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褚修远、何解忧离婚启事:我俩结婚三载,今因性格不合,势难偕老,今凭男女双方亲族,自愿脱离夫妇关系,以后男婚女嫁各听自由。当时双方已将个人衣物手续各自检点清楚,永无瓜葛。此系两人自愿并无丝毫逼迫情.事。空口无凭,特此登报声明。”
时值隆冬,才下过一场大雪。
何解忧坐在窗前,透过窗棂,神情木然的看着院子里的两株绿梅,墨绿色的小花正用尽力气恣意怒放,仿佛过了这一冬便没有来年。远处的青砖碧瓦皆落了白雪,阳光照在雪地上,湿冷的气息穿进屋子里,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手中捏着新出的《大明报》,她的双手抖个不停。巴掌大的小脸上,曾经灵动的眸子一片死寂,眼下青影深重,明显精神不济。不过一夜,她就如同脱水的花儿迅速枯萎下去。
呵。
真没想到克己守礼的褚家三爷,居然也赶了回时髦,学人登报离婚……
人人都说褚家三位少奶奶,寒木春华,各有千秋,但要论才貌双全非三少奶奶何解忧莫属。
她是江北何家的小姐,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及长,提亲的人将何家铜皮包的门槛都踏破了,她却在十八岁那年偷偷溜上自家兄长求学的轮船,与他一起去了十里洋场的上海滩。
四年后学成归家的她,一露面就惊艳了整个江城。文大校长准备请她做助教,《大明报》主编也对她抛出了橄榄枝。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像男人一样,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然而,江南褚家却在这个时候上门来议亲。
褚家与何家是世交,只不过坐落长江两岸,两家孩子接受的教育相去甚远。江南念的是旧私塾,江北上的是新学堂,早已接受新思想浸淫多年的何解忧,自认跟这样的人家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
对于这门娃娃亲,她也就从未放在心上。
何解忧要退亲,一向宽厚的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了她,说她喝了几年墨水就得意忘形,把为人的礼义廉耻都丢掉了,还说她是女陈世美。
母亲来求她,说跟她一般大的小姐早就儿女成群了,还有谁像她这么瞎折腾。
兄长也加入劝说的队伍。他自小与褚修远交好,很是喜欢这个准妹夫。
何解忧无言以对,她可以与父母抗争,却唯独对兄长说不出一个不字。在上海那几年,父亲为了逼她回家,只给兄妹俩寄一个人的生活费,兄长让她安心读书,自己却利用课余时间跑去医院背尸体,一背就是四年。
她能有今天,全靠他成全。
他还给她看了报纸上登的王先生和夫人许女士的爱情故事。
王先生留洋六载,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娶了等他十几年的包办妻子,一个其貌不扬、缠过足、不识字的旧式女子。在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许女士居然也能在报纸上写诗。
王先生说,书中之学问,纸上之学问,不过人品百行之一。理想的伴侣,从来都不是天成,若能打破桎梏,引导对方向新向善,创造共同话题,就是成功的婚姻。
兄长拍着胸脯对她保证,褚修远人品无暇,是个万中无一的好男人。他虽接受的是旧教育,但是乐于尝试新事物,绝不古板。
何解忧沉默几天,终于点了头。
婚后的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褚修远是个务实派,话不多,凡事喜做不喜说。唯一一次浪漫之举,是知道她喜爱绿梅,特意花了大价钱托人从苏州千里迢迢运回来两棵,在她生日那天,陪她一起栽下,一起在树上绑了同心结。
褚修远甚至笑着对她说,等他们以后有了女儿,小名就叫绿萼。
因为这件事,何解忧高兴了好久,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丈夫,从那时候起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追随他。
她这才发现自己丈夫居然是个很耐看的男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年轻姑娘们的目光总会越过她往他身上飘,掉个手帕、落个链子都是常有的事,但他不苟言笑,端方肃正,别说寒暄,就连笑容都欠奉。
这种伤人而不自知的酷,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何解忧最喜欢的,还是他工作时的样子,他坐在大班椅上,专注、投入、旁若无人,有着无法言表的魅力。
不知为什么,他幽深的眸光不经意扫过来时,她居然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加速。怀里像揣着个活蹦乱跳的兔子,东奔西突,教人心慌意乱。
第二年春天,何解忧应邀参加督军府生日宴,督军大小姐与她一见如故,说要聘请她当女先生,解忧一笑置之,不料第二天督军秘书就亲自登门将聘书送到褚家。
何褚两家虽是江城大族,但跟官商两吃的阮家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褚家再不乐意,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就这样褚家三少奶奶成了阮家大小姐的家庭教师。
万事顺遂,直到阮家独子回国。他对何解忧一见钟情,不顾她的已婚身份疯狂追求,直闹得满城风雨,流言四起,甚至有人亲眼目睹他们在街角拥吻。
为了独子前程计,阮家不敢再用这样的先生,而褚家……
彼时,命运跟何解忧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结婚三年一直没有动静的她,居然诊出了身孕。
褚家,自然也不敢再要这样的儿媳。
她被褚太太移到偏院,等着最后的审判,除了出嫁时带过来的两个丫鬟陪着,只有褚修远一句坚定的承诺支撑着她。
他说他相信她,他说他会查清楚。多可笑,她还傻傻等着他的调查结果,他却给她送来一份离婚声明!
阿黛端着盆热水走进来,就看到解忧一直盯着报纸,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她叹了口气走过去低声劝道:“三少奶奶,您身子弱,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腹中的孩子,其他的您就别想了。”
“孩子?”
何解忧跟着重复一句,一潭死水的眼底终于有了波澜。是啊,这三年她不是一无所获,她还有孩子,手抚上腹部,感受孩子胎动,忧心忡忡道:“阿蜜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怎么送个信要这么久?”
“三少奶奶别着急,阿蜜那丫头一向忠心,您吩咐的事她不敢偷懒的。下雪路滑,过江船只又少,路上肯定会耽误功夫。您放心,咱们少爷接到消息,一定会来接您回家的。”阿黛连忙出声安慰。
“嗯。”何解忧松了口气,听见响动又问道,“今天二十几了,怎么这么热闹?”
“今天过小年,家家户户都卯足了劲放鞭炮,好像鞭炮不要钱似的。”
腊月二十四了,何解忧恍惚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褚修远给她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说是给她的压岁钱。他还说以后每年过小年,他都提前给她压岁钱,一直给到她八十岁,等她成了老富婆,就由她来养着他。
她说她有嫁妆,现在就可以养他,他却说小白脸才花女人的钱。
她拿他的话堵他,问他为什么老了要她养,他酷着脸说老了就不是小白脸,而是老黑脸,就可以花女人的钱了。
为他的冷幽默,她笑得肚子抽筋,还要靠他来给她揉。
“阿黛,阿黛,”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何解忧的回忆,她听出那是二嫂丫鬟玲珑的声音,尽管压得很低,她还是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阿蜜出事了。”
“阿黛!”何解忧猛地站起身。
窗外,阿黛惊惶回头,眼里早已蓄满泪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忙不迭用袖子擦去,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三少奶奶,您唤奴婢?”
何解忧没有跟她绕弯子,直接命令道:“走,扶我去前院,我要看看阿蜜出了什么事。”
她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大得出奇,一站起来就看不见脚尖。阿黛和玲珑对视一眼,后者开口说道:“三少奶奶,您听岔了,阿蜜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对,您听岔了。”阿黛跟着点头。
何解忧扣上棉袄,自顾出了门,阿黛跟玲珑面色一白,连忙追上她,一左一右扶着她走到褚太太的院子里。
地上,没有人,只有一大滩血,把寸厚的积雪都融掉了。
屋子里,褚太太正指着褚修远的鼻子在骂。
“我早说过读书多的女人不能娶,你非要一意孤行,现在舒坦了吧?身为丈夫,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住,任她给你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你还有脸跑来质问我?你说,你是不是打算让她把那孽种生下来?”
“母亲,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怎么了?离婚丢的也是我褚家的脸,你想放她走,得把小孽种解决干净才行,我可不想以后几十年被人戳脊梁笑死。你去,现在就把那孽种给我打下来。”
“母亲!”
“别叫我母亲,你今天不把小孽种给我弄下来,以后永远别想叫我母亲。”
屋内沉默良久,褚太太忽然厉声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褚修远,你干什么?为了个女人你居然要自残,你还是那个高傲自负的褚家三爷吗?”
熟悉的沉稳声线传进何解忧嗡嗡作响的耳膜:“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何褚两家的颜面。母亲已经伤了何家一条人命,就不要再造杀孽了,她伤风败俗也好,不知羞耻也罢,都跟褚家没有关系了,您就让她走吧。”
“你给我滚!”褚太太气急败坏,屋里瓷器摔了一地。
褚修远捂着手腕从屋里走出来,不期然撞见门口的何解忧,突然就愣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她抢了先。
她面无表情,大大的眼睛没有焦点,似在看他又似在看遥远的天边,冷冷说道:“我不会感激你的,杀人偿命,你以为划一刀就能一笔勾销吗?我要去警局报案。”
“解忧,回去,别闹。”褚修远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她闹?
她的丫鬟被人凌虐至死,她替她讨回公道就是闹?她被人泼一身脏水,他背后补刀,也是闹?
“我就是要闹,你能拿我怎么样?也像阿蜜一样处死?”
褚修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叹了口气,好看的黑眸深不见底,根本看不清其中的情愫:“好吧,反正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顿了顿,忽然朝阿黛瞪眼,“还不赶紧把你们小姐扶回去,她肚子大,随时都有发作的可能。”
阿黛和玲珑诚惶诚恐,低低劝说何解忧回去。
何解忧只觉得冷,是从骨头里泛出的寒意,下腹坠涨,腿间有热流争先恐后向下奔涌,她抓紧阿黛的手,握得她生疼。
“小姐,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啊!”阿黛发现她的异样急得大哭,鲜血顺着她的腿流到地面,瞬间就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何解忧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她明明不想睡的,可是眼皮太沉重了,陷入黑暗前,一道高大的身影如猎豹一般朝她奔跑过来,她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到她脸上,她居然会感得心痛。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忽然就想起曾在褚修远书里翻到的一张纸笺。那时的她不依不饶地追问,非要他招供是给哪个女孩子写的情书,他只是红着耳尖,不肯透露一字半句。
濒死之际,那纸上的字竟一个个自动跳进脑海里。
“我笑你一秒钟行五十万里的无线电,总比不上我区区的心头一念!我这心头一念才从竹竿巷,忽到竹竿尖;忽在赫贞江上,忽在凯约湖边;我若真个害刻骨的相思,便一分钟绕遍地球三千万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