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14.第十章 云间明月水中花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京城右相府,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门前一对石狮衔着铜环,地面铺着青石板,朱门沉沉,侯门似海。应湖岳正在书房里欣赏一幅绣画,其上绣着一朵白芙蓉,蚕丝织就,冰雪藏之,形似牡丹,披霜绽放,实属绝品。此物原为民间一名绣娘的传家宝,因家贫无计,便重金典当,恰为应湖岳所遇,便购买来敬献给皇后。

    正要进宫时,管家齐元将子夜引入书房,奉上急信,应湖岳看后面色微变,随后子夜将当晚之事原原本本地述说一番,应湖岳的脸色似是沉到海底,问道:“盘龙玉像可有异样?”

    子夜答道:“没有。”

    应湖岳面色稍缓,双手仍旧紧紧捏着桌沿,“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不可掉以轻心。那丫头肯定还有同党。”

    应湖岳是极其谨慎之人,对任何细微变化十分敏感,心思缜密至极,绝不留疏漏。投身官场几十年,历经生死博弈,却步步青云至宰相,无人可动他分毫,除皇后力助外,也与他心细手辣有关。

    子夜双手奉上一块双卯,道:“相爷此言不差,当夜还有一人留下一物,请相爷过目。”

    应湖岳再三观察后,放入袖中,只是问道:“仕儿可好?”

    子夜道:“我来之时,公子正准备向王府提亲。”

    应湖岳说道:“先前我与沂南王爷说过仕儿的婚事,王爷心中有数,此事该能如他所愿。沂南王的立场并不明朗,若能与他结亲,就算他不站在我这边,也不会与徐由圭结盟。”

    子夜道:“相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应湖岳出了相府,入宫觐见皇后,并奉上绣画。

    幽芙宫凤仪殿内原来竖着的屏风画的是漫山枫叶、赤霞千里,江璃嫣看久之后觉得略显瑰丽,有心换下,却一时寻不到更合适的,应湖岳及时奉上的芙蓉绣画让她欣喜,连连称赞。

    “此画源于天山蚕丝、千年冰霜,若是炎炎夏日,可使殿内凉爽如秋。今特敬献给娘娘,还望娘娘笑纳。”应湖岳坐在江璃嫣右下方不远处的椅子上,满脸恭敬。

    江璃嫣的手轻轻滑过晶莹似雪的芙蓉花,指尖跳跃着蚕丝冷冷的温度,说道:“右相有心,本宫自无拒收之理。”

    “多谢娘娘。”应湖岳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疑道:“娘娘换了品味?”

    江璃嫣命采芩收了绣画,道:“沂南王妃亲制的莲花清茶,本宫这几日都在喝,相爷觉得如何?”

    应湖岳将茶放回原处,道:“娘娘在思念胞妹?”

    江璃嫣双手捂着茶杯,似是感受着南方的气息,道:“物是人非事事休,徒劳牵挂而已。她一直在恨我。”

    应湖岳知道江璃嫣姐妹二人的恩怨,此刻不便多提,想了想,说道:“王妃与娘娘毕竟同根同缘,娘娘还请宽心。”

    “这个世上,我已无亲人。”江璃嫣似是说给应湖岳听,又似说给她自己听,不知不觉再次想起她的父亲,每每深夜,旧容入梦,醒来时却空空如也,生死两隔,断肠断魂,痛彻肺腑,此间种种,无与人说。眼泪无声地流在心底,面上却是清风冷月,一如往常。

    应湖岳宽慰一番,转换话题,与江璃嫣聊起家常闲事,见江璃嫣略有欢颜,便寻了时机,谈起应仕绝的婚事,想请江璃嫣出面,求得白帝的圣旨来赐婚。

    江璃嫣却道:“右相何不先找回亲子,到时再与郡主联姻,岂不更好?”

    应湖岳道:“犬子自小顽劣,举止乖蹇,离府之后音信全无,生死难测,臣不敢误了郡主。臣的侄儿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与郡主十分匹配,还请娘娘恩准。”

    江璃嫣道:“此事还需再斟酌。”

    应湖岳深知江璃嫣乃说一不二之人,即使心有不甘,也不再多费口舌,随即又言道:“娘娘,昨夜家人来报,臣在台州的府邸遭窃,幸得家人发现及时,安然无恙。那窃贼仓皇离府之时失落一物,似是宫中之物,臣不敢妄断,还请娘娘慧眼定夺。”

    江璃嫣单手接过采芩递上来的双卯,四色丝绳穿之,以金镶玉,玲珑小巧,上有铭文,吉祥福寿,她一眼便认出,此物原是东宫所有。她的手渐渐握紧,又渐渐松开,将双卯还给应湖岳,“本宫不便出面,右相可奏请陛下,本宫绝不阻拦。”

    应湖岳会意,笑道:“谢娘娘。”

    吴渠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奔至御马苑,脚步还未站稳,一支箭朝他射来,吓得他抱头弯腰,惊呼着窜到一旁侍卫的背后。侍卫面不改色,单手抓住箭,萧煜祺骑马疾驰,来至眼前,手上持弓,一路扬起飞尘。侍卫跪于马前,毕恭毕敬。

    萧煜祺坐在马上,抬了抬手,笑道:“你的身手倒是很敏捷。”

    “谢殿下夸赞。”侍卫上前接过弓箭,萧煜祺跃身下马。

    吴渠轻抚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殿下,你吓死奴才了。”

    萧煜祺笑道:“孤就是要吓吓你,省得你老是烦着孤。”

    吴渠忙辩解道:“殿下明察,奴才一向忠于殿下,殿下若嫌弃奴才,奴才真有死的心思。”

    萧煜祺一脸无奈,道:“孤一时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说吧,你有何事寻孤?”

    吴渠道:“殿下,黎漠回来了,正在殿内等候。”

    萧煜祺大为欣喜,忙赶回东宫,途中恰好与应湖岳相遇,二人虽有嫌隙,但面上却无伤和气。

    应湖岳施礼道:“臣恭请殿下安好。”

    萧煜祺望望他,“右相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应湖岳答道:“臣刚请过皇后金安,正要去见陛下。”

    想起黎漠刚回宫,萧煜祺略起疑心,但又不便多问,拱手离去。

    来至清宁殿,见黎漠正等得心焦,萧煜祺也不及时唤他,反而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多日不见,你越发精神了,莫非遇上好事?可别藏着掖着,说来与孤听听。”

    黎漠向来不喜萧煜祺打趣,闻言直变了面色,冷了语调,道:“殿下切勿戏言。”

    萧煜祺耸耸肩,对了吴渠言道:“瞧,又来一个开不得玩笑的人……”

    吴渠陪笑,屏退众人,静静离殿。

    黎漠将台州的所见所闻悉数讲给萧煜祺听,并呈上茹芸的信。萧煜祺看完之后,略有所思。

    黎漠问道:“殿下,出了何事?”

    萧煜祺疑道:“你没看?”

    黎漠道:“她只说请殿下亲启,属下不敢僭越。”

    萧煜祺遂把信递给他,道:“信上说,若要除右相,需我亲自下台州。”

    黎漠将信从头看到尾,不以为然地说道:“殿下不必如此,属下已取得飞刀,与那日行刺殿下的飞刀一模一样,此事右相脱不了关系。殿下可借此打击右相,即便不能大惩,也足以小戒。”

    萧煜祺沉默着拿起飞刀,一把把仔细比对着,随后放下,背手靠窗,思忖之后,道:“不妥。一来要真查起来,孤去蝶兰馆的事就藏不住,孤受罚倒没什么,若是牵连你与蝶姬,孤心有不忍。二来右相是母后的人,生性狡猾,区区一把飞刀如何定罪?若是他反咬一口,孤在母后面前无法应对。”

    黎漠疑惑,问道:“那殿下为何要属下去台州?”

    萧昱褀答道:“孤是想探明底细,查明真相。若与右相无关,定有他人作祟,不可掉以轻心。”

    萧昱褀的思虑颇为在理,黎漠暗暗点头,但心有不甘,问道:“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容孤再想想。”窗外花香悄然透过纱窗,爬上窗台上的绿萝,萧煜祺拨弄着几片绿叶,慢慢地陷入沉思。

    “殿下,路公公求见。”一句话打断萧昱褀的思绪,他皱了皱眉,道:“唤他进来。”

    吴渠引着路泉进殿,路泉见礼后禀道:“殿下,陛下传您马上觐见。”

    “马上?”萧煜祺奇道,“何事这般急?”

    路泉答道:“奴才不知。”

    萧煜祺道:“劳烦公公在外间等候,孤刚从御马苑回来,为免君前失仪,得换身衣服才能去见父皇。”路泉应声退下。

    萧昱祺命黎漠先回房,随后换了身常服,往明祤宫走去。一入晴和殿,萧昱褀便看到站在下首的应湖岳,他抬眼望了望白帝,白帝神色如常。“儿臣参见父皇。”萧昱褀存疑,却不敢忘记规矩,待应湖岳行礼之后,他恭恭敬敬地施礼,低眉顺目,站在一旁。

    “褀儿,你可觉得宫中闷得慌?”白帝自顾自地饮茶,眼神却飘向萧昱褀。

    萧昱褀神色微变,道:“父皇何出此言?”

    白帝手抚着茶盏底座,敛了笑意。片刻,他指着案上双卯,冷冷说道:“太子好本事!自己看罢!”

    萧昱褀顿时明白过来,沉默不语。

    白帝瞟了一眼,道:“不想给朕和右相一个说法吗?”

    萧昱褀微微扬起头,道:“儿臣不认得此物,不知父皇要儿臣说什么?”

    白帝目光凌厉,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料萧昱褀死不承认,岂不是要激怒应湖岳而使事情变得棘手?“太子此话当真?”

    “儿臣不敢欺君。”萧昱褀加重了语气,掩饰心中的虚意。

    应湖岳随即说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臣故意诬陷?”忙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陛下,此等大罪,臣不敢认,还请陛下下旨彻查,还臣公道。”

    白帝冷冷对了萧昱褀,道:“太子意下如何?”

    萧昱褀面不改色,回道:“儿臣并无异议。”

    应湖岳不由得心中起疑。而萧昱褀也只是嘴上逞强而已,虽然面上淡如清风,内心却已如烈火焚烧。

    白帝不再问,也不想管,道:“既然如此,那朕便下旨……”

    “陛下,长公主求见。”路泉门口禀道,白帝点点头,萧柔懿提裙入殿。

    “柔儿可有要事?”白帝稍露欢颜。

    萧柔懿见过礼之后,道:“原来右相也在此,儿臣可有打扰父皇?”

    白帝道:“无妨。”

    “儿臣是来找皇弟的。”萧柔懿冲萧昱褀轻轻一笑,取出双卯,道,“前几日你落在我那儿,今儿可寻着了,怕你着急,就赶着还你呢。”

    萧昱褀心下大喜,忙道:“皇姐有心。”

    白帝比对一番,又交予应湖岳,见两块双卯如出一辙,应湖岳着实愕然,然而,东宫之物样式独一无二,绝不会出现重复,此二物必是一真一假。应湖岳十分清楚,即便自己手上那块双卯是真的,也只能自认是假的,何况皇后已有言再先不便插手,自己岂能同时得罪三个人?应湖岳是聪明人,再三掂量后,道:“陛下,或许是一场误会,臣太过谨慎,险些累及太子,该当死罪。”

    自萧柔懿入殿的那一刻起,白帝便已洞察一切,应湖岳已给出台阶,他自是不会拒绝,便言道:“右相赤诚之心,朕岂会不知?既是误会,便到此为止,以后不必再提。”最后一句,白帝是说给萧昱褀听的。萧昱褀虽有不平,但也只得悻然作罢。

    白帝命萧昱褀扶起应湖岳,应湖岳连称不敢,端自起身,白帝又道:“朕已命台州府彻查相府失窃之事,右相不必过于忧心。”

    萧昱褀不觉有了主意,“父皇,此事交给儿臣罢。儿臣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不及白帝回答,应湖岳躬身回道:“多谢太子盛意,此乃小事,不敢劳烦太子。”

    萧昱褀微微摇头,笑道:“相爷此言差矣。相府之事,岂可等闲视之?”转身跪地,道:“儿臣恳请父皇恩准。”

    应湖岳接着叩首,道:“陛下,太子出面,实属不宜,还请陛下三思。”

    良久,白帝说道:“朕准了。”

    应湖岳大惊,难以置信。

    白帝却笑道:“太子不喜束缚,想去宫外,右相也别拦着,就让他去散散心罢。”转而又对萧昱褀厉声说道:“朕许你下江南,可没许你胡闹,你若一意孤行,回宫时朕决不轻饶。”

    萧昱褀道:“儿臣不敢违抗父皇旨意。”

    此情此景,圣意难测,前路不明,久待无用,应湖岳莫名不安,遂匆匆告退出殿。

    萧昱褀回至东宫,远远瞧见黎漠于宫门口来回踱步,急促如星火般。

    萧昱褀正要上前询问,黎漠却“刷”地跪地,道:“殿下,属下失职,丢失殿下所赐双卯,恐累及殿下,属下愿以死谢罪。”深深埋首,苛责不已。

    萧昱褀笑道:“你若以死谢罪,那孤岂非一世孤苦?”

    黎漠登时惊讶万分,急忙抬首,却对上萧昱褀忍俊不禁的面庞,心中泛起狐疑,“殿下何出此言?”

    萧昱褀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道:“从此再也无人和孤说笑,你说孤可怜不?”

    见黎漠张口复又言,萧昱褀堵住他的嘴,道:“孤已知晓。此事已过去,你无需挂心。”

    黎漠半信半疑,道:“殿下此话当真?”

    萧昱祺故意着了恼,道:“你竟不信孤?孤何曾戏言过?”

    黎漠一愣,欲说无言,你何曾正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