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墨蓝色格纹衬衫衣摆长长,盖住部分百褶裙。
白皙的双腿上,黑色长筒袜达到膝盖下方,脚踩帆布鞋。
等待的时候,手指无聊地玩着发尾。
卫紫疏接过营业员递来的一包薯条。
旁边排队的一个男人搭讪:“候机?你搭哪个航班?”
刚出油锅的薯条有点烫手,她转身从桌上抽了张广告单垫着,懒得看他一眼。
态度是不耐烦,漂亮的模样和表情,在别人眼里是傲慢,冷冷道:“等人。”
乘步梯下去,又来了接机口。
她妈妈正在打电话:“我一直等在这儿啊,怎么没看到你?”
玻璃墙外就是广阔的机坪,几架落地的飞机像栖息的白鸟。
卫紫疏捂着嘴打一个哈欠,捏出一根薯条,懒洋洋地嚼。
等待了一周的懒觉愿望破灭,比往常上学更早地被她妈从被窝里揪起,陪她来机场接梁阿姨。
妈妈讲了几句话后,放下手机。
回头上下看了眼她。
“多久没见你梁阿姨了,就不能保持个好印象?你看你穿的像什么样子?”
卫紫疏下巴咀动着,低头看看。
她觉得还行。
“说你多少次了,青春期容易发胖,不要吃这种油炸的东西,我看你以后套不上练功服该怎么办!”
咀嚼的后牙停下。
她妈妈智芸女士外表干练,留着有型的短发,是女强人的形象。
唠叨起来的时候,攻击力也很强。
她有点招架不住,正在挤着的番茄包,稠稠的酱汁一下子涌到手背上。
妈妈嫌弃地皱起眉:“快去洗洗,邋遢死了。”
卫紫疏把薯条扔进垃圾桶,望见不远处卫生间的标示。
左边女、右边男,中间是三座共用的洗漱台。
正对镜子的一面瓷砖上,贴有可吸烟的标示。
一道身影正立在那里。
干燥枯涩的烟草气味飘过来。
她低着头,两手揉搓出泡沫,放到水下冲洗滑腻。
看了眼面前的镜子,是想观察挂面般的长直发,有没有受秋季静电影响。
无意察觉到身后的注视,回望过去。
是名个子蛮高的少年,手里捏着半截烟。
头发漆黑,皮肤很白,穿着白色卫衣,深灰的裤管上有暗色油彩涂鸦,肩后挎一只运动背包。
年纪看似和她差不多大,骨骼舒展得匀称有力。
她有轻微的近视,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刚才买薯条时,也是被那个大叔这样看着。
卫紫疏五官精致漂亮,是第一眼美人,但并不过目即忘,难得地,属于第二眼越看越好看的那种。
但谁都讨厌别人对自己过多的注视。
她一边嘴角沉起,低下眼搓着手背。
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又看向镜子。
他还在看她。
这就让她更加反感了。
重重拍下水龙头,抽出纸巾,冷着脸擦干手。
他正把烟头往垃圾箱中隔的烟灰缸按灭。
卫紫疏将握成一团的纸巾投进垃圾箱,双目随着一个大白眼平视前方,大步走出去。
她妈妈已经接到梁阿姨了。
梁阿姨看起来依然年轻,更加优雅,和她小时候记着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走近些的时候,两人都看见了她。
她身后,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滑动的声响也停了下来。
机场人来人往,她没在意。
走过去叫了声梁阿姨。
梁阿姨温和地笑着,“我们紫疏是个大女孩了。”
又望向她脑后,说:“你们已经见过了?”
卫紫疏一头雾水地往后方看去。
刚才在洗手间见到的男孩,现在手拉行李箱,站在她左后方一米处。
她震惊得还没回过神,听见他清冽的声音对她妈妈说:“智阿姨,让你们久等了。”
她妈妈笑得亲切,“你妈说你去取行李了,久等什么?星湛都长这么高了!”
“岳星湛?”她脑中懵懂得像刚睡醒。
然后,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和记忆中的小男孩对上号。
接着又闪现出,刚才在洗手间的那一幕。
尴尬。
岳星湛歪歪脖子,冲她浅浅一笑。
“不记得我了?”
卫妈妈开车,梁阿姨坐在前面。
卫紫疏和岳星湛,一左一右地坐在后面。
行李箱塞在后备箱,岳星湛取下背包放在脚下。
车子开往市区,他看着车窗外的成片高楼。
前面两位长辈,正在谈论上州近几年迅猛的发展速度。
梁阿姨他们一家早年定居洛杉矶,已经七八年没回来过了。
昨晚妈妈和卫紫疏透露了些事情。
梁阿姨和丈夫离了婚,以后就不在美国了居住了,回来帮忙打理岳星湛外公的事业。
昨天她就问了,岳星湛会不会也回来。
她妈妈说,当然会啊。
卫紫疏以前听说,她和岳星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都还正牙牙学语。
小时候每年都会见上几面,一直延续到七八岁的时候。
刚才没有看清他,这会儿仔细看,其实还是那个祸水的模子。
就是因为他这个样子,从小被各种姑妈阿姨抢着当女婿。
想到这里,她无声笑了笑。
偏过脸看向他。
男孩子的后颈也是白皙的。
侧面看,下颌和鼻梁的弧度,是有艺术感的完美。
车子开进黑漆漆的隧道,一盏盏小灯比不得刚才的日光。
她忽然发现,他面前的玻璃上,反射着自己的模样,自己看向他的样子。
也看见,玻璃上他眼睛的影子,直直和她对视。
卫紫疏心口一跳,迟钝地收回眼。
他转头过来,“紫疏。”
“嗯?”
岳星湛唇角似笑非笑,“以后有空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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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妈妈总担心卫紫疏早恋,所以她念的高中是一所女校。
但是每天上学下学时,门口总是守着不少男孩子。
是因为附近还有着另一所省重点高中。
岳星湛就在这座学校念书。
卫紫疏听她妈妈说,梁阿姨为了方便岳星湛上下学,目前住的房子在学校附近。
签了两年的租,刚好到岳星湛考上大学。
卫紫疏知道这个小区,闹中取静,班上几个家里有钱的女孩子也住在这儿。
按响门铃的时候,想起自己忘记了妈妈的提醒,要买一袋水果带过来。
岳星湛给她开的门。
卫紫疏迎面就笑,“我忘记买水果了。”
他也笑,问:“买水果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吃无花果吗?我应该买了来的。”
卫紫疏很会做人。
其实这是她妈妈早上提醒她的。
今天中午家里没人,她妈妈让她来梁阿姨家吃饭,已经提前打好招呼。
“进来吧。”岳星湛让开路。
保姆正在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
梁阿姨往常中午都在公司,今天特意回来。
她洗了手,准备亲自再做一盘板栗烧排骨,说起她和岳星湛小时候最喜欢吃。
客厅阳台上摆着一架钢琴,卫紫疏走过去,按了两下琴键,声音叮叮咚咚。
她捋着裙子坐下来,又按了几下,问不远处的岳星湛:“你这些年一直在学?”
“有几年没碰过了。”
卫紫疏指指钢琴:“新买的?”
他走过来,“房东放在这儿的。”
他们小时候,一起跟着梁阿姨的一个朋友学过一阵子,不过在岳星湛一家远走洛杉矶的时候,她渐渐就连基本功就荒废了。
卫紫疏垂下头,指尖生涩地弹起唯一会的一首《小星星》。
“跑调了。”
卫紫疏见他有意坐下的样子,准备把钢琴凳让给他。
这时岳星湛声音平淡地说:“不用起来,我教你。”
她只好往一旁挪了挪。
他在家中就脱下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件t恤,手臂碰到她的肩。
她又往左边坐了点。
岳星迟低声一笑,“再动就要坐到地上了。”
说话的时候,他正看着琴键,双手放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动听的音节。
侧面睫毛纤长,胳膊偶尔轻碰到她。
卫紫疏迟迟未动。
他转脸看过来,眼神问询,怎么不弹。
卫紫疏没敢多看他的眼睛,低眼看他修长的十指。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