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二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
因心念蝶姬,萧昱褀即便在罚跪期间也派侍卫前去查探,从日出跪到日落,侍卫迟迟未归,萧昱褀在吴渠的搀扶下回至寝殿,却无法安坐,内心如煎。因一日未进膳,吴渠呈上小米粥,萧昱褀舀起一勺,轻轻吹气,粥香弥漫,正要往嘴里送,侍卫已至,他便搁下,忙问周详。
侍卫将探访之事告知,道是蝶兰馆在焚炀赫烈之中化为废墟,柳四娘泪洒幽兰阁,蝶姬早已不知去向,四处寻遍,毫无下落,生死不明。
短短几句话让萧昱褀面如死灰,心潮难平,默默闭上双眼,戚戚不能自制。究竟是谁下此毒手?是母后?是右相?或是二者皆有?哑了声音命侍卫退下后,萧昱褀独自坐于位上,没了说话的力气。
月高初更、夜深人静,一个落寞的少年孤身来至明湖畔,月圆如团,清辉如银,倾泻至明湖水上,星光荡漾,玉痕脉脉,悄然蔓延的是那抹无限的哀思,绵延不绝,直至天际。水汽氤氲,如烟笼纱,模糊了水与天的边界,生出侵骨销魂般的孤冷。
潋滟水波间,宛转芳甸处,萧昱祺似是看到伊人身影,半掩芳容,明眸善睐,乘风踏月,翩翩起舞。萧昱祺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朦胧间的霓裳羽衣,却在指尖触及的那一刻,烟散霰落,空里流霜,容颜芜白,随风而逝。手僵硬在半空,寻求着似有还无的气息。
“蝶有梦兮梦有迹,兰有影兮影无形,鸿雁长飞光不度,蝶姬蝶姬奈若何。”
萧昱祺叹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上绣着蝶舞幽兰,月华逐水,风送流光,锦帕从指尖倏然滑落,随波而去。佳人如斯,一眼惊鸿,谁料才刚相逢便成永别,匆匆聚散,好似一场梦。
萧昱祺回望湖畔,万千桃花成云影,一起一伏断人肠。桃林深处花影动,不觉疑是玉人来。怀疑看晃眼,便再三察之,谁料真有一人披着月华从林中走来,看不清容貌,只觉身姿绰约,绮丽非常。直到走近了些,方发现原来是雅妃韩清婉。
“今夜巧遇太子殿下,不知可有打扰殿下雅兴?”
萧昱祺还礼之后,道:“母妃言重。清风明月,人人可赏。孤不知母妃在此,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韩清婉迎风独立,长裙翩跹,发间插着一支翡翠玉簪,闪着皎洁月光,碧透湛明。默了半晌,道:“清风念故人,明月总关情。”
萧昱祺垂眸,问道:“母妃是在祭奠亲人?”
韩清婉凄然一笑,道:“我无白玮,又怎说是祭奠。空有离情而已。”
萧昱祺随手抓了一把清冷,寒气直逼心头:“斯人已逝,空劳牵挂。”
韩清婉转头看了他一眼,道:“劳殿下倾情凭吊,那个人想是殿下故友至交。”
萧昱祺轻轻一笑,道:“乃是萍水相逢的无辜之人而已。”
心事袭上双眸,聚出浅浅光亮,韩清婉道:“殿下是至情至性之人。”
萧昱褀哂笑道:“至情至性可不是什么好事。”
韩清婉立在月光下,思量着萧昱祺的话,周身月光浮荡,半是仙气半是魅影,抬头见他走出一丈远,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老长,显得十分落寞与孤清。“太子殿下,谢谢你。”
萧昱祺一怔,顿足转身回望着韩清婉,见她泪光点点,便问道:“母妃何出此言?”
韩清婉道:“他日殿下便会知晓。”
银白色的月光似涨潮般汹涌而来,不断漂浮在周围,仿佛置身于银河天池内,数不尽的繁星,描不出的悲伤,尽在无言之中。萧昱褀想要再问些什么,话至嘴边却难以启齿,望了望韩清婉,终于转身离开。韩清婉没有走,两行泪水轻轻滑落,如月光般苍白。
蝶姬随靖王来至王府后园,被安置于远离王府正院的蕙思楼,周遭遍种蕙草,其色碧如翡翠,其味香如芳兰,幽雅而又隐蔽,入住几日来,靖王每日都会前来相会,自早至晚,却从不过夜。
一日傍晚,靖王正与蝶姬在楼中相谈,家丁禀报说右相于偏厅等候,有要事相商,靖王随即离开。蝶姬存了心思,一路尾随而去。躲在檐下,捅破窗户往里看去,偏厅并不大,屏风隔开两间,古董字画等摆设不多,却各有妙处。
靖王与右相二人分坐两旁,不断交谈着。
蝶姬侧耳倾听,闻右相应湖岳言道:“据探查,太子当夜在蝶兰馆遇刺,飞刀的线索指向台州,所有的矛头也都对准我,太子曾派人去台州查探,幸好没查出什么。此事背后定有文章,只怕太子也是为人所利用。”
靖王敲了敲桌沿,道:“背后之人,右相可有答案?”
应湖岳道:“十有八九是徐由圭,只是没有真凭实据,这只老狐狸处处和我作对,此次又给我设置陷阱,想要引我上钩,我得想个法子把火引到他身上。”
靖王却道:“这是当然。不过目前所要应对的是太子。下月初太子便要启程,你得提前安置好,尤其是盘龙玉像,千万不能出错。太子是个聪明人,不好对付。”
应湖岳陪笑着道:“王爷放心,皇后早有书信传来,不敢大意。”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一事,想与王爷相商。”
靖王瞥了一眼,言语淡淡,道:“我妹妹的心思可难猜,想娶她并不容易。你的侄儿还得加把劲。”
右相笑道:“王爷说的是。但我想说的是今科会试之事。”
靖王肃颜,道:“入内详谈。”二人起身转于屏风内,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蝶姬及早抽身,正要回去,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住,蝶姬认出是左相府中之人,便随她而去。
相府书房内,两扇门敞开,窗户半掩,夜光半斜,室内条贯井然,书香弥漫。徐由圭向来有夜读的习惯,当夜也不例外。脚步声停在房外,徐由圭微微一笑,冲着门外说道:“你来了。进来罢。”
蝶姬从门外走出,步入房内,面纱已经取下,鹅蛋脸,小蛮腰,双眉留月痕,珠眸缀星辰,七分冰雪之姿,三分桃花之艳,其性纯如清水,其质洁如白玉,真正人间绝色。
樱唇轻启,她展颜唤道:“徐叔叔。”
徐由圭放下手中的书,请她入座,道:“这几日一直牵挂着你,生怕你出事。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蝶姬端坐于一旁,问道:“徐叔叔可知幽兰阁大火的内情?”
徐由圭答道:“正在暗中调查。初步断定乃右相所为。蝶儿,你要当心靖王。”
蝶姬低头,道:“我知道,但有时我又会觉得他是好人。”自顾自地轻笑,又道,“真是太滑稽了。”
徐由圭眉头骤厉,道:“你对她动心了?”
蝶姬摇摇头,道:“于我而言,他只是一颗棋子。”
徐由圭道:“明白便好。你与靖王、太子之事,我不便多管。”
蝶姬纳闷,道:“您怎会知道?”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蝶兰馆真正主人是徐叔叔。也难怪您当初执意要将我送入幽兰阁避祸。”随后莞尔一笑,打趣道:“堂堂相爷竟入主寻花问柳之事,若是传出去,不怕贻笑大方?”
徐由圭哈哈大笑,手抚长髯,道:“蝶儿,你居然也调侃起我来了……”
蝶姬笑笑,又问道:“既然这样,那为何四娘还劝我嫁给靖王?”
徐由圭道:“她不知你身世,只当你是寻常落难女子,自然认为嫁入王府是极好的。”随后又道:“蝶兰馆乃是你父亲当年葬身之地,许多谜团尚未解开。”
蝶姬拱手道:“徐叔叔这么做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蝶姬怎会不知?您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徐由圭起身,来至蝶姬对面,素爱整洁的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袍,其上绣着一对展翅欲飞的白鹤,精致高雅,格调自在。“我与你父亲乃是至交,这点小事不足挂齿。”见蝶姬欲言又止,徐由圭又道:“可有难事?”
蝶姬忖了忖,道:“我想去台州,一来找寻洗清父亲冤情的蛛丝马迹,二来寻一清静之地暂避风头,潜心读书,以备会试。”
徐由圭略微吃惊,道:“你是女子,如何能参加会试?”
蝶姬道:“所以才请您帮我。听说早前陛下应钦天监所请,将会试推迟至五月中旬举行,我有意参加,怎奈没有举人身份,还请您帮我安排。”
徐由圭道:“欺君之罪乃是死罪。若要为你父亲翻案,还有其他办法。”
蝶姬跪于徐由圭面前,道:“我知道您的好意,但我心意已决,一定要亲手为父亲翻案。还望您成全。”
言辞恳切,神情如铁,徐由圭摇摇头,扶起她,叹道:“既如此,我不再多说,但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而又道:“太子的伤是你所为?”
蝶姬本不欲相瞒,便直言道:“是。但我无心伤他。”
徐由圭指着她的鼻子,道:“你的胆子太大了。”
蝶姬道:“我自有分寸。不过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我,叔叔可知内情?”
徐由圭心中暗叹,道:“是你姐姐。她几乎每晚都会去看你,但又怕被你发现,去得迟回得早。”
蝶姬没有答话,窗外月白如洗,照在草丛中,流萤飞虫乱窜,偶有几只顺着栏杆歇在窗台,发出断断续续的虫鸣声,听着甚是烦扰。半晌,迟疑着问道:“姐姐还好么?”
“她很好,切勿担心。”抬眼望了望,徐由圭又问道,“你想见她吗?”
犹豫半刻,蝶姬道:“不想。”
徐由圭沉默。
蝶姬又问道:“那夜飞刀是姐姐所为?”
徐由圭道:“是我和你姐姐的计谋。飞刀上有台州府痕迹,直指应湖岳老巢。”
蝶姬将靖王府所见所闻告知徐由圭,末了不忘提醒道:“右相用心险恶,您千万要当心。”
徐由圭笑道:“我与应湖岳交手多年,怎会不知他的算盘?蝶儿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蝶姬安心,转头看向门外,恰好风送凉意,拂起额前几缕发丝,掠过双眸,隐隐泛起如烟思绪。
徐由圭看在眼里,道:“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一切随缘便好。”
蝶姬握拳,道:“父亲惨死也是随缘吗?如果真是如此,我宁愿逆缘而行。思亲之痛,有谁知晓?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父亲……”
徐由圭音调颤抖,道:“我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玉儿啊……”
蝶姬忙道:“是我鲁莽,勾起徐叔叔的伤心事。玉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徐由圭缓缓闭上双眼,沧桑的脸上沉淀着太多疲意和愁情:“多年来我一直寻访他的下落,至今生死不明。如今我也想通,一切自有定数有些事不必太过执着。”
蝶姬面上微笑,心却慢慢沉入无限的哀伤之中,满腹心事浮出心海,爬上弯如钩月的眉梢。