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2.第2章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何解忧独自一人走在黑暗里,两边都是迷雾,路很长怎么走都没有尽头。她有些孤单,但并不害怕,因为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呼唤。

    “解忧,不要睡,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解忧,阿蜜没有死,你听到没有,阿蜜没有死。”

    “解忧,离婚的事另有隐情,等你平安生下孩子,我全说给你听。”

    “哇哇哇……”

    “解忧,这是你的儿子,你睁开眼看看,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解忧!解忧!解忧!”

    ……

    “解忧?解忧?解忧?”

    急促的呼唤一直响个不停,伴着杂乱的脚步声朝床边而来,有人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探上她的额头。片刻,那声音便带了哭腔:“我可怜的孩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啊,再这么烧下去,你可就要烧傻了。”

    “孩子”、“发烧”、“傻子”这样的字眼犹如一针强心剂,打在解忧空荡又酸楚的心上,她忽然生出无穷气力去捅破笼罩在头顶的,那漫无边际的迷障。

    冰冷的手术刀触感还清晰如昨,响亮的婴孩儿啼哭还声声在耳,她决不允许自己用命换回的孩子受到伤害,尖叫一声,何解忧从悠长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孩子!我的孩子!”

    双手放在平坦的小腹摩挲,她的眼角湿润了,如那人所言,她真的平安生下了孩子。她好想抱抱他,好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如是想着,她努力尝试数次,终于睁开了双眼。

    入目对上的是医院熟悉的白,散发着解忧从小到大最讨厌的消毒水味道。一个泫然欲泣的中年美妇正呆呆望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眸子因为她的尖叫而愕然,随后又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好看的眉眼弯成月牙,衬着睫毛上的点点泪水,格外慈爱。

    美妇激动地将她揽进怀里,又哭又笑:“我的儿,你终于醒了,大夫说你要是再不醒,就要烧坏脑子了。”

    “妈?”解忧有些犹豫,迟疑地唤着模样明显年轻不少的母亲,按下心中疑虑,凄凉地笑,“是他让你来的吧?”

    她记得很清楚,昏迷前褚修远抱着她一路奔跑,还在她耳边不停说话,一醒来就变成了母亲守着她,猜都不用猜,肯定是他通知了她的家人。

    “哪个他?你认识打电话的人?”何太太擦着眼泪,心有余悸地瞪了女儿一眼,“要不是这位做善事不留名的好心人,妈都不知道你居然因为肺炎昏倒住院。真不知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被你这个狠心的小坏蛋如此折磨。”

    呵,做善事不留名的好人?

    何解忧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若褚修远是好人,这世上只怕没有坏人了。

    仿佛吞了枚苦胆,她满嘴发涩,对母亲缓缓说道:“妈,对不起,是女儿不懂事,让您和父亲蒙羞了。你们要是觉得女儿离婚给你们丢了脸,我就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不让闲言碎语伤害到你们……”

    “解忧!”何太太听她这么说,忽然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拉开房门,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隔着一堵墙,解忧都能听到一向温柔恬静的母亲慌张失措的声音,仿佛蕴藏着极大的恐惧:“大夫,小女醒了,可她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好的,我这就去。”房门再次被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跟何太太一起出现在病房里。

    “何小姐,看到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我从医二十年,还从未见过生命力像你这么顽强的病人,肺炎高烧三天不退,什么消炎药都不管用,没想的你居然自己扛过来了,真是奇迹啊。”

    何小姐?是了,她与褚修远已经离婚,是该唤回何小姐了。但肺炎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送医途中感染的?她醒了半天也没看见孩子,莫非是被她传染了?

    “医生,”何解忧望着面前真诚的笑脸,急忙追问,“我的孩子有没有事?”

    “我的儿啊!”

    医生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话,何太太就掩面哭了起来,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看着好不可怜。

    医生连忙扶她到一旁坐下,走到床边对何解忧正色道:“何小姐,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你既然醒了,我建议你冷静下来和何太太好好谈谈。我能理解你为了理想与家庭抗争的决心,因为鄙人年轻时也像你一样充满热血,但是你不应该为了私心,一再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你母亲衣不解带地在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再这样就太过分了。”

    他又回头说道:“何太太,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啊,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多少留洋回来的女子像男人一样在社会上做事,就连我们医院也有不少女医生呢。你不妨冷静下来好好听听何小姐的心声,不要一味压迫孩子。你们先聊,有事再叫我。”

    何解忧茫然地看着医生的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他说的每个字她都懂,但为什么合在一起她就理解不了呢?

    余光瞥到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她心中一软:“妈,对不起,是我任性了,我不该由着他离婚的,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生下这个孩子。”

    话音未落,何太太哭得更伤心了:“解忧,妈求求你不要再剜妈的心了,你想读书妈就让你去读,只求你别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了。你知不知道,妈那天接到陌生电话匆匆赶到医院,看你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昏迷中一直说着胡话的样子,妈的心都要碎了。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爸那里,妈会替你去说的。”

    “解忧,解忧,你说句话啊,别吓妈。”

    在何太太焦急的呼喊声中,何解忧缓缓转了下脖子,但她四肢僵硬,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床上,别说脖子,就连转一下眼珠子都成问题。

    为什么母亲说的话,与当年她准备偷偷跟着兄长去上海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十八岁那年,父母不同意她继续求学,更是极力反对她和兄长一起去上海深造,于是在兄长出发前夕,她故意将自己冻病。

    她自小体弱,每次感冒发烧都要往医院跑,她原本打算以生病博取同情令父母改变心意,谁知放学路上她突发高烧渐至昏厥,是好心人将她送到医院,并打电话通知了家里。

    后来,她一直都很感激那个及时将她送到医院并打电话给母亲的人。如果不是他点名要找何太太,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拿自己住院这件事逼着优柔寡断的母亲松口,同意等她出院以后,瞒着父亲送她上船。

    “妈,大哥是不是还没走?”她掐着手心,颤颤巍巍地开口。

    见女儿总算恢复一丝清明,何太太终于松了口气,拭泪道:“是啊,你哥还没走,他说等你病好了再走。你如果想跟他一起去,妈替你想办法。”

    “妈!”何解忧扑到母亲,痛哭失声。直到这一刻,她才放下心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又活了。

    濒死之前,她曾发愿说,如果有来世,她一定不会再活得那么窝囊。不会任人泼脏水,不会被人高调地登报离婚,不会保不住她的丫鬟和孩子,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前程。

    她,何解忧,要与一切旧的东西彻底决裂,要在新世界里活出自己的精彩。

    真没想到,老天居然听见了她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