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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色毫无伪饰,不过不是不认识他,而是太震惊了,疑似梦境。
“有什么冲我来,欺负女生,是男人吗?”叶怀瑾瞪着叶龙说。
“我哪有欺负她,不过是吐痰的时候,她恰好撞上了而已,本身就是垃圾妹,吐上去了就吐了,能让我怎么样?我说,你家不过是破产而已,至于转眼就去回收垃圾?”
叶龙的声音恶毒至极,那话简直把春子侮辱得体无完肤。
叶怀瑾当即就推开春子扑了过去。
春子震惊之余非常及时地用力拉开两个男生,即便被他们误打了两拳。
她红着脸大声地对叶怀瑾吼:“滚开,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然后一把把他推下讲台。
叶怀瑾被她的怒火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横着脖子瞪着她。
只见春子旋即就冲叶龙说:“昨天我误会你了,可是事情发生了,我也没有办法,你这样不地道的羞辱人的手段,实在不像男人;
现在,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你不在篮球队的队长吗?那好,我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你下战书,半个月后,我们球场一决胜负,一对一比赛三分球,我赢了,你以后罩着我不准那些女人找我茬;我输了,就脑袋朝下从6号教学楼顶跳下去,敢比吗?”
全班同学一阵哗然,这春子的脑子被气晕了?竟然拿命来赌,这谁胜谁负不是明摆着,有什么悬念?
难道这女人只求速死,就为了让叶龙背上逼死她的罪名?
叶怀瑾傻眼了,他绝望到无语,半晌才说:“春子,叶龙外号篮板王,那投球技术,刚进校队的时候就有‘刷分机器’之称,而你,啥时候摸过篮球了?你恐怕连认真地看过一场球赛都没有,拿什么比?”
“他不是叫叶龙吗?说不定只是叶公好龙而已,比了就知道了,叶龙,你应战吗?”
春子当然看出叶怀瑾的好意,她借机又刺激了叶龙两句。
叶龙听到她的话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女人可能被人欺负出了精神病,就像恐怖片里的因为长期压抑而走火入魔,准备自虐或者虐人的变态。
可是,听她的嘴巴也不饶人,还把他的名字和叶公好龙的成语联系了一起,他虽然没文化,也知道啥意思,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当即笑得很嚣张:“垃圾妹,你能赢,别说让我罩你了,泡你都可以;你跳楼的赌注挺没有意思的,不如,改为你输了就到学校外边的垃圾堆上躺一夜好了。”
“成交,我也不稀罕你泡我,我只想耳朵清净地上完初中,半个月后的今天,下午放学后篮球场见。”
春子毫不犹豫地应了,转身回了座位。
……
到了约定的这天,篮球场外竟然比学校正规的篮球赛围观的人都多。
“垃圾妹,你要是反悔还来得及。”叶龙胳膊下夹了一个篮球,悠然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迎上背着书包从人墙里冲出来的春子。
春子镇定了步子,平静地站在三分线外:“我都练了两周篮球了,不比不是白练了?你先还是我先。”
“怎么比?”
“站在三分线外,你先投,投不中就结束,然后我投,看谁一次不间断投中的次数多。”春子说得很明白,也很好判定胜负。
叶龙当即点头,走到那位置站好,俯身用胳膊熟练地控球,然后开始定点投篮。
他今天的状态很好,一连投中了二十九个才失手,周围那些为他加油的粉丝,数目数得震天响,狂呼声好像他是英雄一般。
早有人把球给他送过来,他随手毫无难度地传给春子:“该你了。”
春子脸上慌张失措的接球姿势,让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嘲笑和嘘嘘声。
春子也拿着篮球在地上拍了几下,篮球几乎在她的手下弹跳不起来,那小手炸开的动作极生涩,一看就是个连控球都不会的菜鸟。
她站在三分线外,举手瞄准,然后投球,竟然能够投中,下边都是意料之外的惊叹,然后看她捡球,再回投,再捡起——
随着她把球像一个个漂亮的抛物线一样,毫无悬念阻滞地直接投中,篮球场的气氛渐渐压抑起来。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叶龙的粉丝们再也不愿意数了,那春子依然生龙活虎地投着。
不止是叶龙惊呆了,所有的篮球队的成员都惊呆了,这简直是对学校篮球队的一种莫大的讽刺,球在春子的手里好像被安装了遥控器一样,精确地投中,轻松随意。
那蓝色的球像渐渐几乎变成一记记的铁拳,鲜血淋漓地砸在叶龙的心口上,让他脸色惨白。
到了五十个,春子不再去捡球了,她侧头对叶龙说:“我赢了吧?”
这已经不单单是技术活儿了,而且一种体力活,她来回跑着捡球投球,身体极度地疲惫。
叶龙铁青着脸点头,看着她的神色仿佛看到了基因变异的怪物,虽然他输得颜面全无,可是依然无法把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她说练了两个星期的篮球,不比就亏了,可是,别说两个星期,就是两年,他们队里的哪个人能练到这种程度?
回家的路上,叶怀瑾从旁边的小道上若无其事地闪出来,做出偶然遇到她的模样。
他好奇地说:“才两个礼拜而已,你怎么能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球技?”
春子抬手揉揉酸痛的手臂:“这没有什么,卖油翁的故事听过吗?翠花阿姨能在大马路的对面把上百个易拉罐一个不落地投到垃圾桶里;而我,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她的技艺了。”
叶怀瑾感觉到她话语里对现实的索然孤寂,沉默了良久。
两人并肩走到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考上一所收费低的高中,有钱的话就考个大学上上,将来当一个走遍天下的记者;如果没有学费的话,高中毕业就到街上摆个小摊,卖菜卖水果,将来有钱了,就背着背包行天下,流浪到哪里是哪里,死在哪里就埋葬在哪里好了。”
“为什么要流浪?”
“我在找我的家。”春子叹息,她现在已经认为曾经的家,她执着的寻找和记忆中的家,可能只是她童年时候的一个逼真的梦幻了,可是,却还是放不下,“你呢?”
“我?”叶怀瑾被她有些诗意和抽象的话搞得有些糊涂,愣了一下想了想,抬手指着路边一个广告灯箱上边的男人说,“就是这个人,骗走了我爸爸半生的心血,我发誓,要把被他夺走的东西抢回来。”
春子打量了他,又打量了灯箱上边的那个成功人士,忽然笑了:
“据说,每个作孽的精英,都有一个女心向外的女儿,以你这模样长相,直接追了迷惑她,然后,让她帮助你复仇好了,这样事半功倍,打击力更强大,从心理上摧毁敌人的意志。”
叶怀瑾顿时满脸挫败和匪夷所思:“你的偶像剧看多了吧?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还有,他的女儿才上幼稚园,你觉得有可行性?”
春子正要继续调笑他,只听他继续说:“唉,不单是你,其实,我的爸爸妈妈和你的想法也一样,都恨不得我一夜之间长大成丨人,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可以入赘到一个有势力的豪门里,帮助我们家东山再起。”
她顿时咳嗽起来,其实她老早就知道叶怀瑾帅得不像话,他比那些耀眼的明星和人气小生,都要抢眼得多,虽然,他现在一时落魄蒙尘,但是他的资质根本就不属于底层,早晚会有宝剑出匣、虎啸龙吟的那天。
晚霞撒在叶怀瑾泛着金光的发梢里,春子瞬间就看到了两个人身上不同的人生差距,那简直是云彩和污泥之间的差距。
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些许的怅然。
他们就这样一起走了一年,期间相互分享的一些年少的无助以及困顿中的鼓励,春子觉得叶怀瑾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让她感觉到努力向前奔的一个微弱的灯光,虽然明知道他不可能属于自己,可是,她依然会希望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光鲜体面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春子对叶怀瑾来说,就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的精神昭示,在他自怨自怜地想到自己身上的责任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这样一个不屈服于命运的女孩子,在那样阴暗无望的日子里,还总是坚信活着就有希望,他有什么利用放弃自己的命运呢?
初三的时候,这种难得的平静生活,被彻底地打破了,先是叶龙死皮赖脸地让她传授练球秘籍,他做成各种追求她的姿态,让春子惶恐不安,于是她索性就把他领到了自己曾经打工的垃圾分类处理站。
叶龙起先以为她在耍他,可是,看到她轻轻松松地手脚并用地把那些堆积成山的垃圾分别或踢或投,准确地落入不同的垃圾箱,他的恼羞成怒的神色渐渐转为肃然起敬。
然后,他很虚心地开始了和她一起在这里训练的时光。
从此,叶龙的投球技艺再次得到了突破,他对春子有最初的鄙视轻贱,渐渐地变得亲厚和热情,最后竟然发展到了时不时地把狼爪子搭在她的肩上,虽然常常被她用力地拍下去,可是,他依然乐此不彼地这样,看瞎了全班人的狗眼。
叶怀瑾渐渐发现春子的笑容多了起来,心里有点不爽:“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让你很快乐?”
春子笑眯眯地拍拍鼓鼓的小钱包,笑得更好看了:“喏,他分垃圾,我收钱,干嘛不高兴?”
叶怀瑾不知道怎么反应,他知道春子看重金钱,可是,她并不拜金,更不势利,她和他认识的所有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她不是温室里的柔软的花朵,更不是对命运充满愤世嫉俗的折翼天使,她坚强乐观,淡定现实,背负着灿烂的阳光,可是却只能行走在冰冷永夜的阴暗角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不知道她能走多远,能坚持多久,可是,他分明心中充满了敬佩或者怜惜。
这天,走到了分手的岔口,他突然站住了:“春子,今天我生日,只有我一个人,你能否赏脸到我家吃顿饭?”
春子听到他的邀请,顿时浑身的血气上涌,热情凝聚在喉咙里,声音和目光都烫得颤抖:
“我还没有给你买生日礼物。”
“你可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莫名的心慌。
“不是你请我问吃寿宴吗?干嘛让我做饭。”她努力地嘲弄他,尽力让自己恢复嘻嘻哈哈的模样。
“不是你要送生日礼物吗?以工代礼对你来说更划算吧?”叶怀瑾也努力地挤出丝笑。
十几分钟后,春子已经跟着他进了那栋被她幻想为王子城堡的荧光闪闪的大厦。
他的家宽敞空阔,几乎空荡到寂寥,那客厅的沙发边上,堆放着几个大行李箱子,周围没有一点生活用品的痕迹。
春子诧异:“你是隐形人?住了这么久了,行李都不打开?”
“我昨晚收好的。”叶怀瑾犹豫了许久,终于很艰难地看着她,“春子,我快要离开这里了。”
春子顿时满脸的无措和懵懂:“去哪?”
“澳洲有个远亲,六十多岁还没有孩子,我爸爸妈妈去问他借钱周转,协商的结果——就是把我过继给他。”
叶怀瑾脸色苍白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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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往事是春子能够关注底层的原因,她矛盾的性格和骨子里的对下层人的悲悯,因为有了这些往事,才显得更加的真实!
第一一五章
春子哑然:“怎么这样?”
“呵呵,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那个人比我爸爸最富有的时候,不知道还要富有多少倍,至少我可以帮到家里,爸爸妈妈除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指靠翻身的了。”
春子撇撇嘴很感伤:“没有什么不好的,如果要是好,你那副死人脸的模样是面具吗?”
叶怀瑾忧伤地凝视她的瞳孔,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着他忧郁的笑容:
“我没有伤心,只是忽然觉得非常的舍不得。”
“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人为了活下去,为了出人头地,都要舍弃很多的东西,不过,你都这么大了,即便是过继给人家,不过就相当于在这里上学改到了出国上学而已,那里没有和你作对的叶龙,会快乐很多的;
平时你的爸爸妈妈就没有和你在一起住,你一个人在哪里不是都是一个人吗?只要心中有家人,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是不会改变的。”
春子很开通地开导他。
叶怀瑾看着她:“我知道,可是,那里没有你,春子,那里没有你,我该多寂寞。”
春子的脸瞬间通红,瞪着他的眸子连眨巴都不会了。
“春子,在家里发生诸多事端的时候,众叛亲离的疼痛心碎,那时候我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但是,遇到你,我懂得了什么是希望;
你让我明白希望不是奇迹,不是坐以待毙,更不是异想天开,而是任何时候都不放弃对命运的反抗,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怀抱着最大的勇气,努力地在夹缝中活下去,我知道生活早就把你磨练得伤痕累累,可是,你依然坚定地追寻着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家;
对我来说,你就是黎明前的那颗北极星,哪怕以后我的生命里有再绚烂夺目的光芒,都比不上这一刻你所给与我的珍贵,因为太珍贵,所以舍不得让它从身边溜走,甚至舍不得让人发现它;
如果你知道,我宁愿叶龙继续讨厌你,欺负你;也不希望他像现在这样地和你亲密无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恶?”
叶怀瑾的声音清澈细碎,听得春子双目晶然,面颊似火:“我明白,我也喜欢你。”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了什么,话已经从心口流泻出去了。
叶怀瑾惊喜中带着紧张,他认真地看着她:“春子,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春子顿时咬了下唇,她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头。
她经历的不幸太多了,知道自己跟着他离开,那绝对是没有未来的,因为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她怎么让他在尴尬的困境中给他增加负担;
还有,翠花已经将要六十岁了,她对自己的养育之恩,让她无论如何都丢舍不下,这是良心。
“我可以等你,我等你七年,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如果到时候看不到你,我就去流浪了,那你可能再也找不着我了。”
春子说完这些话,似乎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勇气,她低头往厨房走:“我去给你下长寿面。”
叶怀瑾伸臂揽住她,握住了她的手:“春子,不要长寿面了,你就是我此生最好的礼物。”
春子努力地克制着眼泪溃堤的激动:“你太坏了,本来一碗长寿面就可以划清界限的事情,被你这样一说,我不是要用一辈子来等你吗?”
叶怀瑾的目光深邃辽远:“那也不会比我爱你的期限更久。”
这算不算是誓言?
可是,他们俩前半生的接触,也不过是这一个紧紧的拥抱而已,这承诺在未来的岁月里,随着日月风沙的侵蚀,渐渐地显得苍白而黯淡,春子却依然固守着这些过往,因为他告诉过她,他会爱她更久。
后来,她上高二的时候,城里进行老城区改造,补贴的钱经过层层盘剥,到她们手里,根本就无法安顿接下来的生活,而翠花哪里舍得动用她上学的钱,固执地和周围那些即将无家可归的人一起,阻止拆迁;
有强拆,有拖走,本来就如同垃圾场一般的贫民区,彻底地颓败,坚守的人们都被大铲车逼到了最中心的生活区里,许多人开始到市政府门前静坐,据说有专门的记者发了稿子,呼吁社会的关注;
这拆迁的事情竟然就这样地停滞了,周末春子回家的时候,翠花还庆幸地告诉她有惊无险,这里还是她们的家,不过,因为搬走的人太多,有很多的废墟,让这里多了很多来历不明的小混混,她把一张存折给她,说现在家里没有人看门,怕丢了;
春子回校不久,一天夜里,一场莫名的大火就把这里变成了修罗场,连救护车都开不进去的巷子里,可以想象被活活烧死的人该多么的凄惨无助,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集体谋杀。
惊闻噩耗,春子几乎昏厥过去,那里的人有多强悍的生命力她比谁都清楚,可是,竟然只有十几个幸存者,他们能够逃命是因为住在最边缘的地带。
春子看着电视上采访的新闻镜头,据说起火原因是因为天气太冷,有人使用电炉子烤火,引起了电路短路起火,大铲车推着狼烟缭绕的废墟,烧了两天才熄灭的大火,里边还有什么幸存者?
一大堆被烧成了黑色的炭灰一般的骨殖,被丢弃在白色的塑料纸上,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
善良的翠花尸骨无存,她也因为和翠花没有血缘关系而没有领取到那些微薄的补贴。
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她是生活在那里的人,她知道那里连电线都不敢多扯的人,哪里会舍得使用耗电量极高的电炉子?
看着那些大人物满脸悲悯和痛惜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恶心,继而就是释然。
在这座城市的生物链条里,这里可能就是最低贱的黑泥巴层了,它的存在除了给在职的领导脸上抹黑,给这座城市增加贫富鲜明的对比的、让人看了刺眼的标本,对能够主宰城市未来的人来说,它的存在毫无积极的价值。
那片废墟被当做城里最丢人的遗迹很快被钢筋水泥吞噬,一个繁华的商业区紧紧地挨着周边的那些高尚社区很快就建起来了,只是不知道那些赚了黑心钱的人,半夜里有没有被火堆里的冤魂纠缠。
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她敏锐的目光变得更加的忧郁。
她第一次有了对生为底层的厌恶,这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生活层次,因此命如蝼蚁,脆薄如纸。
她用翠花给自己的存折里的钱,买了一个相机,然后,就开始利用节假日开始寻访那些在城市里被迫乞讨的被拐卖儿童,然后精心布局,投入一家全国性的报刊。
她竟然因此被电话告知,如果能够继续深入挖掘,报刊会专门为她做一个专题,问她要汇寄稿费的账户,她拒绝了,哭着说请她们给她刊登了一则寻家启示,她把翠花一年年地给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整齐地一张张地排列着印出来,发行。
她孤注一掷,因为她对这种命运充满恐惧。
一周后,她的母亲和舅舅一起找来了,彼时她的父亲因为有一次听说远处的一个大城市破获了一起拐卖幼童案,救出了数十名被拐卖的儿童,他抱着希望而去,在路上出了车祸。
春子随着母亲一起到墓园里那个巨大的合葬墓前,给翠花道别,她哭得很凄惨,这个和她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女人,靠着捡破烂养育了她近十年。
她发誓要出人头地,再不受命运的摆布。
虽然,她们家家道中落,可是,爱女寻回,妈妈的精神好了许多,家里本身又有祖业可依靠,春子看着和她当初离开的时候相比,这个家终于和她记忆里的那个重合,只是,妈妈再不是当初的明艳年轻,想来,这母女苦苦牵挂的心思是相连的。
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读书,考大学,这之间,因为叶龙参加了国家的篮球队,还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她通过叶龙终于又联系上了叶怀瑾,两人断断续续地书信往来。
叶怀瑾在她大三的时候,终于以澳洲交换生的身份来到中国x大学习,虽然和春子不一个学校,可是,她依然无比的兴奋和激动,叶怀瑾对她的若即若离让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因为分开的太久太久,那些单薄的往事早已碎裂成了风尘。
他的专业能力极强,经常参与学校的各种大型课题研究,他们之间的交集虽然不少,可是从来就没有什么突破。
后来他又回到了澳洲,随后,和她联络的日渐稀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那些年少的誓言总是让她无比眷恋,是啊,叶怀瑾说她是他生命最黯淡时候的北极星,而对她来说,他更是让她努力着不甘沉沦的那人渴望拥有的人,无数次艰难的时刻,孤独的她只要想到他可能在前方不远处等着她,她就无法让自己放弃努力。
他不可能属于她,虽然她明明知道,因为她清楚,他从小就对很多仰慕他的女孩子都是很温柔的。
想来,他可能也是把她当做那些众多的仰慕者之一,如此而已。
可是,她还是贪恋那少年怀里清洁的味道和气息,虽然,他早已成熟成一枚妖异腹黑男,可是,在她眼里还是过往的模样。
这次故地重游,她当然去墓地看了翠花,也去仰望了那矗立在当初废墟上边的那些繁华的商业中心,所有的,都如同南柯一梦,再不显一丝痕迹。
那天的电话,她是站在当初他们一起放学后习惯地约定等待的路口,打给叶怀瑾的。
她痴痴地伫立在斜阳里,眼含着滚烫的泪水,可是,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从绿化带里突然闪出来的少年了。
她无限眷恋地给他说着这里物是人非的一切,听着他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她知道,他们俩那些美好的过往,都随着时光列车轰隆隆地开远了,再也追不回了。
她怅然地和这条路上的那个幻想中的青葱少年道别,她知道,她以后,要一个人毫无希望地面对这个丑陋的更显残酷的世界了。
果然,几天后,她就成了只身一人,困顿在这个被遗弃的瞭望塔里。
细细算来,这是她很久以来,命运痕迹的最低点了。
她有些诡异地觉得这是不是翠花在用她那喋喋不休的嘴巴,在数落她背信弃义,偏离了当初努力的宗旨,她不该为了保命而调到那样的一个八卦杂志里,虽然,随着她经历的越来越丰富,她发现这个社会黑得掉渣,她一个人呐喊着太寂寞了,人是群居动物,趋利避害是本能,于是,她安慰着自己,这么多年,她一直就把视线和精力都投注在城市里被忽视的那些底层,做得足够了。
现在,她知道,她错得离谱,从她一踏上这块土地开始,她的心就充满着悲悯和惭愧不安,谁都不为,就为了那个连照片都没有留下一张的捡破烂的翠花,被打得满脸鲜血的李铁,还有多少人挣扎在最底层,被侮辱被损害,却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悲凉绝望的呐喊和哭泣?
将近黎明的时候,春子被窗户灌进来的强风冻醒了,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以为她又回到了当初逃离人贩子之手,夜晚栖身的那个桥洞。
她的视线落到了头边的包包,忽然笑了,这真的是梦里醒里都不清了。
她飞快地扑到窗前,伸手轻轻一拉,那窗户就随着风被咣当一声刮得大开。
她掏出早就画好写好求救信号的那些钱,一张张地努力扔得更远,她觉得自己的命从来都是极好的,被拐走却避开了被卖掉的命运,被谋杀却能因为住校而幸存于世,被迫分离的初恋情人还能再次看到他,被人威胁划花脸,却能绝处逢生,现在她被关在这里,今夜就起了大风,这大风,绝对会给她带来获救的希望,那些粉粉绿绿的钞票,不管怎么说,都会吸引路人的视线。
她关上窗子,在小小的房间内小步跑操,舒活着筋骨,她一定要活下去。
身上暖和了很多,她又钻在草堆里睡了一觉,清晨竟然是被外边欢快的鸟鸣声惊醒了。
她几步跑到窗前,看看塔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由松了口气,看来,那些带着求救信息的钱被风刮到了远处了。
她拿出小梳子简单地梳梳头发,脱下外套,细致地拣去身上的草屑,她没有洗脸,只是用手掌轻轻地来来回回地搓了几个回合,她要有些精神气,没有一点护肤品,她不习惯肌肤紧绷的感觉。
……
宋清哲他们带着那一对年轻男女,一直找到了春子手机丢失的地方。
“你们俩来这里做什么?”那个警察本着本能的疑惑问。
“她来看她爸爸。”那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
“这里不到夏天是不会解除封山令的,怎么,山里有人?”那警察低声地咕哝着。
宋清哲对那警察招招手,附耳过去,给他说了些什么,那人的脸色一白,低头看看明显的被车轮磨平的草皮,当即就避开那俩人,往市局里拨了几通电话。
宋清哲对宋明哲低声说了几句话,帮着那警察给这两个年轻人上了手铐,拉到一边的林子里藏身,等着警察过来。
兄弟俩开始顺着掉手机的那条路的两个方向寻找,宋明哲前往矿区,宋清哲前往了春子被关押的方向。
宋清哲开着车行走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他的目光焦躁地四下寻找这建筑物或者人的痕迹。
忽然,他看到远处的一丛灌木上边挂了张粉色的百元大钞,中国人对这个颜色和形状的纸片都非常的敏感,他疑惑地停车,过去抓了过来。
真的是张百元大钞,他一摸就知道是真的,目光疑惑地翻看着手中的纸币,看清上边的字迹,他顿时不可置信地失笑,这女人,真的是足够聪明。
可是,看看芊芊莽莽的连绵大山,他举起手臂试着风向,根据这里的气候特点和季节,推测着昨晚什么风。
然后,他就上车,开始顺着山路寻找那图画上边画着的圆柱形的建筑物。
……
那个圆形的高高的建筑出现在宋清哲的视线的时候,他的心竟然是说不出的狂喜,等他开到了附近,终于看清那个上身趴在窗台上的女人的时候,他觉得这心脏跳动的频率太快了。
他看着她挥动着手,似乎还在高呼着什么,一打方向盘,车子直接就上了斜坡,直直地开到了那窗口的下方。
宋清哲开了车门靠在车子上边,仰头冷着脸问:“青春子,你在那里干什么?”
“求救啊,快来救我出去,给你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春子无法形容自己看到宋清哲瞬间的心思,那是一种怅然中夹杂着熟悉的感觉,让她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
“为什么救你,你从来就不是美女,而我更是没有做英雄的潜质。”
宋清哲毫不犹豫地回答。
春子愣了,她气得结结巴巴地说:
“宋清哲,你这个可恶的花心大萝卜,我现在才搞清楚,你追我不过是为了耍我而已,我都成了这副模样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东西,这房子里边空荡荡的,连根草都没有,我又冷又饿地被关了两天了,你竟然还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看你的底气十足的,说这么长的一段话都脸不红气不喘,哪里是饿了两天的人?”
宋清哲闲闲地站在下边,他打量着她的模样,她乱蓬蓬的短发,干净的脸,虽然身体被窗子下边的墙挡住了,但是露出来的粉红色的运动服,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的山气。
他忍住心底爆笑的**,以前听朋友说,从来不愿意在外边过夜的原因是因为坚决不想看到情人早上起床的那张脸,无论昨晚多么的情深旖旎,看过早上那张惺忪的脸,绝对下次面对她的时候,不会有欣赏的心情。
现在一看,果然不假,试想谁能对着一个头发乱七八糟,五官黯淡不明的女人说出情愿绵绵的话来?
当然,春子今天例外,她是被关押,才无奈地显示这种面目的。
春子听了他的话,当即就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耐心地打量着宋清哲,其实他很帅气,靠在车旁的他,西装笔挺,白色的衣领挺括洁净,玉树临风的模样实在动人,虽然嘴角的笑容有些讽刺的味道,但总体来说社会精英的味道十足。
还有,这毕竟是她关押此处,迄今为止看到的唯一的一个人。
他的个子很高,想到那次看到他泳装的健壮身材,当时还有些垂涎不已,不过鉴于他的花花本性,她还是努力让自己退而远之。
唉,她一想到自己每次遇到他时候的狼狈模样,都汗滴滴地无地自容,第一次醉酒,被他吃光抹净,还没有讨回公道,竟然险些被他强了;第二次她在叶怀瑾家里黯然伤神,他陪着她吃东西;第三次,她在饭店为了保护下属,把他拉进了麻烦里,他竟然帮助她摆平,而且还在医院陪护她,百依百顺;第四次,她被杨丽丽连累,到了他的办公室道歉,他一脸漠然;现在她被关在这里,他又第一个找到了这里。
她又不是傻子,如果他心里没有她,怎么可能从s市跑到这里?
“你车上有工具吗?把下边的锁破坏了,放我下去,行不?”春子提出救援的办法。
“不行,我车上没有工具。”
“那我怎么办?你老远过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春子急了。
“唔,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到了老远过来的理由,春子,我在追你,今天救你下来,能不能就答应嫁给我,我是认真的。”
宋清哲从怀里掏出一盒烟,含住一支用打火机点燃,而后面无表情地抬头对她说。
春子呆住,有这么求婚的?
“切,谁要嫁给你,你那些莺莺燕燕,我还不被醋死!”春子鄙视地说。
宋清哲噗地把手中烟丢在地上,抬脚捻灭它,抬头看着她:“不答应?那白马王子就走了,你继续在你的城堡里,等你的黑马王子来救吧。”
说完就开了车门,矮身坐了进去,关上门,瞬间车子竟然动了。
春子看到他的车开始掉头,当即就吓晕了,她抬手把手中的包包狠狠地丢了下去,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窗子上边,双腿一前一后地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