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是憾事。
聂小艺望着脚边小河水面上映出星光细碎,多像上一世她曾在星城长沙见到过的长河流水。
那年她独自站在桥上,专门挑了最中间的位置。一只黑色的旅行箱--她全部的家当,就靠在脚边。岸边不知道在举办什么活动,热闹非凡、人头涌动。远远地,似乎还能看到坡子街那头灯火璀璨,一片迷离的都市夜景。
她陶醉在那里,像是拥有橘子洲头百舸争流曾有过的、全部的豪气。
然而往事涛涛,奔流不回。
封笔之前就有很多人劝过她,她可以慢慢写,可以随便写,却不能不写。后浪推前浪,新人转眼就取代了旧人,想让读者念旧情是不行的,唯一保持长盛不衰的办法就是:不要让自己消失在读者的视线里。
而以她的名气,不管后来人是褒是贬,她都只会从中获利。
她却什么都不顾,人在认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不顾一切,觉得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那件事不行。壮志雄心被她昂扬到极致,决定下得坚决。
写文虽然不容易赚钱,但当红作者的收入还是非常可观的,她拿着两年来攒下的钱,背上包,踏上了一个人的旅途。
想到这里,聂小艺还是有点想笑。当时……她都二十三岁了吧?都二十三了,这个年纪,她都有不少同学结婚生子了。她却仍如此天真。
顺利的道路果然不能磨练人的心智。
聂小艺撇着嘴角嘲讽着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其实这小河与湘江并算不上相似,她又暗暗想到,一个倒映的是星光,一个倒映的是灯光。倒映灯光的宽阔浩渺,倒映星光的寂寥衰颓。
其间相似与不同,也只有人生际遇经过时,才能领教一二。
曾经的谢文佳站在桥上,等岸边人群悉数散尽了,才恋恋不舍得拖着箱子去找旅店。寂寞征程的第一站,她并没因为曲终人散而有丝毫的落寞。
当时的她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一年半之后,前奏激昂的征程,却用了她一生来收场。
来时想得有点入神了,算时间的时候也没有考虑到回去时在体力上的消耗。因此时间到了十点多的时候,聂小艺越来越疲惫,越走越慢。
冷风吹过,她开始暗恨自己思虑不周,都是又一世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想是这么想着,她边加快了脚步,这个点了,外面实在是不安全。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往出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她低头疾行,却因看不清路而难以更快,身后有些声音,似乎是汽车。
聂小艺没由来得有点害怕,几乎就是小跑上了。
“滴滴!”那车很快就开近了,大灯照亮了聂小艺脚下的路,却没有原因得慢了下来。她心下紧张,打定主意不转身,却耐不住那车主按响喇叭。
“有事……么?”她提着一颗心转过身去,问话却因为惊讶而变了调子。
没有比赶夜路的时候有熟人相送更幸运的了。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这么远?”车开到她身边,于思打开车窗问她。晚上太黑,聂小艺只能看到他眉头微皱,气色看起来不大好,应该是太累了。
他今天有些事要忙,一个人来来回回在北京城和写作基地之间奔波了数次,好不容易事情办完歇下来,却见这姑娘大晚上的乱跑。
真不给人省心。
于思以完全家长式的角度严厉得想着。
“快上车,”他抬手看了看表“十点五十九,你真的就这么确定这附近是安全的?”
“咳。”聂小艺乖乖上了车,听到他这话,假意咳嗽了一声。“我来的时候看见这里不乱……对了,于总您……”
“于思。”于思发动汽车,边纠正了聂小艺的称呼,“我知道你们都是这么叫的。”
“呃……也不全是。”她尴尬道。
实际上,确实是这样。作者们每次遇到难解决的事啦,比如,盗文不删文啦,抄袭不判定啦,网站服务器太不稳定啦的一些事情,第一个反应都是@于思。
且永远都是一个腔调:于总,我知道您忙。但是,您看看,这事儿怎么解决?您这网站有这么一颗毒瘤,要怎么办下去?
微博上是这样子,私下就更不用说了,叫于总?
那不显得生分么?!
“对了,这么晚,您才回来?”聂小艺急于转移话题,并没有斟酌好言语。
“北京有点事要办。”于思答道,接着,他转过头仔细看了聂小艺一眼,审慎而严肃。“就你一个人出来了?有事?”
“就我一个,散散步就回去了。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他言简意赅道。“有事你告诉编辑就行了。这儿太偏,不安全,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宿茵这几天不会过来么?”她问道。
宿茵是聂小艺的合租的室友,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正在湘江文学网的技术部工作。
“网站准备整改,处理一下盗文的事情。她比较忙,如果有时间就会来。”
于思没有说的是,宿茵像是挺担心聂小艺的,光这件事就单独找过他两次了,表示非常愿意跟着他一起到写作基地去卖苦力。
要说聂小艺能和于思认得也是因为宿茵的关系。刚重生来的一段时间,她心情低落,天天宅在屋子里不出门。正巧碰上宿茵值夜班,把文件落在家里,聂小艺帮忙去送文件,这才认识的于思。
后来宿茵为了让她出去散散心,一力在于思面前推荐她,这样一来她才拿到的邀请函。
否则?
那么差的数据,她就算是站在珠穆朗玛峰顶上,都摸不到候选名单的边儿。
所以严格算来,重生后,聂小艺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宿茵,第二个就是于思。都和湘江文学网有着剪不断的联系。
哦,不对,于思不是第一次认识,是再认识了一次,很奇妙的缘分。
“盗文的事情?怎么说?”聂小艺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
遏制盗文几乎是每个作者的梦想。不写文不知道,一成为签约写手,盗文简直就是每个作者的心头大恨。
于思终于准备想办法和盗文死磕到底了?聂小艺等着答案,激动地手都握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8点准时更新~~
☆、第七章 占座
“是要起诉么?”技术部要重新升级vip系统,聂小艺知道这件事。起诉盗文网进行维权是网文圈嚷嚷了很久的事了,却总是见打雷不见下雨,大家都学会了不当真。
此时蓦然从于思口中听来这消息,可信度非常高,聂小艺陡然生出一种万里长征终于走到尽头,胜利指日可待的感觉。
“恩,”于思点头道,“先看防盗系统出来的效果,然后再慢慢清算。这种事情不能着急。”
聂小艺仔细听着,渐渐有些开窍了,有些理解了于思的话。按他所说,这分明是要打持久战。盗文网站一般后台很硬,等闲靠一纸诉状是打不垮压不住的,只有先让他们乱了阵脚再行打算。
而且网站的资金也是一个需要担心的地方,文学网站的资金回流较慢,如果升级了的新的防盗系统可以派上用场,应该可以带回一部分可流动的资金用于这场官司。
否则判决还没有下来,湘江就会先垮掉。
聂小艺没有再问,她上一世在事务所做事的时候就整理过类似的资料,有很多东西都是刘主任吩咐她做的。想来也与湘江有关,他那个时候就应该在准备了。
中国在网络文学版权上的界定非常模糊,处罚条例更是不够明确,因此维权虽然是最正规的路,却也是最难走的路。它还比不上一个精通网络技术的黑客来得更具威力,但是如果有人先开辟了这条路,日后必成为网文发展的一大里程碑。
计划总是听起来简单,行起来却是险境重重,那么多网站望而却步的事情,就要由湘江牵头了吗?
“你不用太紧张。”于思见她表情并不轻松,便微笑着打趣道“这总不比你半夜在荒郊野岭闲逛更危险。”
他们很快回到了写作基地,十一点半,正好是聂小艺计划要回来的时间。她和于思一同回到酒店,他似乎是对作者出去闲逛这件事很上心,专门去前台问了问。
结果是,今天晚上除了聂小艺,再没别人出去了。
于思是没说什么,聂小艺却是先后悔起来,她像是上学的时候被逮住翘课似的,分外的不好意思。
“你在几层?”
“六层,谢谢。”
“你和谢文佳一个房间?”于思边帮她按电梯,一边问道。他抬手的瞬间露出一大截衬衣袖口和银色的金属表带。标准到典范的三截色差,没有丝毫错漏。聂小艺不经意瞥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又赶忙转回头去。
“你明天记得跟她说一声,闭幕式的时候要有作者代表发言,你们两个都要准备。”于思漫不经心得说着话,一手插口袋,一手垂在身侧。袖口垂下来,手表又被盖住了,只留下衬衣窄窄的白边。
这次聂小艺没有偷看,因为她已经被于思的话震得回不过神来了。
“……”电梯门缓缓地打开,她却还在琢磨着用什么借口才好不用上台。
“你不下?”于思抬手按着电梯的开门键,转头问道。聂小艺看到他疑惑的表情,眼底却还压着丝笑意。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聂小艺有种深深地被耍了的感觉,却又不能出声抗议。她愤愤地迈出电梯,觉得于思实在老谋深算。他刚带了自己一程,要怎么拒绝才能显得不失礼啊?
早知道,早知道的话,鬼才会出去闲逛!
“我记住了。”她站在电梯外边低落的说着。
“哦,对了,”眼见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却又开启,于思在里边说道:“你明天听讲座的时候要是方便,就帮我占个位置吧。笑笑明天会很忙,我就不让她去了。”
“于总,我记住了。”聂小艺已经懒得去想这种事究竟合不合理,于思向来亲民,会场里和作者们坐在一起,也不能说是不行。
事实上,她光顾着想闭幕式上的讲话了,又不是当红作者,甚至一毛钱都没给网站赚过。要她代表作者讲话,于思是怎么想的?
“于总晚安。”聂小艺又不自觉地换上了拘谨的称呼,神情低落。
“早点睡。”于思看着电梯门合上,随口嘱咐道。
要聂小艺上台发言其实是公司策划部前几天便做出的决定。
谢文佳是迅速蹿红的,不具有代表性,聂小艺却是湘江占大多数作者中的一个。她的发言,才更能代表网站的大多数,不红的、赚钱一般的、产量一般的、新人,他们才是网站的中坚力量。
他本来开幕式完了之后在前台就打算告诉她,结果谢文佳出现,说着话于思就忘了。
怎么会忘了呢?他走向房间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
果然是老了,从浴室里出来,他穿着宽松的浴袍在窗边点了一根烟,一边望着远处公路上曲折遥远的灯光,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聂小艺早晨醒来的时候谢文佳已经起床了,正在洗漱。
重生后她颓废了一段时间,把上一世早睡早起的习惯都丢光了。或许是生物钟变了?听宿茵说,聂小艺这个身体原本的生活习惯就很糟糕。
聂小艺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迷迷糊糊得刷着牙。
“……小艺……”她听到谢文佳的声音,转过去疑惑的望着她。
“你……用错了吧?”谢文佳尴尬道。
聂小艺瞬间就清醒了,她低头看了看,果然是用错了。她出门在外一直有带自己的东西的习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却犯了糊涂。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自己,伸手就抓来顺手的用。
“呃,不好意思!”她连忙道,结果一开口就发现吞了满口的白沫,一时愣在那里。
“你还是先刷完吧……”谢文佳无奈得说道。
于是,这个早晨就在这个滑稽的开头下变得愈加尴尬,两人相对无言,早早便去了会议室。
这个时候会议室还没什么人,倒是有编辑们在搬椅子,一个个紧挨着安放到会议室的后面,排列整齐。
“对了,笑笑怎么不在?她不来安排工作吗?”一边帮忙,聂小艺一边问身边的人。
现言组的编辑全在这里的,就少一个笑笑。
“她?早晨于总有事先出去了,所以叫她和其他组长一起去接骆城了……”这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旁边谢文佳猛地直起身来,顺带还碰倒一把椅子。
“她去接骆城了?”谢文佳的眼睛闪闪发光。聂小艺仔细看了一下,心下难看一场,难道自己以前见到帅哥见到偶像都是这幅神情?
真是太丢人了!
“是啊,一大早就走了,估计要讲座开始才能回来。”那位编辑继续道。
“啊,那小艺,我先走了。我去找找她。”拎起一旁的手提包,谢文佳利索的扯展了衣服,满脸期盼之色。能早点望见骆城一眼也是好的,她满心欢喜。
“你能帮我找个位置么?我讲座开始之前就回来了。”
“行。你早点回来。”一个座位也是占,两个也是占,聂小艺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
能让谢文佳和自己分开,她也好静一静。
此时环形的会议桌旁都摆满了灰色的普通椅子,样子一样,位置却有差别。尤其当讲课的人是骆城的时候,这个差别就显得非常巨大了,人人都不想白白失掉坐在前面的机会。
帮人占座位是个技术活,不但要寸步不离,还要理直气壮。
聂小艺脸皮薄,大学的时候就觉得占座是个投机的活儿,做起来总是不得劲,像是理亏似的。
这下可好了,在鱼贯而入的作者中,总有很大一部分都对这两个地理位置绝佳的座位垂涎三尺,不断有人过来询问能否入座。她摇头摇到脖子要断掉,却还是没有等到于思和谢文佳。
骆城来得有点晚,在北京城里堵了老一阵,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四十多分钟。体谅骆城年纪大了,接他的公司人员请他到休息室歇一会儿,干脆晚些再开讲。
此时会议室已经坐满,湘江排的上号的作者都到齐了。昨天没跟着大部队一起来的,也紧赶慢赶得赶上了骆城的讲座。
千载难逢的机会,没人愿意错过。
众人讲着骆城的八卦、成就,加上偶遇知音的欣喜等等……整个会议室几乎就要被一群姑娘掀翻房顶。
只是聂小艺一个人坐着,两边的位置空着,她不断用眼风扫着门口。
他们怎么还不来?
她在这里如坐针毡,觉得自己是众矢之的,心里忐忑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骆城依然没有出现,会议室里也有人坐不住了,跑去休息室门口打探了打探。回来说应该快开始了,骆城一杯茶都快喝完了。
姑娘们都不断得张望着,等着看骆城的真人……就在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刻,于思和谢文佳出现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
要说也是赖他们的亮相太抢眼,好像就是众人翘首以盼盼来的似的。
早晨的正装还没有换掉,灰色的西装被拎在手里。于思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聂小艺,也只有那里仍有空位。
绕过被姑娘们越坐越歪的椅子,于思坐到她身边。
总算是为自己的占座行为洗白了,聂小艺心里略松了松,也不好给老板脸色看。
“多会儿过来的?”于思把衣服随手放到了桌上,问道。
“有一阵了。”注意到他的话中没有加“你”,显得很熟稔。聂小艺的回复慢了半拍。
“我来晚了,不好意思。”此时谢文佳也坐到了她的另一边,带着歉意说道。
刚才她在休息室来着,一直没敢说话,却把骆城看了个全方位立体三百六十度,心里正高兴着呢。
“对了,宿茵让我带东西给你。”说着,于思就从口袋里拿出个蓝色包装的长方形盒子递给聂小艺。
他一大清早去接骆城,却又因为系统升级的事情临时回到公司,正巧遇到宿茵,被她拜托带个东西。
会议室里突然就没声了,众人都不自觉得屏住了呼吸,伸着脖子等着瞧老总的八卦。
“啊?”聂小艺也注意到了房间里不一样的气氛,好像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似的。但还没等她抬头,尴尬的声音断层就又回到了作者们中间。
不动声色得围观是姑娘们的好戏,她们用眉飞色舞的表情聊着写文遇到的事情、好用的化妆品、家长里短感情纠葛……却前言不搭后语,口不对心。
此时此刻……整个房间都在关注着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总裁与旗下作者虐心虐身的隐秘爱情……已经有人预测出了新一季的湘江主题。
聂小艺尽管后知后觉,但也总算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八卦的中心,举手投足都受尽瞩目。
尽管她也曾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旖旎心思,但这显然不包括和老板传八卦,或引起些什么别的误会。
深吸一口气,聂小艺果断得开口说道:“宿茵真是太麻烦您了,”她将声音故意提得很高,周围人都听得见“让她自己给我就行了。”
“……”一阵几乎都能听得到的叹息声传遍整个房间,满怀的希望又落空了。
聂小艺安安心心得靠进椅子里,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非常机智。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8点准时更新~~
☆、第八章 骆城
还没等聂小艺自我陶醉多久,讲座就开始了。
骆城年逾六旬,身体却还相当不错,气色也很好,和聂小艺想象中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他的目光敏锐而深刻,稍一扫视全场就让气氛沉了下来。
聂小艺想到了于思,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那双眼睛实在让人难忘。此时想来,他与骆城像是有着某种共同之处似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了又想,却又把握不准是什么,只得放在一旁。
骆城博古通今,讲起东西信手拈来、妙趣横生。他讲王国维、讲新学术、讲那个无比混乱却又昌明的时代。他将多少年历史串联下来,如串珠玉,唐诗宋词,玲玲作响。
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聂小艺坐立不安。
左手是于思,右手是谢文佳,这两个人听得专注,却让她紧张地要死。她的手心一直都是潮湿的,听讲的间隙放下笔,偷偷瞥了那二人几眼,用纸巾擦了擦手。
真是太窝囊了!她在心中暗骂。
于思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给谢文佳带来了多大的压力,他无比自然得坐在椅子上,双手十指在身前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听得很认真。对旁边人的内心想法一无所知。
然而不经意地,像是感受到谢文佳的目光似的,于思转头看了一眼,上午还不算刺眼的光线紧贴着他侧面的轮廓漫过去,斜射在会议桌中央的地面上。
台上,骆城刚好从南唐中主讲到后主李煜。
少时即知的词,长大反少了美感。总觉清淡太过,因为太熟悉,所以没了对于词句一眼惊艳的感知。
此刻,一切都添了不一样的意思。于思望向她,目光依然是初次见面般的深邃。
骆城是个讲到极处便富诗性的人,像是许多年前的那些在讲台上意气风发我自独行的学者一样,到了心绪的顶峰便挥洒自如,随口就吟诵出来。
整个房间都静了,唯独光阴脉脉流淌。
谢文佳歪着头,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这样的时刻体会到愁绪。又或者人生来就带着“愁”。
一切的相遇离别,爱恨起落,时光的缝隙间,你越过欢庆的人群向外望去:他们欢乐的面孔、他们高举的双手、泛着白沫的酒杯,盛着的,同样是你的愁绪,你生命走过的路与未尽的诗--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于思问她:“怎么了?”
“没事。”
虽然年纪大了,但骆城的讲座还是比预计时间长了许多,笑笑不断上前去给他的杯子加着水,照顾得周到细致。他兴致高昂,尽管课讲得粗略,但细细算下来,也讲了不少。
讲座结束后,掌声雷动。骆城微微一笑,拂袖而去,留下一沓子墨香四溢的纸。
“你们想不想去和他说几句话?”人们开始往外走,于思也起身帮聂小艺从窗台上拿下盒子,一边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问她和谢文佳道。
他小时候的书法就是骆城教的,老人一辈子爱的也就是这么些东西,聂小艺字写得好,带过去说不定他还能高兴高兴。至于谢文佳,于思听笑笑提起过,说她也是从小学字的。
聂小艺不知他为什么这么说,但对大师的景仰已经塞满了脑子,腾不出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也就没注意到别人惊奇的目光。
要不要做要签名这种蠢事?
要不要问什么问题……
问什么好呢……会不会被觉得太幼稚?
小时候便听老师提起过的学者,长大后深深景仰的大师,聂小艺
没想到此时还能近距离接触,她在心里乐开了花,却强撑着脸上沉稳的神情应下了。
谢文佳自然也不会拒绝,她们就这么跟着于思的脚步往外走,七拐八拐得远离了人声嘈杂。于思不知道在哪儿打开一扇门,一室的幽静与茶香,骆城果然还没走。
他放下茶盏,朝于思做了个手势:“你,过来。”
在旁边听了两人的对话半响,聂小艺总算弄清楚了,于思摆了这么大一个局,能请动学界泰斗前来讲课,原来不单单是家庭背景的缘故。
骆城是于思的长辈,也是于思的恩师,手把手写出的情谊,自非学校里上大课的学生可比。怪不得她总觉得二人哪里有些相似,这样教出来的学生,言传身教,有相似之处简直就是必然的事情。
虽然成年后于思求学、工作,忙到脚不沾地,但总也没忘了当年小院子里的恩师。
无论身在何处,每年带着礼物前来祝寿,比之骆城自己的子女更孝顺。
“你妈昨天还让我给你带点东西,”骆城喝着于思专程从家里带来的茶水,一脸泰然。“但我今天早晨走得急,给忘了。”
于思的父母与骆城夫妇是至交,文、革十年中、共过患难的交情,几十年过来了也是联络不断,常常走动。
于思哪里敢责怪他忘带东西?只是在一旁顺着老人的意思说话,什么您注意身体啦,昨天见到一方好砚啦,这几天就能找人买到啦一类的。点头哈腰,绝对殷勤。
骆城时听时不听的样子,偶尔赏个脸点个头,提点几句。
到叙话将尽的时候,他注意到于思身边的两个人,也算是没有辜负了于思的一番策划,他淡然开口道:“你朋友?”
骆城在学术上成就大,又是传统的文人,也就没有那个迎来送往的心思。加上年纪大、自持身份,对这些几乎能做他孙子辈的人则更是冷淡。
一般人也许会被人认为是不可理喻,但骆城二字就足以解释一切。这个年代担得起“大师”二字的人屈指可数,骆城是其中之一,算是国宝级的学者。不论怎么拿架子,都有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听骆城问到自己,聂小艺和谢文佳紧张地腿都在发抖。
“她们是我们公司的作者,字都写得不错,您不看看?”苦心没有白费,于思连忙接话道。
“哦?”听他这么回答,骆城倒是有点惊讶了。
其实这两个跟在于思身后进门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不但发现了,他还记得聂小艺就是之前讲座的时候坐在于思身边的那一个。
说是不在意,骆城其实也是在意的。于思拖着不结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他拿他当半个儿子看的,自然也着急。突然看到他带着个姑娘出双入对得,免不了就要往那边想。
但聂小艺实在看着太年轻,不一定会安心结婚过日子。
所以骆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姑娘要不得。
要说他这心还真是偏到不能再偏,年轻姑娘难收心是真的,可像于思这种事业有成的“老男人”……他难收心也是真的啊!
听于思一讲明聂小艺的身份,骆城稍有点兴趣,这事儿也就先抛在了脑后。
看看就看看呗,反正也是闲着。
这对聂小艺来说算是个巨大的考验,昨天在于思面前写就够紧张的了,今天却又被于思拎来到骆城面前……这样真的可以么?
聂小艺写字的时候手都在发颤,落笔不够稳。不过骆城看上去却是司空见惯了吧,他指点了她和谢文佳几句,倒也没见什么不耐烦。
老人下了讲台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澎湃的激丨情仿佛在离开学生的一瞬间抽空,整个人显得要老态多了。这个时候好像又有点儿恢复过来,说话间也添了不少的生气。
两相对比之下,于思觉得自己此举甚妙,接着便更是变本加厉得哄老人开心。
陪骆城吃了饭,于思又送他回住处。一阵相处,骆城对两个姑娘心生好感,不似初见时冷淡。于是她们又在领导的允许下旷了中午的会议。聂小艺又一次坐上了于思的车。
骆城其实不难相处,处惯了,也就跟个严肃的老师似的。他看你不错,提点你几句,认真听就是了,用不着什么殷勤什么巴结的。
聂小艺渐渐放松,恨不得于思开车慢到极致,这辈子都不要抵达,好多听骆城说几句话。
自重生来聂小艺一直藏有心事,这时又有谢文佳在场,说话做事难免有拘束,比不上谢文佳放得开、会说话。
她干脆默不作声,只是认真听着。
路途行至一半,一个话题刚落,另一个未起时,骆城幽幽开口:“你妈昨天找我说……恩,那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聂小艺一惊,和谢文佳对了个默契的眼神。她们都觉得自己已经触犯了领导的隐私,要尽量避开才行。
其实吧,说真的,逼婚这种事,骆城也是相当的不愿做。奈何学生不争气,他这不问世事的,也得偶尔问这么一下。而且话一说出来,怎么那么别扭呢?
“还好。具体等这次的活动结束,我就回去和她说一声。”于思开着车,手很稳,表情也很淡定,并不以为意。
“恩。”得了于思的回话,骆城可以回去跟老朋友交差了,也就不再追问。况且外人就在旁边,再问细了也不合适。
但是,他们这两句话在两个姑娘看来那是意蕴无穷,让人思绪万千。
聂小艺一直觉得像于思这种钻石王老五的角色,应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能显示出其优越性。
没想到他也要被逼相亲,逼结婚等各种苦逼啊……在上一世曾做过剩女的聂小艺觉得自己领略到了老板生活的另一面,心中感慨非常。
正当思绪万千之时,她听到骆城又一次开口了:“你们两个……应该也还没结婚吧?”
骆城一句把聂小艺问愣住了,她偷偷瞥了谢文佳一眼,笔会这年谢文佳23岁,离结婚还有一段距离。但聂小艺却知道,到她二十四岁的时候,逼婚大事就会来势汹汹,让她不堪其扰。
“我们俩都还没呢。”她答道。
聂小艺这个身体原先的主人是个孤儿,今年也是二十三岁。她和宿茵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相依为命。这唯一能让聂小艺稍感愉快的就是,起码过几年,不会有人来逼她结婚,算是苦中作乐。
“她俩年纪还小,早着呢。”于思从后视镜里扫了二人一眼,对骆城说道。
他第一次见聂小艺的时候是在公司的楼道里,这姑娘晚上给宿茵来送文件,赶巧楼道里的灯坏了,把她吓得要死。那一嗓子嗷得……啧啧。从此在于思眼里,聂小艺年纪绝对不超十八,说什么也超不过。
“咳。”骆城像是有点不高兴,咳了一声后就不再说话。
谢文佳也学乖了,再不做声,一直沉默到目的地。
“你回吧。”骆城下车的时候对一旁站着的于思挥了挥手,颇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有时间回去看看你爸妈,别让我再把东西带来带去的。”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走进了院子。于思伸手想扶,又被甩开了。
看着领导如此吃瘪,聂小艺和谢文佳只能当做没看见,反是于思无奈地笑了一声,目送骆城好好地进了屋。
“老头年纪大了,脾气是有点。”返程的时候,于思用饶有趣味的语气说道,仿佛在他眼里,骆城就是个老小孩儿。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8点准时更新~~
☆、第九章 独酌
回去的时候于思显然是开始累了,聂小艺看到他几次揉了眉心,话也变得没几句。
他这几天忙前忙后,一天都睡不够五个小时,加上到处奔波,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去休息。
聂小艺和谢文佳的眼力见儿是完全相同的。她们默契得没有说一句话,在山路上更是万分小心得盯着,生怕眼见不错,于思就把车开到了山沟去了。
就这么回到了写作基地。这天上午的活动算告一段落,强打了一上午精神,聂小艺不再想其它的事,吃完饭就闷头大睡。
下午是作者和编辑的单独见面会,还没轮到的作者们相约去市区逛街。谢文佳人缘倒是好得很,房间里来往的人一刻也没有停过,都是来找她的。
聂小艺巴不得赶紧和她分开,借口说自己肚子疼得厉害,把邀约推了个干净。
一群人惋惜的叹口气,转身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酒店走廊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聂小艺坐在床边却突然就不瞌睡了。
编辑们在忙,作者都不在,于思估计也是在为事业拼搏,唯独聂小艺一个闲人,显得十分落寞。
不过她却不这么想,收拾收拾东西,连包都不拎她就出门了,相当自在。
酒店附近唯一的一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