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部分阅读
转眼她已经有了主意,一个《曹全碑》中标准的“前”字就缓缓呈现。
隶书厚重,尤其汉隶字形优美,其中,又以《曹全碑》最受推崇。奈何因其过于秀美,又常受诟病。说其如女子所书,纤弱异常。
说是这么说的,但幼时的谢文佳却独独爱隶书。一个“前”字练了无数次,也只是因着这份无来由的喜爱,才能在桌前一坐一个下午。
这次几乎是怀着拼死一战的心情将珍宝捧出,实在迫不得已。她抬头望向于思,害怕自己这样是不是显得太郑重了,随手的调试而已,太认真,反而显得局促而粗浅。
不过,看于思的样子,他倒是没这么想。隔着桌子,他正若有所思得看着谢聂小艺刚刚写下的字。
舒展飘逸,气韵悠长的“前”字,真是很出乎他的预料。他本来想着小姑娘涂写乱画几笔就算,没想到却有这样的惊喜,因此也认真起来。
聂小艺年纪不大,底子倒也不错。
“隶书讲究飘逸,用笔圆润,意态放纵,这些你都做到了。可是却要注意,这字虽然柔美,却不谄媚。柔美之中亦有筋骨。”他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长长的一句话形成了回旋不去的余声。
聂小艺听得入神,在想着他的话。事实上,世人对《曹全碑》的各种说法她早知道,但这话是从于思的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就又稍有不同。
没有留神,于思已经又是双手撑着桌面翻过来,轻巧又利落,稳稳地落在聂小艺身边。
三番两次目睹老板这样不顾身份的行为,聂小艺恍惚有种出门之后就要被灭口的错觉。
“来……”说着,于思伸手就要拢上聂小艺拿笔的手,结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自己反而猛地把手收了回去。
“算了,”他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一支笔蘸了墨,“我手上不大干净。”
聂小艺懂了他的意思,默默侧身给他让了个位置。
白衬衣挽在手肘,本是正式的打扮,却因为拿笔时陡然带来的那一派自然而然的风度,而显出迥然不同的气质来。
一个人看上去如何,果然是由气质决定的,穿衣打扮都是旁枝末节。真正能力强的人不会在意现在的姿态究竟合不合适。
他总是能把不合适的,变得无比妥帖,然后融到自身的骨血里去。
于思有一米八多的样子,如果是聂小艺的前世,也就是谢文佳,她168的身高应该可以和他比较登对。但现在的聂小艺只有163,让她很是不习惯,总觉得站在于思旁边比较有压迫感。
很不自在。
她退了一步,离于思气场的势力范围又远了一点,才放松的向前探头,看看于思写了些什么。
“你还年轻,喜欢漂亮也是正常的,”他低头运笔,微微侧身,细心地露出一些角度给她来“但是,隶书更要注重气,气不能断,才能做到笔力不断,柔中带刚,筋骨牵连。要静得下心来。”
他手指长,手也松,深色的笔杆就像是依恋情人般攀附在他的手指上。随心而动,辗转从容。
“但你刚才心境不稳,运笔不顺,不够专注。”话说着,他一个字已经写完,同样的“前”字。聂小艺左看右看,觉得都差不多,却又差了很多。
技不如人,只能心服口服。何况眼前这人还是顶头上司,她实在输得理直气壮。
“不过,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像我都老了,笔中自有丧气。”
年纪大自然有年纪大的妙处,于思不老,但比起那些大学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实在相差太多。
藏锋、骨峻、意态放纵,隶书的精华没有磕磕碰碰而后沉淀的人生是写不出来的。
年纪大的自然有资格歧视资历浅的,就像聂小艺的青春期并不因为奋进而奋进,而是因为被人看得通透。
然而来日方长,她不用于思点拨,就知道自己终将胜利。
就像年长的女性对于青春的少女总有一种莫名的嫉妒,时光之箭将你一箭洞穿的时候,射中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此时,这支箭上的,正是聂小艺与于思。
又就书法的话题说了几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于思一心二用顺手调着投影仪的亮度。直到那两个“前”字在屏幕上的达到完美的颜色和亮度。
“行了,谢谢。”于思直起身,一手捞过一旁的西装外套。“现在开幕式应该完了,我送你过去吧。”
相处时间长了,聂小艺和于思待在一起也不觉得手足无措。
两人一路聊着这次笔会的安排,网站高层应该十分重视这次的笔会,请来的老师都是学界泰斗。除了骆城,涉及到小说写作的、哲学方面的、诗歌方面的,都是大腕。
这场笔会看起来更像是学术上的普及交流,而非是为了流量而做的热题材讨论会。
而于思一个人就能请动这么多人,他说得简单,但可见他背景绝对根深叶茂。
聂小艺忽然想起他空降湘江时,论坛的腥风血雨,那个晚上刷了十来页的帖子,那些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此刻想来,都显得分外的不同寻常--
是凡人,怎搅得起这样的波动?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老大~\(≧▽≦)/~
依旧明晚8点~~~
☆、第四章 脱轨
于思送她回礼堂的路上接了个电话。他倒也不避讳聂小艺,说了几句后就放下手机对她道:“我送你去大厅吧,开幕式已经完了。”
聂小艺有心寻找谢文佳,和于思呆在一起又不方便,于是尽力推辞。
奈何于思微微一笑道:“我也要出去了,咱们顺路。”
话说到这地方,聂小艺只得跟在领导后面上路。然而她没想到上电梯的时候,正巧碰到一群作者乘电梯上楼。
她们手里拿着房卡,正说说笑笑,不知谈着些什么。
门一打开,整个电梯的人都愣住了,她们的眼睛在聂小艺和于思之间滴溜溜来回转了几圈,而后,一个姑娘打破尴尬,笑颜如花道:“于总,你们这是下楼呀?”
面对这样诡异的情景,于思倒是坦荡,稍加言语便与她们告别。
可论起湘江作者的脑补功力,聂小艺可是清楚得很。虽说她和于思光明磊落。
但别人不这么想啊!
有姑娘从开幕式上一个人溜走,到结束才被发现和大老板一同出现。
在脑补能力出众的湘江作者眼中,那就是一台精彩绝伦高、潮连连的大戏啊!
聂小艺忧心忡忡得跟着于思下楼,所幸到了前台的时候,作者们都已经散了。“弄的时间太长了,这儿已经没人了,笑笑没有联系你么?”于思没什么要走的意思,这让聂小艺再度紧张起来。
“没有吧。”她翻出手机来看了看,没有未接电话。
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产生。
在她还是谢文佳的时候,笑笑就是她的编辑,两人的私交也非常好。
重生后,她开了新号写文。因为选材非常的冷门,所以一直很担心无法签约。然而一个作者的气息总是始终如一的。
所以,穿透一切冷热题材的迷障,笑笑依旧看上了她的无敌潜力。
冷门题材能签约,聂小艺都觉得自己是踩了狗屎运。
但如今,她早已经不是谢文佳,笑笑完全没必要事事都照顾着、惦记着自己。湘江光签约作者就有两万,编辑却才十个出头,聂小艺又是新人,被忘记简直天经地义!
想是这么想的,但聂小艺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亲密的朋友,转身便成陌路,却又谁都怨不得。
因为想着要主动打电话给笑笑,以免对方真的将自己彻底忘掉,聂小艺心烦意乱起来,琢磨着要先送走于思这座大神,却见一人匆匆忙忙往这边来。
谢文佳穿着浅黄丨色长裙,脚上是很有些高度的黑色高跟鞋,打扮得精致,姿态却不符。脚步匆匆,一脸焦急。
聂小艺的脑子中的弦又一下绷紧了,因为眼前的情景太陌生了!
本指望着时间的轨道能自然回到从前,不发生大的意外,她才说服安安分分帮于思弄投影仪。
但是她记得非常的清楚,这次笔会谢文佳是和独酌同住,一同上的楼。酒店的标间不够了,她俩一起住的大床房,也因此培养出了革命战友般深厚的情谊,此后也常联系。
然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谢文佳不单没有上楼,她和独酌很可能也没有分到同一间房。
聂小艺油然而生出一种任重道远的感觉,这次笔会势必不会轻松结束,她打起精神来,冲走来的谢文佳露出了笑脸。
“自己冲自己露出笑脸……这事儿还真是诡异啊!”她一边在心中苦笑道。
“聂小艺,你是笑笑的作者吧?”谢文佳笑着问道。
“是。”她答得有些不情愿。
与前世的自己相比,此时的聂小艺终究显得有点小家子气了。
谢文佳和于思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此时聂小艺并拿不准他是否还记得谢文佳,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转过身去,打算向他介绍一下。
“谢文佳?”然而还没有等她开口,就听旁边的于思问道。
谢文佳刚才走来的时候很急,没有注意到大老板在一旁,此时吓了一跳。
“是,于总……”谢文佳斟酌着言语。
“我们见过。”于思微笑着伸出手来。
“于总竟然还记得。”
聂小艺注意到谢文佳的耳根有点儿红。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老习惯了,紧张的时候就会被看出来。这点曾经被朋友嘲笑过很多次,她亲眼见却是头一次。
“我见过你的签约合同。前几天老刘还说我做事不够地道。”于思像是突然间就没事做了似的,专门停下脚步来和谢文佳说了几句话。
他语气温和,毫不自持身份,反是相当的礼遇。弄得聂小艺很费解,于思是没什么要讨好谢文佳的。
她的确是个风头正盛的作者,但也仅仅如此罢了。一个作者再红,能带给湘江的利益也实在有限,犯不着老总上阵拉拢。
而且文学网站,一代新臣换旧将的互联网上,谁知道那风水哪天就转到谁家去了?
聂小艺在一旁费解,谢文佳身在局中却是紧张地一塌糊涂,根本分不出脑子来想这种问题,只能勉强招架和于思的对话。
听上去她的每个回答都合情合理,实则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得很遗憾,前几天还在饭桌上和我说起来。”于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
谢文佳签约的时候,于思就看到了她的资料,一沓子新作者的合同,谢文佳就排在第一个。于思盯着她的照片看了半响,确认无误,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
“喂,刘潮平啊,你那个富有文采的秘书在不在?我有个文章想请她写一下。”
于思与刘潮平相识于风华正茂的大学时代,彼此知根知底,开起玩笑来也毫不忌口。明褒暗损是轻的,再重一点的,并不为谢文佳所知。
“……”电话那头的刘大主任显然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顿了几秒钟,随即明白了,骂道“他妈的,小姑娘到你那儿去了?”
当年虽然年纪不同,但两人也曾暗地里叫着劲一争高下,此时刘潮平白白落了下风,自然没有好气儿。
“我看看……”于思翻了翻谢文佳的资料,道“不到两周,刘主任呐,我那天从你那事务所离开不到两周,这姑娘就开始在我们网站写小说了。现在人家都签约了,都算是正式作者了。您看看,这事儿怎么说呀?”
谢文佳一直觉得刘潮平是个苛刻到近乎刻薄的上司,她在他手下可以算是什么都做,有时候连公司会计的工作都能上手处理一下,事务繁杂让她难以招架。
而凭于思对他多年了解,他算是很看好这个姑娘,否则也不会那天单单拎出来她来向自己炫耀。对于爱面子犹如爱生命的刘主任来说,这已经算是被寄予了巨大的期望了的。
他本意是想磨练谢文佳,无奈平时做人就显得不正经,好心却让她会错了意。千里马与伯乐擦身而过,却让于思这种打着文学旗号骗小姑娘的不良商家捡了个大便宜。
刘主任心里别提有多憋气了。
“算了算了,小姑娘心野,说不定想玩玩呢,于总你可别太认真。”两人一口一个于总,一口一个刘主任,却都阴阳怪调不见真心。学生时期在学生会任职的积怨真是显露得不要太明显。
老刘不想再给于思趁胜追击的机会,敷衍了他几句,便匆匆挂掉电话。
于思得了便宜,神清气爽,再低头去看手中谢文佳的资料。
红底的一寸证件照贴在左上角,那是她大三准备找工作时照的。
刚踏入二十岁,她梳着普通的马尾辫,露出额头来。这样就更显得整个人苍白无血色,嘴唇也是抿着的。但她的目光却明亮,不像是寻常毕业生踌躇满志要大展作为的样子,而是很不服输的,有点紧张又有点执著的意味。
绷到了极处,反显出点不坚定的畏惧与犹豫来。
于思有点稀奇,自己居然从这一张照片里就看出了这么多东西,眼力很是不错。他慢悠悠得又看了一次那张纸。
谢文佳,笔名嘉禾。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于思和谢文佳不算熟,共同话题不多,这个时候,刘主任就发挥出了难以忽视的影响力。两人聊了聊事务所曾接过的关于湘江的案子,全离不开刘主任在其中的参与。
于思传达了几句他对谢文佳的寄语,与对她辞职这件事所表示的遗憾,腔调异常的深沉且关爱。弄得谢文佳好不尴尬,她没有想到,工作的时候受尽老板苛责,辞职后反是受重视了起来。
然而一想到这话还是现任老板传达的,这种情形就显得十分微妙了,于是她耳朵红得更加厉害,连一旁围观的聂小艺也被勾起兴趣来。
上一世的自己对于思有好感这是没错的,聂小艺却没想到当这好感转化为面色上实际的颜色变化时,竟是如此的情深意重。
实在令人感慨。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熬夜看了神探夏洛克的第一季~~~~这么萌的剧为什么我现在才看!!!一季才3集真是太少啦o(&gt﹏&lt)o
恩……至于那两只……好想给他们写同人!!!
恩~~明晚8点准时更新~~我先滚去继续看剧了~~~
☆、第五章 笑语
说了几句话,大忙人于思总算是想起了自己还有事要做。告别后,他脚步匆匆而去,不知道又要赶往哪个会场。
还在原地的聂小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于思在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即使他一直是在和谢文佳说话,她也免不了听得认真,犹如身在局中。
然而,还没等她喘过下一口气,就听谢文佳道:“笑笑让我来找你。喏,这是房卡,咱俩被分到同一个房间了。”她低着头在包了翻找了一会儿,拿出来递给她,边有点不好意思得道“包里太乱了啊。”
望着谢文佳依旧通红的耳朵,聂小艺无奈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凑巧,就像聂小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使谢文佳突然离席,这事情虽小,影响却越来越大。因为她们都没有赶上集体分房间,导致本该和严颜一个屋的谢文佳与她凑到了一起。
前往房间的路上,谢文佳一直在说话调节气氛,但聂小艺的表现却差强人意,说得明白点,就是相当的不给面子,不可理喻。
她一路缄默,至多是应个声。因为她不知道多说些什么会导致这个雪球越滚越大,所以干脆不说,非常不厚道得留谢文佳一个人唱独角戏。上一世,谢文佳在笔会的第一天就病了,她只需撑着到她回家,这段脱离轨道的故事就会自动回到原位。
只是,在聂小艺的记忆里,这次笔会的闭幕式似乎有些很重要的事情,她记不大清了。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正躺在床上吞苦药,足足病了半个多月,病好后又马上赶稿子,没时间关注这些事情。
她只是后来听笑笑提起过,说事情闹得很大,不过,凡事炒个个把星期就已经是这个年代的极限了。因此聂小艺并没有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这一世,她倒是有兴趣瞧上一瞧。
等进了房间各自收拾东西,她们也不再进行什么沟通了。
聂小艺一路上都在默默地观察谢文佳,她小心翼翼的窥视着,虽然不包含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坏心思,却连她自己都有点胆寒。
就像是某个街角徘徊着的冰冷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做这一切的,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谬到难以言说。
她看着前世的自己从行李箱里拿出见惯的衣服、鞋子、惯用的笔记本,、甚至是每个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在她心脏上挠了一下,令人浑身颤抖的触感。
“砰砰砰。”房门有节奏地响了三下,聂小艺一下子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人还在愣神,谢文佳就已经快步走着去开门了。
“呀!你来了!”她听见谢文佳惊喜的声音、笑笑与之拥抱时衣料摩擦的声音、锁链的碰撞声。
听到这些却不是因为她耳清目明,聂小艺非常清楚,此刻的一切都不过是记忆在重现。她听到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前一世的细节在放大。
上一世的笔会,笑笑去每个房间都串了门,又留了一堆零食。而且属在她的房间,也就是谢文佳的房间留的时间特别长,因为她们的关系很好--
“哎,我昨天新买的衣服,怎么样怎么样?”笑笑激动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连门都顾不上先进来。
“你居然买了这件!我有这个系列的风衣啊喂!咱俩眼光能不能不要这么同步?!”谢文佳也忘了请她进来。
女人间的话题永远离不开这样的主旋律,尤其当两人审美相同的时候,聊天的长度又呈几何倍数增长。
两人聊了不短的时间才想起来往房间里走。她们不放过任何一点时间,连走路的时候也说着话,身体以诡异的姿态相互靠近着。自己却丝毫不觉。
见到房间里的聂小艺,笑笑才想起来自己来串门的本意。
“哦!对了,我来是想说一下明天会有骆城来讲课……”她一拍脑门说道。
“骆城?!”
和谢文佳熟的朋友都知道,这姑娘看着文静,实则有点一惊一乍。她用几乎要破音的调子打断了笑笑的话,惊喜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惊恐,也算是不辜负笑笑专程前来通知。
“你猜对了朋友,”笑笑做严肃状道,“是你想的那个骆城。”
“亲爱的,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呀?骆城哟,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哟!”笑笑摇着手指问道。
“问题……”谢文佳倒是一下子冷静下来,低头想了片刻。
“我觉得……”笑笑还以为她在认真想着什么,所以耐心等着。但是聂小艺却知道,紧接着,谢文佳就抬起头来道--
“我有生之年能见到他一次,死而无憾。”她做出严肃的表情,仿若看破红尘“问题不重要。”
也算是笑笑能理解谢文佳这种开玩笑的方式,停了一秒,两人便笑做一团,而后好好筹划起怎么接近骆城一观的计划来。
聂小艺沉默着在一旁收拾东西,心思却还关注着两人的对话。她当然记得当时这场对话的结局,而令她出乎意料的是,少了独酌的参与,讨论仍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那明天我想办法守在会场里,好像是于总自己去接,但送的时候说不准是我们去送的,你到时候试试能不能混进去,近距离看两眼。”
两人就像是骆城的小粉丝,嘀嘀咕咕半天,好不容易琢磨出来一个好办法。进可攻退可守,隐藏的了行迹,又出得了风头。
话题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沉默的间隙,她们终于意识到这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却被她们晾了许久。
笑笑尴尬的笑了笑,将谢文佳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膝上,仿佛能靠此减弱些生疏似的。
“对了,你最近数据怎么样啊?”她这样开口道。
“还好吧,”聂小艺捋了捋头发,小心地说道“没什么变化。”
笑笑的表情很明显的僵硬了一瞬,因为她一下子想不起穿梭者的数据了。大约是什么样的来着?她绞尽脑汁想着,她写过什么呢?
屋子里有是一阵沉默,谢文佳牵过话头。
“那也很好啊!开学了网站流量其实下降了一点,能保持均订就已经挺好的啦。”她笑着道。
文学网站的流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和学校的频率完全吻合。暑假寒假、国庆五一,每个假期的开始都意味着更大的访问量。而假期的结束,则是作者们最最心痛的掉点击的时刻。年年如此,循环往复。
“是啊,刚开学嘛,大家都是这样的。”笑笑附和着谢文佳的话,勉强继续道。
“恩。”聂小艺不动声色得弯下腰继续收拾东西。笑笑果然是对她漠不关心到非常彻底,甚至连她的文章根本没入v这种事都忘了,均订是订阅量,她还和这种数据沾不上边儿呢。
冷场得非常尴尬,笑笑只得局促得站起来说:“本来还说是和你们一起出去逛一逛了,还是算了吧,我突然想起来还要去收拾会场呢。”
这个时候,聂小艺陡然想起了什么。
上一世,谢文佳生病就是因为和独酌、笑笑两个人出门乱逛才吹了风着凉才生病了的。这次因为自己的存在,笑笑居然不打算出去了?
“要不还是出去转转吧?房间里还是有点闷啊!”她赶忙站起来补救道。
然而笑笑见她神情不自然,断定她是勉强自己才这么说的,便更加不答应。两人来回说了很多句,聂小艺终于放弃了把谢文佳搞生病的计划,恹恹地坐下了。
参加一次笔会说不定也没什么事儿会改变。
她自我安慰般想着。
晚些时候时候有晚宴,两人忙活着收拾东西换衣服。可能是还在对白天的事情耿耿于怀,谢文佳对聂小艺一直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连说话都是些轻言细语。
每当她表现得非常明显的时候,聂小艺总是想笑,可又要忍住,十分辛苦。
没人会对自己生气,刚刚正面对上“过去的自己”的时候,聂小艺只觉好笑。
大忙人于思终于在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匆匆赶回写作基地。湘江文学网的几个高层这才端着酒杯,在会场里挨桌招呼作者。
作者们年纪普遍不大,很多人在结婚后便封笔不作,因此平均年龄一直维持在二十五岁左右,三十往上的便不多了。
都是些年轻姑娘,扎起堆来的气氛不可谓不热烈,好不容易从日更的高压下理直气壮地解脱出来,谁都不愿意错过这么一个美好的时刻。
“于总放心,不用您说,我们也不会少吃少喝了的。”独酌笑着在聂小艺身边说道。
“什么吃不吃亏的,你别有什么都独吞了我们就谢天谢地了。独酌、独酌,你这可不是吃独食嘛?”谢文佳和她已经很熟,拿着笔名打趣她道。
“什么吃独食?独酌嘛,好听又好记,不像reticent,我一直觉得,能把她的名字记住的读者,那绝对都是真爱啊!”独酌转而提起另一个写科幻的作者,reticent,人缘颇好,文章更好的女作者。
那位作者因为私人的事情没来参加笔会,却是大家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角色,在言情一统天下的湘江,她愣是为硬科幻独撑起了一片天。她用笔冷静,逻辑慎密,一直是聂小艺在湘江最崇拜的作者,没有之一。
“reticent说她明年一定会来的。”笑笑端着酒杯说道。“她今年……恩,有点事儿……”她暧昧一笑,眨了眨眼。
众人愣了一会儿,突然领悟过来:“结婚了!一定是结婚了!是结婚还是生孩子?快说!”
由独酌领头,大家非要从笑笑嘴里逼问出什么来不可,奈何笑笑就是不松口,到其它组那里去了。
不过大家也没有多失望,商量着私下一定要找reticent问个究竟,而后便转而聊起各自的笔名、文名来了。
搞笑的、文艺的、莫名其妙的,甭管有名没名,统统被大家拿出来讨论。
“我见过最搞笑的一个就是之前在榜上的一个小说,叫“每天醒来……哈哈……都看到我家镜子在……哈哈哈哈哈……拯救……哈哈……世界””谢文佳的笑点与众不同,一旦被戳中就能延续非常久,说着说着自己也抑制不住得开始笑。
虽说笑话要面无表情得讲才能达到绝佳的效果,谢文佳却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她向来讲着讲着自己就先笑岔了气儿。
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你总会有一个朋友,他的笑声比笑话更好笑。
她讲的题目大家都没听清,那笑声却明明白白。谢文佳笑得投入,显得很小孩子气,于是一桌的人也跟着她傻笑,好像真的有谁听清了那题目似的。
不过聂小艺是很清楚那名字的,那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想一次笑一次,自己根本管不住自己。
她自己笑得眼泪快流出来,旁边于思却没听清,随口问道:“镜子怎么了?”
“每天醒来……哈哈……都看到我家镜子在……哈哈哈哈哈……拯救……哈哈……世界……”聂小艺将文名又复述了一次,一边还笑得乐不可支。
于思在桌子旁边站着,居高临下,将谢文佳和聂小艺二人的姿态都看得清楚,因此很有几分无奈。
“你们两个,”他带着点饶有兴致的语气道“笑起来还挺像。”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8点更新o(n_n)o~~
☆、第六章 偶遇
于思一句话声音虽然不大,却让聂小艺好不容易松快起来的心情陡然凛了下去。
一句无心之言,却直指了真相。
刚才的饭桌上聂小艺一直默不作声,防止“雪球”越滚越大是一个,另一个就是,她和谢文佳实在太像了。
她们看过同样的书,去过同样的地方,有着一模一样的性格与经历,这造就了她们同样的表现。
她刚想到什么,谢文佳就可以在下一秒钟将这句话讲出来,完全合拍。如果她将话讲出来,有人会将她们当做单纯的性格相似,可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人多想?或者引起别的误会?
尽管被发现真相的可能性非常低,聂小艺也不愿冒这个险。
“笑起来就不会说话,大家不都一样么?”聂小艺心中已是冰凉一片,却还要把于思的话接下去。
觥斛交错间,聂小艺看到于思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心里也就强撑着笑脸继续吃饭。
从晚宴回去,是最难熬的时刻。
她和谢文佳住在同一个房间,时间多到难以消磨,非聊天不能排遣。
聂小艺完全受不了和谢文佳面对面谈心,只能借口出去买东西,将谢文佳扔在了房间里。
这地方偏僻,几乎没什么商店,聂小艺闲逛了几圈便觉得无聊,索性顺着酒店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走下去,计划算准了时间,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再回去。
小河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些微的水声,也算不上多动听。聂小艺只能放空了脑袋往前走,居然也能让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
自重生以来,她就没有放松过。
因为什么都是错的。
虽然从死神的手指缝里溜了出来,聂小艺还是笃定地认为:重生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对着此时夜空清朗,四野无人,她才能勉强回首一下自己的过去,她在外人眼中无限风光的过去:谢文佳的生活。
抛却2011年末的封笔不谈,在此之前的时间里,谢文佳的生活可谓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网文这个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门槛不高,难混却在少有人耐得住寂寞。一拨拨人来了又走,网站的金榜上却永远竞争激烈,热闹耀眼。
然而越过电脑屏幕,顺着光纤纵横中0和1组成的庞大数据流前行,最终抵达之地不过还是那几根线和一台电脑,还有……还有被手指磨得光亮的键盘罢了。
她们写过一生一世的爱情,也写过朝秦暮楚、血海深仇。
少数人的人生被写得精彩绝伦,她们却还过着多数人的生活。早晨起来胡乱吃顿饭,电脑前一坐就是整整一天,她们的生活也就是这样。
而后过不了多久,该相亲的跑去相亲,该工作的,自然也要被家人逼着去工作。岁月零落之下,少有人能真正将写手一职做得长久,多少人昙花一现,多少人默默无闻,如此而已。
所以说谢文佳的大红是天意使然,她刚一入圈便受到关注,接连几个故事都销量不俗。到11年初的时候,都已经有好几个影视剧的合同在谈了,她的成名作《女神之路》甚至都已经成了当年收视最火爆的电视剧。
最当红的女星主演,最有才华的编剧改编,最具名望的导演,自然,还有她,网文圈最受追捧的明日之星--谢文佳。
多少桂冠等着她抬手去摘,她却急流勇退,宣布封笔。
这多像一个高潮迭起结局又出人意料的故事,就像此刻聂小艺溯流而上,只觉过去的生活仿佛一场大梦。轻易得来的成功,总觉得朝不保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失去。
事实上,她也已经失去。
那年的冬天,湘江文学网冬季作者大会落下帷幕的第二天,谢文佳就在微博上宣布封笔。她很少用微博,常常许久都不发一言,因此还被人传为盗号,真假难辨。
后来专栏作品完结后不再有新作出现,大家才知道,哦,嘉禾是真的不写了。
这件事在网络上传了很长的时间,战线拉得太长,以至于真正知晓真相的时候却无人理睬。
人走茶凉,世事如此。她早有预见,也并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