂时关你们两天,等检查过去了,就放你们出来。”

    一个东北腔的人接口,低头把她的东西都捡回了包里,挂在她的脖子上。

    “别多嘴,快过来帮忙。”另一个人催促着,三四个人合力把李铁捆好。

    打开后边的挡板,把他们俩抬着丢到车厢里,把后拧紧挡板,开走了。

    两人惊惶无措地喊着,哪里有人理睬?

    那些人显然知道这里的山太深了,连他们的嘴巴都懒得堵住。

    春子被捆绑得松了一些,车子颠得她的身体在后边的车厢里撩得老高,痛得她叫苦不迭,李铁蹭到她附近,用脚把她的身体从底上一下下地托起,让她背靠着车厢坐了。

    “大姐,真是对不住,让你跟着受这些无妄之灾。”李铁垂了头,嘴巴撇撇,满眼的血红色。

    “没事儿,没事儿,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现在是法制社会,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

    春子一叠声地宽慰他,也在宽慰着自己,她的头和肩膀撞在车厢上,痛得晕晕乎乎。

    今天的经历让她看清楚了,这荒僻的乡野间,蒙昧野蛮的人是怎么蛮横无理地横行无忌的,而这些,她不应该觉得陌生。

    “希望他们真的只是关我们两天就放了。”李铁欲言又止,他听说过的讨账被人打死没了音讯的人,也不少。

    “放宽了你的心,他不过就是贪几个钱,犯不着就要了我们的命;

    现在的社会,只要有了身份证,有了走过住过的痕迹,什么案子警察都能查出来的;

    我们来的时候知道的人不少,就这样没有了音讯,我的亲人和朋友,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

    春子说着挣扎着扭身,四下里打量,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当即就慌忙蹭了过去,把眼睛凑上去透过车厢的缝隙往外看,芊芊莽莽的大山到处都是繁茂的绿色,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

    “能逃出去的话,这辈子我再不来城里打工了,这里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

    在家里守着几亩地,也不至于有这些无妄之灾。”

    “那你干嘛出来?”

    “我大女儿今年高三了,我出来这两年就是给她挣大学的学费的;她很聪明,成绩顶好,这要是因为我赚不来钱,让孩子失学了,我这爹当得真孙子;

    都说了高考收麦子之前回去,这一毛钱都要不到,有啥子脸见她们娘们?”

    李铁兀自唠叨着,声音里都是绝望。

    “吃了亏就要长点心眼,以后打工,都要问问签一个基本的劳务合同,不要什么证据都没有,就给人家干了,权力都是需要自己争取和维护的,如果不是你们这群人,一点点文字材料和证据都拿不出来,这讨薪之路,怎么会这么的凶险无着?

    法律要的是证据,那不是能凭着人的嘴皮子和良心来就能行的。

    至于孩子上学的事情,你就放宽心好了,国家现在有政策,对上不起大学的学生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的,她可能会过得清苦一些,但是,不至于就失学了。”春子安慰道。

    “这好人没有好报的,你今天险些被人划花了脸,我们这群人,在城里流浪了很久,到处求告无门,没有一个人理我们这一茬事儿,就你替我们说了话,刊登在报纸上,寻找这张金山的消息,还跟着跑前跑后地忙活着;

    你还年轻,看着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吧,以后你还是和其他的城里人一样好了,眼梢子都看不到我们这些受苦的人,你过你自己的消停日子,就太平了。”

    李铁无比懊恼地说。

    春子的眼睛有些润润的,这人的心思真的很淳朴,她何尝是他们眼里的有同情心的人了?不过也是为着自己的饭碗和事业而已。

    她惭愧地垂了眸子,她知道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他们的人生里,因为极少思考,所有,也无从猜测别人的做事动机,当即叹息一声:

    “大哥,你这样说就让我无地自容了,这个城市这么多的高楼,都是你们这些受苦受累,有屈无处申诉的人盖起来的,这个社会是欠缺公平,但是,只要人争取了,坚持下去,还是能找到出路的,不要对生活失望,你的孩子还需要你供养她们上学。”

    ……

    车子到了一处废弃的矿场边的一个瞭望塔附近,车停了。

    几个人打开后车盖,要过去抬她。

    “我自己下去。”春子看他们的动作,赶紧阻止,她的脚没有捆绑,虽然被车子颠得麻木,也能挣扎着走到车边,跳下去。

    她默默地打量了周围的动静,然后抬头问:“大哥,几天能来放我们离开?”

    “也就两三天吧,这里有干粮和纯净水,你就委屈一下,总比被当成劳工押到矿下去背煤块要好得多了。”

    那个东北老乡回答。

    几个人走了十几步就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个极高的足有三十米左右的孤零零的圆形建筑,看起来似乎像个烟囱,只是顶上的墙壁上有扇窗子。

    打开地下那个铁质的小门,进去后,从下边到上边都是旋转形的楼梯,最高一层是一个小房间,窗户大大的,显然是便于观察远处的动静,门窗黑黢黢的,凑近看了,不是煤灰的黑,显然都包着铁皮,极其的结实。

    春子看着在跟前的刚刚打开的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的房间,从窗户探头看看下边,不存在跳窗而逃的可能性,她看看李铁并没有被带过来,当即就放软了声音说:

    “各位大哥,那个民工同志呢?”

    “管好你自己得了,放心,那么大的块头,不会怎么着他的。”

    春子看看他们不耐烦的神色,知道多问也白问,当下就换了策略:

    “大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讨账的,为什么把我们留在这里?你们就悄悄地把我们放了,派一个人跟我到城里我住的宾馆,我给你们钱,十万八万我还是有的,我保证出去了也不给你们惹事儿。”

    ……

    “这荒山野岭的,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有野兽来了,我怎么办?我真的就丢了性命,你们就不觉得愧疚?”

    ……

    “我们会把房门从外边锁严实了,那门有两个,就是专门对付野猪盖起来的,看看这铁片,保证什么野兽都进不来,顶多三天,风声过去了,我们就来放你,现在不行,怎么说都不行,你是个记者,这个职业的女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你就进去吧,别给我们找事儿了。”

    当下就有人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收好,这才把她推了进去,把一袋子馒头和咸菜丢进去,有人提了一桶纯净水搁在门里边,就这样不顾春子的乞求把那扇门死死地从外边锁上了。

    “李铁呢?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春子再次问到了车上的那个人,她担心他身上的伤不及时治疗,恐怕落什么毛病,而且,他们会不会把直接就丢到煤窑里干活?

    “自身都难保了,还去管别人?”外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显得极不清晰,然后是咚咚有声的凌乱的下楼梯的脚步声。

    春子支愣着耳朵,听到下边传来了清晰的铁门吱呀的快关声,连大锁被男人的拳头用力地砸着锁上的咔嗒声,似乎都清晰入耳。

    她慌忙跑到另一侧,对着远处的汽车拼命地挥动手臂呼喊着,可是,哪里有人睬她。

    春子绝望地撑着手肘爬在窗台上,看着视野之内的荒山,那些隐藏在幽深的林间的路径,蚯蚓一般细致扭曲,都被野草侵蚀得断断续续的。

    她忽然一低头,看到了胸前的小包包,又惊又喜地取了下来,手机,有了手机就可以报警了,虽然她说不出这里的地名,可是,描述一个大致的方位也是有可能的。

    她慌乱地翻看着包包,那包包极小,一串车钥匙,一串各种房门的钥匙,然后是指甲刀、烟和火机,还有一些钞票,然后就空空的,没有手机。

    她的头嗡的一声险些晕倒,她不相信一般又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几乎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难道她真的就在这里被关上三天,这里边除了一堆看着极其不洁的干枯的野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回想起包包掉落的那拉拉扯扯的瞬间,她慌忙往远处逃离了十几步,难道就是在那里丢的?

    她闭了眼睛很虔诚地祈祷,希望有人捡到她的手机,能够及时地联系她的家人或者朋友,不过,这样的机会极其渺茫。

    想到将要天黑了,她慌忙又扑到了那个窗户边,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能获救的机会。

    她想了想,拿出包包的钱,不同面值的纸币整了整,然后开始用笔在上边写着求救信息,忽然,又想到了如果捡到钱的人不识字怎么办?她有快速地在上边附上了这里的外观图。

    百无聊赖之际,她开始一张张地往远处丢,可是,风很小,根本飘不了多远就落在地上了,一点都不显眼。

    她丢了几张,就停了下来,心痛是有点,可是,没有命了,这钱还有什么意思?她思忖着是不是等起风了,再往外丢。

    残阳在她依依不舍的视线里轰然坠落到了黑魆魆的远山之后,她无奈地趁着暮色吃了点食物,那馒头极硬,想来是矿上的伙房自己蒸出来的,面粉粗粗的,吃在嘴里掉渣子,她就着咸菜一口口地咽下,看看纯净水的水桶,她无奈极了,竟然连杯子都不给她一个,那么大一桶,她怎么喝入口中?想了想,只能撕下了里边体恤衫上的袋子,探进去沾湿了吸水喝。

    他们的话不知道准不准,只看看这么一大袋子的馒头,哪里是准备的三天的饭量?

    她总要省着吃,坚持到获救。

    太阳一下去,这寒气马上就上来了,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那么单薄,可是,这里除了那堆草,什么都没有,她用火机燃着了一小堆,趁着火光,把那草抖抖,从一个墙角一把把的抱到了另一个墙角,她有些害怕那些藏着的小虫子。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破了一片玻璃的窗户,让她觉得寒意缓慢地就进来了,她把身上的衣服掖紧了,蜷缩在草堆上。

    思绪开始漫无边际地游荡。

    她最想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叶怀瑾了,她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来这里,她到了吉林是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的,告诉她自己故地重游,回去后会去告诉他自己都到了哪里看过了,和他分享那些久远的回忆。

    他的声音淡淡的,连声说好,等她回来了为她接风洗尘,却并不曾问她过来的原因。

    想来,他应该是有需要安慰和陪伴的人,那杨丽丽被炒了鱿鱼,哪里会善罢甘休,一定是找他哭诉去了,他一贯对柔弱的女人很温柔,对她,可就没有那么耐心了,她有些懊恼自己性子的强悍了,旋即苦涩一笑——若不是她的强悍,他们两个人在班级里位于南北极一般悬殊极端的生活怎么可能会出现碰撞?

    春子的童年曾经很幸福,她有爱她的爸爸妈妈,他们都很漂亮干净,她家有大大的庭院,有漂亮的带着红色尖顶的小楼,有司机,有做饭和打扫的阿姨,可是,一次商场里的失散,让她彻底开始了黯淡无光的生活。

    试想,一个被拐卖后连家都找不回来的五岁的小女孩,她能逃多远?

    幸运的是她在晕倒之前,被捡垃圾的老女人翠花捡回了简陋的家,在整个东北,叫翠花的女人可真的很多,但是,她遇到的这个翠花真的很善良。

    那女人就用那双捡破烂的手,尽起了抚养她的义务。

    她知道自己和翠花并没有血缘的关系,尤其是翠花那张粗糙黢黑的苍老的脸,让她望而生畏,有一段时间,她裂开嘴对她友善的笑,都会让她吓得说不出话。

    所以,为了不挨饿,她也活得很小心,很小的时候,她就能帮着把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垃圾分类了,然后,总是带着乞求的口气对翠花乞求,让她帮自己寻找爸爸妈妈,可是,她太小了,连自己所在的城市都不知道,只知道爸爸妈妈的名字。

    翠花无奈地带她到警局里报了案,然后就把她领走了,无论生活多么清苦,翠花每年都会在捡到她的那天,把她拾掇的干干净净地送到照相馆里照张标准照,然后放大到七寸,放到捡来的一个小相册里,笨拙地标上时间,告诉她:

    “慢慢找,这些小时候的照片要好好地留着,将来有一天,你妈妈找到你的时候,你如果长大了,她一时看不出来,这就是的证据。”

    可是,她至今没有一张翠花的照片。

    慢慢地,她长大了,到了入学的年龄,就被送到了学校。

    班级就是一个小社会,每个班都有一下小型的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麻虾,麻虾吃河泥,而她春子就是那团谁都可以踩一脚的那团黑泥。

    她有个固定的外号叫垃圾妹,除了她习惯于捡垃圾之外,还和她捡垃圾的名声有关。

    她小时候长相极其甜美,三岁开始,就有专业的钢琴老师,声乐老师经常到她家给她上课,所以,她胆子大也有底子。

    那是她跟着垃圾婆翠花捡垃圾的时候,翠花在捣腾一个饭店前边垃圾箱里的垃圾,她站在旁边的台阶上看到那么多的能卖钱的瓶子罐子,开心得唱起了歌。

    那老板恰好从里边出来,听到她的歌声诧异地看了她一遍,又把目光落在了捡垃圾的翠花身上,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和缓地说:

    “小姑娘,买身漂亮的小裙子,干干净净的,以后你每天站到店里唱一首歌,我们店里的饮料瓶子和所有的垃圾,都是你们的。”

    翠花本来以为这人是出来驱赶她们的,耳朵早就支愣着听着动静,一边飞快地往袋子里装着,此刻听到他的话,惊愕之余,大喜过望,她看看里边那么多吃饭的人,知道这绝对有极大的好处,当即连连道谢,那男人回身走到饭店门口,对门前的服务生交代了两句话,就走了。

    ------题外话------

    抱歉哈,昨晚和朋友一起喝茶,回家的晚了,今天的稿子传得也晚了,给大家造成阅读上的不便,请谅解!

    第一一四章

    两个人当即就回家找了身能见人的衣服,到了大澡堂子洗澡,完后带着春子去买衣服,理发。

    收拾一新的春子让翠花有一瞬间的失神,这女孩子究竟是很什么人家的孩子,洋气白嫩,小公主一样的气质,即便她怎么样利诱这个小女孩,她也从来只愿意张口叫她阿姨。

    从那天以后,春子就天天到家附近的几个饭店里边唱歌逗笑,翠花也尽量地穿着体面,春子到里边和客人问好,唱歌,然后两个人合力把店里整理出来的垃圾直接拖出来,日子就渐渐地稳定和轻松了起来。

    周围那些拾荒的人羡慕不已,不过,因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倒也相安无事。

    时间不长,到了九月份入学的时候,翠花就把春子送到了学校,买了三轮车批菜卖菜,春子上学后就改成了放学到饭店里唱歌,然后背着书包,身后拖着和身体比例相差甚大的巨大的垃圾袋子回家。

    自然,在附近上学的都是周边的小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这种极其醒目的异常,所以,经常起哄地跟在她的身后喊着垃圾妹妹,于是,她垃圾妹妹的名号很快就坐实了。

    然后,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但凡班级评选劳动委员,春子都会毫无悬念地获得全票通过,这种职务和垃圾妹妹的名声,一直陪伴她到离开这里的生活。

    遇到叶怀瑾的时候,春子早就已经不复有当初娇娇弱弱的女孩子的温柔,大大咧咧地安然于无法摆脱的被人轻视的命运。

    升到初二开学的那天,她恰好因为头天下雨着了凉,报到之后就请了半天假,下午到校的时候,新教室已经排好了座位,而且班会似乎开到了一半。

    她抱着从老师那里领取的教科书,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半天,发现只有最后一排空了个座位,于是径直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面无表情地把书丢到了桌面上,拉开凳子坐下,然后侧头把脸贴着垒起来的书堆上,继续昏昏沉沉地迷糊。

    班长已经选好了,学习委员、宣传委员、然后是劳动委员——

    周遭不断传来的鼓掌声,像是梦境一样不真实地传入了她的耳朵,她早就厌倦了劳动委员的职务,为了维持班级的卫生,无论哪组值日,她都需要参与打扫,那些人几曾听过她的话了?这让她不胜其烦。

    此刻,她缩了肩膀,努力地打起精神,因为初一的时候,她以为脱离了小学部,换了一栋教学楼,那些让人苦闷的过往应该都能翻过去了吧,事实证明,她的名声实在太大了。

    开心的第一天,她曾经借故请假,希望能够默默无闻地被人忽视,可是,即便她缺席,那劳动委员的职务还是直接落到了她的身上,受苦受难的一年终于熬到了头。

    所以,今天,即便她真的身体极度的不舒服,她仍然坚持要来,就是要在大家再敢把这个职务丢给她的时候,给个明确的拒绝,她受够了!

    听到开始选举劳动委员的时候,她的耳朵努力地竖了起来,可是,依然有些嗡嗡嗡的耳鸣,不过,一句话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她来负责清垃圾,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然后是全班的哄堂大笑声。

    该死的——

    春子努力地撑起了头,看到刚刚上任的新班长往这边走过来,她记得这家伙叫叶龙,是学校学生会里很显眼的家伙,性格脾气和他的学习成绩一样糟糕,但是在学校里的人气极好,篮球队的主力,除了长得好之外,关键是家里有钱。

    他龙生虎步,一边往这里走,嘴里一边念叨着:“怎么不站起来?耍什么横,大家选你是信任你,你不愿意吗?”

    春子看着他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后边的卫生角,单手拎起那个装满了牛奶盒子和各种零食包装的垃圾桶,然后在众人惊愕讶然的目光中,把它倒扣在他的头上。

    教室里的气氛极其诡异地凝固了十几秒钟,受害者叶龙终于回过神来,抬手把垃圾桶摔得稀巴烂,在纷纷扬扬地落下的垃圾堆里暴怒地揪住了她的衣领:

    “你他妈的干什么!不要命了?”

    随即两个人就被回过神来的同学们强行拉开,在这拉拉扯扯之间,春子竟然昏昏沉沉地身体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临昏迷之前的瞬间,她的脸上竟然有着诡异的满足的笑意,把叶龙吓得不轻。

    他都没有动手,她竟然就吓得晕倒了,这——难道他威武如斯?

    如果是那样,她干嘛侮辱他!

    其实,春子是在想,还好来找茬子的是个高大的男孩子,如果今年是个娇滴滴的女班长,她恐怕伤不起,因为不管是斗嘴还是动手,她们都会极其委屈的挤出两滴泪,然后联合全班的女孩子把她孤立起来,这种软刀子让她更加的生不如死。

    她只是在卑微的生活里,不过是在被伤害的过程中,因为自我觉醒,在受到伤害的时候,第一次使用了痛痛快快地反击的权利,仅此而已。

    嘀嘀嘀的汽车喇叭声,把她从睡梦里唤醒。

    她睁开沉沉的眼皮,感觉到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是起起伏伏,飘忽多变得如同电影一般地光影流动。

    她的头依然昏昏沉沉,但是意识已经渐渐地回到了身体里,她感觉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她先是一怔,然后挣扎着说:“你是谁?快放我下来!”

    背着她的人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松开手把她放下了。

    夕阳微醺的最后温暖里,充满了末世情怀一般的诡异灿烂唯美,一个高挑俊逸,浑身散发着高雅气息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微微地抿了唇角,微笑着看着她。

    她努力地转动脑子,依然想不出她见过这张醒目绝伦的面孔。

    少年看出她脸上的茫然之色,也有些疑惑地挑起了眉梢,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冷峻和傲然:

    “我是叶怀瑾,你的新同桌。”

    春子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她坐下的时候,旁边应该是有个男生。

    “我不知道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过,今天你确实帮我脱离了一场困境,其实,叶龙当时说让担任劳动委员的人是我。”

    叶怀瑾的脸上有些不合年龄的阴沉,他总觉的这女孩子说不定是在蓄谋着接近他的,可是,那满脸的茫然又似乎真的不认识他,这让他有些小小的挫败,也有些不悦。

    春子顿时张着嘴巴愣了半晌,脑子里自动回放了刚刚那一幕,好像,叶龙冲过来一边说话一边走的时候,视线并没有和自己的视线对接过,她以为那厮有些斜视或者是自己的视线模糊,搞半天是她误会了,这误会可真臭,她苦笑了一下,看来她对劳动委员这个词语的反感,那绝对是形成条件反射了。

    叶怀瑾看到她的脸上出现啼笑皆非的奇怪模样,不由问:“你不后悔?”

    春子平静地说:“不后悔,我想从今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有胆子找我做劳动委员了。”

    叶怀瑾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半晌:“难道,你不怕?”

    那叶龙在学校里影响很大,有众多的崇拜他的女同学。

    春子平静地说:“怕也不会改变现状,大不了被他揍一顿,打打更健康。”

    叶怀瑾笑了不语。

    春子对他挥挥手:“拜拜!”

    她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跟得很紧,回头看了一眼。

    “你昏迷了很长的时间,我还是看着你到家,才能放心。”

    叶怀瑾解释道。

    春子不再说话,任他闷声不响地跟在身后穿过曲折的幽深的小巷子,走出了繁华区,走到了那被高楼掩映的低矮老旧的民居里。

    两旁是极其不规则的青砖蓝瓦的老房子,许多家的房子破败到了房脊都出现各种形状的波浪线,各种奇形怪状的电视天线在头顶织出来层层叠叠的蛛网,门外都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杂物,让本来就曲折的路径,更加难以行走,一些地方甚至连两人并肩同行都无法做到。

    叶怀瑾时不时被脚下的杂物拌得跌跌撞撞。

    春子站住了,笑道:“你再跟下去可能就出不去了。”

    “我没有跟着你,而是想从这边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你家在哪里?”

    叶怀瑾抬头看了一眼另一头的高楼大厦,耸立的铁架和霓虹彩灯,和这片阴暗拥挤的贫民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是视觉冲击在切实地经过之后,变得触目惊心起来。

    春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了地点点头:“富有的资本家。”

    “以前可以这么说,现在不行。”他目光怅然地苦笑。

    “为什么?”

    “我家的医院破产了,家里除了那套房子外,只剩下一堆债务。”他不知道为什么给她说这些,他自己都诧异于自己的坦诚。

    “还有呢?”

    “没了!”

    “啊,你一下子由一个资本家的小少爷变成了孤儿?”

    “什么孤儿?”

    “你爸爸妈妈呢?”

    叶怀瑾顿时冷着脸:“他们去外边寻找新的翻盘的机会了。”

    “唔,没自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跟着她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小院子,面积不小,但是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硬纸片,难得的是,收拾得类别清晰,井井有条。

    翠花上午之前卖菜,菜卖完了就顺路收一车废品回家。

    此刻她干干瘦瘦的黑脸颊从厨房里探头,看到跟在春子身后的叶怀瑾,眼里是明朗的笑:

    “春子,这是你朋友?”

    “我哪里有朋友啊,这人路过这里,迷路了。”

    “哦,那你送他出去,快去快回啊!”

    春子应着声,放下书包,顺便把包里的一个易拉罐筒子两只手一捏,团起来,随手向跟前一抛,抬脚踢进了远处的一个大纸箱里边,听到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得意地回头一笑:

    “走了。”

    “你为什么不和你妈妈说我是你的同学?”叶怀瑾看着她男孩子一样利落的动作,想想她的话,神色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哪里丢人了,她连同学都不认,至于吗?

    “我不舒服,说多了让她担心,她够累的了。”

    春子转身要出去送他,被他坚决地制止了,他本身是来送病人的,再让病人送出去,这不是给她添麻烦是什么。

    他快步地走出了她的家,看看方向,觉得离家也不远了。

    夜色越来越浓了,没有路灯,就连家家户户窗户和门缝里泄露出来的灯光,都是昏昏黄黄、没精打采的,等他发现第三次经过了同一棵张在路中间的老槐树时,才意识到这里曲折的巷子,虽然规模不算大,却如同一个迷宫,毫无规则和方向感可言。

    这是,一声笑笑的声音带着促狭打破他心底的焦灼:“怎么,迷路了吧?”

    叶怀瑾回头,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她的大致轮廓,但她瘦瘦单薄的身影,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皱了眉头,镇定地咳嗽一声,清清喉咙:“黑灯瞎火的,连路灯都没有,怎么了,为了节约电费?”

    “你以为我们就方便了?这里消防车进不来,一旦短路失火,就惨了,和那种恐怖的危险相比,这点不方便还是可以克服的。”

    叶怀瑾想了一下那种失火的画面,这里应该会变成恐怖的人间炼狱吧。

    踩在青石路面上,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得让人心生恐惧,不过刚刚七点多,对于繁华的都市来说,不过是刚刚拉开欢乐夜宴的序幕,可是这片土地上,却是一天的终结了。

    谁说过,越贫穷的人越质朴,穷人更能体会到高楼大厦里冷漠的人际关系所不能体会到的善良?说这话的人,一定是没有见识过真正的贫穷。

    这里的人,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枯燥繁重无穷无尽的劳作里,除了赚钱,就是关门睡觉,根本就没有闲谈和娱乐的精神和间隙。

    终于到了路口,叶怀瑾忽然回头说:“春子,我们以后一起上学吧?”

    “不用,”春子干脆地挥挥手,毫不矜持地打断了他随性而发的善意,“再见!”

    他看着她大步走进那黑暗窄仄的巷子,自嘲地一笑,心里涌出一股子无法言表的酸涩和怜惜。

    第二天春子走进教室的时候,迎面被站在讲台上等待良久的叶龙一口唾沫吐在她的脸上,昨天她装昏迷,他无法出气,可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所有的人都在幸灾乐祸的静默中,看着春子面色平静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污渍。

    然后,叶怀瑾从后排冲过来。

    春子意外地回过神,闪过去挡住叶怀瑾,她可不想因为昨天的误会,彻底得罪叶龙;更不想因为叶怀瑾,而让全班的女生嫉妒她——那样,她以后的日子绝对只能用暗无天日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怎么会不认识叶怀瑾呢?

    他们家以前总是免费赞助学校的学生医疗室,这个俊美优雅的男孩子是很多女孩理想的白马王子的翻版,昨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